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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故友 遇故友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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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熟悉得让李小菲不由起了一身白毛汗。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划破长空的闪电,悄然注入她的脑中。
她看见了樱桃沟。看见了春天满山遍野的樱桃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群纳鞋底的妇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看见了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丫头,蹲在溪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那小丫头是杏子。
李宝儿记忆里的杏子。
她们两家只隔了一道矮墙。杏子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到秋天,枣子熟了,红彤彤的,杏子就会爬上墙头,把最大的枣子递给她。她们一起采过野菜,一起喂过鸡鸭,一起在夏天的夜晚躺在麦垛上看星星。杏子说,“宝儿姐,你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男人?”李宝儿说,“我不知道。”杏子说,“我要嫁个读书人,穿长衫的那种,斯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语的。”
后来,李宝儿真的许了一个读书人。张家屯的王秀才,穿长衫,斯斯文文,说话轻声细语。杏子羡慕得不得了,说,“宝儿姐你命真好。”
出嫁那天,杏子给她梳的头。一边梳一边说,“宝儿姐,你今日可真好看,王秀才见了怕是要走不动道了。”李宝儿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娇嫩的面庞,她红着脸,低着头,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那是李宝儿记忆里,杏子最后的样子。
之后就是秃鹰谷、土匪,她坐在花轿里,被土匪抬着走时,从轿帘的缝隙中看到瘫坐在地上的王长根晕过去的画面。
那些记忆,它们一直深藏在李宝儿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可一旦有人踩上去,就会硌得人生疼。
李小菲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
她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去。
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身穿一件半旧的淡绿色褙子,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用红绳扎着。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皮肤不算白,但很健康,透着红润的光泽。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此刻正瞪大了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卷彩线,像是刚从绣坊买了东西出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一幅从李宝儿记忆里走出来的画。
“你真的……宝儿?”那姑娘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小菲的脸,“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她说着声音有些颤抖,接着眼眶渐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她是一个穿越者,她不是李宝儿,她应该否认,应该转身就走,应该让这个姑娘以为她认错了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的嘴快过脑子。
“杏子。”她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但摸得到。它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杏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放,跑过来,一把抓住李小菲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宝儿!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怕李小菲跑掉似的,“去年五月初二,你在秃鹰谷被土匪劫走了,后来就没了音讯。你阿爷和阿奶到处找你,找了好几个月,腿都跑瘸了,也没找到。他们后来以为你死了,给你立了个衣冠冢,逢年过节都去烧纸……”
杏子的嘴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地说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李小菲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李小菲站在那里,抱着那刀竹纸和那本书,一动不动。
她怀里那本《樱桃沟志》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心,硬邦邦的,像一块砖头。
衣冠冢。逢年过节都去烧纸。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句话,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沉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两个老人,她从未见过。她不是他们的孙女,她只是占据了他们孙女身体的一个外来者。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欠他们一个回答。
“杏子,你别哭了。”李小菲声音涩涩的安慰她,“我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杏子抹了一把眼泪,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穿成这样?像个男人似的。还有,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土匪劫走了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回樱桃沟?你知不知道你阿爷和阿奶有多想你?”
她的目光落在李小菲怀里的那刀纸上,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男装,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多了几分困惑和担忧。
“宝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杏子说着,把李小菲拉到街边,躲开了人群。她拉着李小菲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带着激动的颤抖。她的手指又短又粗,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是一双干惯了农活的手。
“宝儿,你跟我说实话。”杏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被人卖到那种地方去了?”
李小菲愣了一下。
“哪种地方?”
“就是……”杏子的脸有些红,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就是青楼。我听说,有些被土匪劫走的女子,会被卖到青楼里去。你是不是也被卖了?你逃出来了?你穿着男装,是不是为了躲人?”
李小菲看着杏子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姑娘,是真心关心李宝儿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李宝儿担心。
“杏子,我没事。”李小菲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她伸手拍了拍杏子的手背,“我确实被卖了,但我逃出来了。我现在在盛京的一个戏班子里,给人写戏本。我穿男装,是为了方便,没有别的意思。”
“写戏本?”杏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戏本了?你以前连字都不识几个,你阿爷还说你是睁眼瞎——”
她说了一半,忽然住口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
睁眼瞎。
李小菲苦笑了一下。
李宝儿确实不识字。一个樱桃沟的农家女,爷爷奶奶都是大字不识的庄稼人,她哪里有机会读书识字?那个年代,在农村,女孩子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谁会在乎你认不认字?
可她李小菲识字。不但识字,还会写戏本。她写的戏,连太后都夸过。
这件事,她没办法跟杏子解释。她不能说她是从千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不能说她脑子里装着几百年的戏曲知识。她说了,杏子不会信,说不定还会以为她疯了。
“杏子,这些事说来话长。”她含糊地说,目光移向别处,“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
杏子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疑惑,但没有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宝儿,你跟我回去看看你阿爷阿奶好不好?”
杏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真的好想你。每次我去你家送东西,你阿爷和阿奶都拉着我问有没有你的消息。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阿爷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每次听说有人从盛京回来,他都要走到村口去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李宝儿的姑娘。”
杏子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宝儿,你不知道,你失踪之后,你家阿爷像变了一个人。从前他多精神啊,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谁见了都要叫一声李老爷子。可你走了之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望着村口的路......你阿奶也身体不太好,精神头不像以前了......”
李小菲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李宝儿,可她能想象到那一对老人望眼欲穿的情景。
“杏子,我现在走不开。”李小菲声音有些发颤,“戏班子里有事,我得回去。等过些日子,我安排好时间,跟你回去看看阿爷阿奶。”
“真的?”杏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真的。”李小菲点了点头,“我不会骗你。”
杏子高兴得又要哭了,拉着李小菲的手不肯放。
“宝儿,你在哪个戏班子?我能不能去看你?”
“住在城南甄家胡同。”李小菲笑了笑,“崔家班。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不过我现在是男装,你去了别乱叫,叫我李公子就好。”
“李公子?”杏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你可真会装。你小时候连蚂蚁都不敢踩,现在倒装起公子来了。”
李小菲也笑了。
两个姑娘站在街边,一个穿着男装,一个穿着女装,一个笑,一个哭,像两个傻子。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有人摇了摇头走开了,还有个大娘嘀咕了一句,“大庭广众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杏子,你住在哪里?”李小菲问。
“我也住城南,不过,我住在槐树胡同。”杏子一脸期待,“我姑妈在那里开了个小绣坊,我在她那里帮忙。宝儿,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知道了。”李小菲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姑妈担心。”
杏子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提起地上的竹篮,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宝儿,你可别忘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你一定要回来。”
“我不会忘的。”李小菲朝她挥了挥手。
杏子走远了。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那个淡绿色的小点,一跳一跳的,像一只蝴蝶,渐渐消失在街角。
李小菲站在原地,抱着那刀竹纸和那本书,目送杏子的身影消失了才慢慢往回走。
樱桃沟,在盛京西南四百里。
不算太远。坐马车的话,两三天就能到。
可那两三天,她走不出去。
她的身契还没办下来。她的身份还是个逃奴。崔妩媚还在盯着她。她不能离开盛京,不能离开崔家班,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可杏子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他们两位老人以为你死了,给你立了个衣冠冢,逢年过节都去烧纸。”
“你阿爷的腿不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每次听说有人从盛京回来,他都要走到村口去问。”
李小菲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办好身契,需要时间处理好崔家班的事,需要时间想好怎么面对那两位老人。
回到崔家班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宝儿回来了?”付恒正在院子里擦拭乐器,听到动静抬头同她打招呼,“这是买了什么?”
“买了些纸,还有一本书。”李小菲把那刀竹纸递给他看,“付先生,这纸不错吧?”
付恒摸了摸,点了点头:“不错。杭州竹纸,写戏本正好。”
李小菲笑了笑,抱着纸回了屋。
她把那刀竹纸放在桌上,把那本《盛京杂剧选》也放在桌上,然后把那本《樱桃沟志》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这本书很薄,只有十几页。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那行字——“樱桃沟,在盛京西南四百里,漳河县境内。其地多樱桃树,故名。”
她继续往下翻。
“樱桃沟村,六十三户,人口二百三十七。村民多姓李,世代务农。”
“村中有古井一口,相传为前朝所凿,至今仍用。”
“村东有山神庙一座,年久失修,香火稀落。”
“村西有溪,名桃花溪,源出鹰嘴崖,流经樱桃沟,入漳河。”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樱桃沟李氏,自前朝迁居于此,已历十世。族中无显宦,无富豪,世代耕读传家。虽清贫,然民风淳朴,邻里和睦。余游历至此,感其风土淳厚,故记之。”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她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一个占了别人身体的逃奴。
这也是她欠李宝儿的。
李宝儿的身体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虽然她不是故意的,虽然她也没得选,但她现在活在这个世上,用的是李宝儿的身体,李宝儿的面孔,李宝儿的名字。
她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她得让那两位老人知道,他的孙女还活着。
可,身契没办好之前,她哪里都不能去。
她叹了口气,还是先让杏子带个口信给两位老人,省的他们一直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