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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逃跑 遇醉汉小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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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我想去茅厕。”
李小菲瞅准机会,抱着肚子,脸上堆满为难之色。
云儿正看得入神,闻言面露不满,眉头微微蹙起:“姑娘忍一忍吧,一会儿赛花会结束了,奴带您去。”
“不行不行,我忍了半天了,快憋不住了。”李小菲抱着肚子,两条腿微微夹紧,脸上的表情越发焦急,额头上甚至逼出了一层细汗——这倒不是装的,紧张加上着急,她是真出汗了。
“您真是……”云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李小菲脸上转了一圈,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表演。台上正演到精彩处,那位叫晴暖的姑娘水袖翻飞,引来满堂喝彩。
“要不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我自己去。”李小菲见云儿犹豫,连忙凑近了些,语气讨好,“也不耽误你看热闹,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云儿左右为难。郭妈妈交代过要看好这位姑娘,可她也确实憋着想去茅厕——方才那壶茶喝得太多了。她又一想,这位姑娘病才好,身子弱得很,这几日在院子里也没闹过什么事,看着是个老实的,想来也不会怎样。
“那姑娘快去。”云儿伸手指着右边,“从那里进去,是个小园子,往左拐就是茅厕。别让其他人看见您,快去快回。”
“嗯,知道啦!”
李小菲应着,快步往云儿指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一道月亮门,雕着缠枝莲花纹,门框上还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
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云儿已经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完全被表演吸引住了。
李小菲深吸一口气,一个闪身,没有进月亮门,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巷道。
巷道是两幢楼之间的间隔,两米多宽,长约百米,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巷道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大堂的灯火映过来一点余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李小菲躲躲闪闪地钻进来,心跳如鼓,咚咚咚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来不及细看,提起裙摆就往前跑。绣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吓得放轻了脚步,踮着脚尖往前挪。
出了巷道,尽头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灯火通明,与巷道里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李小菲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亮,才看清院中的情景——许多人正在忙碌着,有择菜的婆子,有抱着木柴的粗使丫鬟,还有提着水桶来来往往的杂役。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人声、水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因都在忙乱着,且又是夜里,竟没人注意到巷道口探出的这颗脑袋。
李小菲缩回头,靠在墙上,脑子飞速运转。
这里是百凤院的后厨。从她站的位置看去,整个巷道昏暗无声,一片寂静。前院的客人和姑娘们要么在大堂看戏,要么领了相好的去了各自的院子,这巷道估摸是粗使丫鬟和低等杂役走动的,所以这会儿没什么人。
后厨旁边不远处还有一排房舍,有几个房间透出昏黄的灯光,想来是厨子和下人居住的地方。
此路不通。
她刚才进来的月亮门,通向的是小园子,她和云儿就是从那边过来的,那里绝对不能再回去。前楼大堂更是人多眼杂,她这一身打扮,一进去就得露馅。
怎么办?
她犹豫了片刻,咬咬牙,又猫着腰原路返回了巷道。幸好是夜里,巷道里还是没有人走动。
她探头往外看去,台上还有人在表演,云儿也正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发现她不见了。
李小菲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墙,仰起头,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眶。
不能慌,不能乱。她告诉自己,一定会有办法的。
百凤院真是盛京最大的风月场所,光侍女就有几百个,还不算粗使的。像云儿这样姿色的女子,等到十五六岁,若是有客人看上,也是有初夜权的,只不过比起花魁和红牌姑娘,那是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支银簪,这是她偷偷从梳妆台上翻出来的,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家当。就算逃出去了,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这大半夜的,又能去哪里?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圈忍不住红了。
但她很快又咬住了嘴唇。
不行,不能哭。哭有什么用?哭要是能解决问题,她早就在土匪窝里哭死了。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巷道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要不先去后厨那边找找有没有后门之类的?
正六神无主间——
“呃……老子没醉!谁、谁说老子不行?呃……小贱人,看老子怎么弄死你……呃……”
一个含混不清的醉酒男声忽然响起,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李小菲吓了一跳,紧紧贴在墙壁上,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一个黑影从大堂那边趔趄着走过来,歪歪斜斜地拐进了巷道。那人脚步虚浮,走两步退一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些什么,听不太清楚。
少顷,传来窸窸窣窣的解腰带声,紧接着是哗哗的水声——原来是在撒尿。
李小菲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嵌进墙缝里去。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男人的汗臭味飘过来,她差点被熏得咳嗽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那男人撒完尿,束好腰带,趔趄着转身,没走几步,脚下一绊“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哼唧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李小菲紧张地等了半晌,一动不敢动。巷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男人粗重的鼾声时断时续。
她悄悄探出头,用脚轻轻踢了踢那人的腿,没反应。又蹲下身,小心地推了几下,那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鼾声更响了。
李小菲吓得往后一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捂着胸口,暗暗骂了一声:吓死老娘了!
又等了一会儿,见那人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壮着胆子凑过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这是个身材不高的男人,偏瘦,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头上戴着皂隶巾,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脸上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李小菲咬了咬牙,俯下身,抽出那人的腰带,三下五除二扒下他的外衣。衣服虽有些长,但用腰带一束,也不太打眼。那人又瘦,这衣服套在她身上,竟也不算太宽大。
她又摘下那人头上的皂隶巾,扣在自己头上,将原来那支银簪别在巾子里藏好。
收拾停当,她正要往外走——
“姑娘?姑娘你在哪儿?”
远处隐隐传来云儿的喊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焦急。
李小菲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慌乱的气息。她蹲下身,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又使劲揉搓了几下。黑暗中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学着那醉汉的模样,趔趔趄趄地往外走,边走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呃……没醉……老子没醉……”
出了巷道,她暗暗观察了一番——云儿已不在原地,想是去找她了。大厅还是像原来一样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男人们的笑闹声、女子的娇嗔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显得矮小一些,趔趄着往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台子上的表演还在继续,有人在唱一曲缠绵的小调,歌声婉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台下的男人们有的搂着美人喝酒,有的摇着折扇摇头晃脑地品评,有的红着眼睛盯着台上的姑娘,像饿狼盯着猎物。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过台子旁边,正要穿过一桌客人边上——
“钱矮子!呃……钱矮子!”
一个粗粝的声音忽然从斜刺里响起,大着舌头,含混不清:“你小子就这点酒量?还跟老、老子比?也不看看老子是谁!哈哈!”
李小菲浑身一僵,差点露了馅。她右手扶着帽子,把头压得更低了,脚步不停地往门口走。
近在咫尺了。
大门就在眼前,门框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映得门外的夜色都染上了一层暖红。门口站着两个龟公,正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框聊天,偶尔往厅里瞟一眼。
她暗暗给自己鼓劲:李小菲,不要慌,也不要乱。就一分钟,不,半分钟——只要半分钟,就能离开这里。然后你就自由了。自由,是多么可贵!
“钱、钱矮子——”
肩膀忽然一沉,一只厚实的大手拍在她肩头,力道不轻,拍得她一个趔趄。
“你、你小子不、呃……不是要溜吧?”那粗声粗气的男人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说、说好今晚不醉不归,你别他娘的跟个娘们似的没出息!不、不就是睡个女娘?呃……今日老、老子高兴,你这睡美人的钱,老子给你出!”
他越说越兴奋,大手紧紧攥着李小菲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挣都挣不开。
“你怕什么?走、走!跟老子回去!老子给你挑一个带劲的!保管你小子食髓知味!哈哈!”
说着,不由分说拽着李小菲就往回拖。
李小菲吓得面如土色,僵在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完了完了完了,被认出来了!
可后来越听越气,什么叫“跟个娘们似的”?老娘本来就是娘们!不对,这不是重点!
她恨不得暴起给这厮几个佛山无影脚,踹得他连他老娘都不认得。可惜这只能想想罢了——就她现在的身子,一步三喘,弱不禁风,别说是踹了,就是打这厮几拳,估计也只有自己手疼的份。
她使劲一挣,挣脱了那人的手,一言不发,低头径直往门口走去。
余光里,她看见门口那两个龟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往这边看了两眼。不过估摸着是认识这醉酒的男人,只是看了看,也没太在意。
那男人见她不搭理,又追上来,在身后嚷嚷:“钱、钱矮子!今日又不当值,回去也无事!你、你小子别扫兴成不?”
说着又来拉她的胳膊。
李小菲灵机一动,反手抓住那人的胳膊,也不说话,拖着他径直往门口走。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愣了一下神,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她走了出去。
经过大门的时候,李小菲脚步加快了几分,心跳也跟着加速,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使劲压制着,生怕被门口的龟公看出端倪。
一步跨出百凤院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五月盛京特有的温润气息。
她出来了!
她拉着那粗汉快步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街角,直到看不见百凤院的灯光,才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我说钱、钱矮子!”那粗汉被她拽了一路,酒都醒了几分,不满地嚷嚷,“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啊?呃……这不声不响地拉着老子出来,一句话也没有,拉着老子就跑!你今日是怎地了?被鬼、呃……附身了?”
李小菲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人也不觉得奇怪。他知道平素钱矮子就是一拳头也砸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今日好不容易拉他来妓院快活,谁知这小子又不解风情。
“既然你不想去,那你就回去吧!”那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老子自己去!没见过你这样没出息的人,还是个带把的呢!你比那娘们还不如!”
说完,转身趔趔趄趄地走了。
李小菲站在原地,等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来。
街上空空荡荡,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夜寂静而空旷。
她自由了。
她真的逃出来了。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她差点笑出声来。可紧接着,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这大半夜的,她一个女子,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能去哪里?
夜风拂过,吹得她身上那件偷来的男人衣服猎猎作响。她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衣衫,茫然四顾。
盛京的夜,繁华而冷漠。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点的。
但她很快就挺直了腰板。
管它呢!先离开这里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她李小菲既然能从百凤院逃出来,就一定能在这古代活下去。
她辨了辨方向,朝着远离百凤院的街巷,快步走去。
身后,百凤院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前方,是未知的、属于她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