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
-
乔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他的父母显然忘记了自己才十岁的儿子,也没意识到在孩子面前争吵是件多么不合适的事情。
做为子女,当你看到父母吵架时,会是什么反应?这大概得取决于争吵发生的频率。第一次吵架,子女很有可能被吓住;时不时吵架,子女也许会捂耳朵大吼“别吵了!”;一天照三顿地吵架,子女大概就会当做没听见,该干嘛干嘛了。而此时,乔治更多的感觉则是尴尬。
他更像是一个不小心看到了别人家隐私的外人,好吧,是看到自己父母隐私的孩子,这感觉同样的尴尬。毕竟他多了二十多年的经历,不可能被一场家庭矛盾给吓住,更何况这次争吵虽然激烈,但其实还算得上是文明,而被信息时代洗刷过的乔治曾听到过无数不太文明——更准确地说是粗俗不堪的争吵,这还远远不能触到他的极限。
乔治轻手轻脚地放下手里的皇后——他刚才手心里一直捏着这枚皇后,动都不敢动,深怕被卷进这场家庭战争——棋子轻击棋盘的响声还是惊动了魏肯先生。他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年幼的儿子全程旁观了这场夫妻对抗。
他感到很狼狈,让儿子看到了这么丢人的自己。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父权是至高无上的,如果做父亲的愿意,甚至可以让儿子跪着请安。另外,他又感到很自责,因为让儿子目睹了和温馨这个词截然相反的家庭场景,这可能会给孩子带来很大的伤害。他有点不敢看自己的儿子,眼神躲躲闪闪地说:“啊,乔治,你在这儿啊,呃,这没什么,我只是和你妈妈,有点儿,嗯,意见不同,呃,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多想,明天就没事了,会没事儿的。”
乔治感觉这位父亲的话与其说是安抚儿子,还不如说是自己安慰自己,他心里一定是希望这场争吵明天就可以消弭无痕。
同样作为一个男人,乔治其实是很同情魏肯先生的。他娶了一位如此美丽的太太,可却没什么时间来和她相处,不得不整天泡在文案堆里。如此卖力地工作,供养着妻子奢侈的爱好,却连一句感谢都听不到,甚至还落下埋怨。是的,魏肯太太的小爱好是奢侈的,都不能用昂贵来形容,必须冠以奢侈的名号。
乔治今天外出的经历让他对世情有了点儿了解,然后他才知道魏肯先生的压力有多大。
乔治和约翰花了三个便士就能美美地享用一顿高级糕点,撑到肚子都要装不下了。他们俩今天吃的食物,不管是夹着熏肉、鸡蛋和火腿的三明治,还是加了糖、奶、奶油、奶酪、黄油的甜点,都不是平民可以轻易消费的。实际上一个便士所能买到的普通面包,能让一家人吃饱肚子!而一个先令等于十二个便士,一个英镑可以换二十个先令。所以那只钱袋里的两英镑对两个孩子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而仅用来装零钱的口袋里就有总值两英镑的硬币,那位绅士也确实很富有。
咱们再回头来看看魏肯先生的收入,先前提到了这位口碑很好的律师年收入有五百磅,这其实可以称得上是收入不菲了。虽然有之前三个便士购买力的比较,但是我想各位看客可能对这个数据还是不太有清晰的概念,我在此再提供一点儿只有我们知道,而乔治不知道的数据来说明好了。
我们都知道在离乔治很远的地方住着一户姓班内特的人家,而这家的户主班内特先生年收入多少呢?某些细心的读者知道,是两千磅,这是一个封建地主的年收入,这个年收入让这家人成为了当地最有名望的人家。而在离现在很久之后,班内特家的某个女儿如果仍然和人私奔的话,这位女士会在结婚后向她的父亲索要每年一百磅的生活费。这意味着每年一百磅就能够维持一位封建淑女的富裕生活。
由以上两个数据,我们可以知道魏肯先生其实是可以称得上是事业有成,能力卓越的。他完全符合当时人们对新型阶层,城市精英的期待。所以魏肯太太对他“无能”的指控是不实的。而这位先生卖力工作赚来的钱,很显然,应付起他太太的花销来,是有点儿吃力的。而能一年花掉几百磅,甚至还觉得不够花的魏肯太太显然是称得上生活奢侈的。
我们再看看引发这次冲突的源头——一条价值六百磅的项链。一般的珠宝要价几何?我们可以从一个细节中稍作猜测。还是上文提到的那位贝内特小姐,大家知道这位小姐未出嫁时一年的花销差不多是一百磅,而这包括她的置装费、首饰钱、脂粉钱、社交费用以及她母亲的私下补贴。
由此,我们可以大胆地猜测,一件普通的珠宝价格大概是几磅到十几磅不等。所以,即便是具备购买力,一个理智的人显然也不会轻易购买一件要价六百磅的珠宝,或者我们也可以称其为不具备产出能力和升值能力的装饰品。再考虑到它价格超过年收入的实际情况,相信每一个贤惠精明的主妇,好吧,应该是只要是有点儿智力的主妇都不会购买。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家有贤妻,夫无横祸。”魏肯太太这样绝对称不上是贤惠的要求,确实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灾难,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乔治虽然不可能像我们的读者这样了解得这么多,但是道理是相通的,摆在眼前的事实也不可能被忽视。所以,乔治对他这位父亲的同情理由是很充分的。除了没时间和美丽的妻子温存——乔治怀疑这就是他没有兄弟姐妹的原因——也不得不案牍劳形;不仅享受不到婚姻带来的天伦之乐,还要被打击作为男人的自信心;不仅没有合格的妻子来起到教子的责任,甚至连亲自教养后代的时间也被剥夺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放在魏肯先生身上也是合适的。乔治也很惊诧,他父亲不只是没有管教妻子的能力,他连这个意识都没有。他只是不断地忍耐,然后压榨自己。
另一方面乔治也油然而生出一股敬佩和庆幸交织的情绪。敬佩的是他在这样的自我认知和现实情况下,居然没有选择逃避和自暴自弃,而是想通过自身努力来达到平衡。庆幸的是,在遭遇生活的欺骗,婚姻的不幸后,他却没有选择去重觅“真爱”。
魏肯先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庭做贡献,虽然,效果不尽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