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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迷雾 疑心宁王查 ...


  •   李小菲走后,燕徊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只青瓷茶杯,杯壁上的青花缠枝莲在午后的光影中明明暗暗。陈平站在门口,垂手而立,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做梦。”
      燕徊回想着李小菲的话,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真能瞎掰。”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窗外,街上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马车驶过的辘辘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人间烟火。
      “陈平。”他开口了。
      “属下在。”
      “上回让你查的李宝儿的母亲柳氏,再复述一遍。”
      “回殿下,属下去了盛京府衙,调了二十年前的户籍档案。柳氏,名唤柳如烟,原籍盛京,是柳家的旁支。殿下应该知道,柳家在二十年前,还是盛京数得上号的世家。出过两任尚书、一任御史中丞。
      “后来怎么了?”燕徊转过身来。
      “后来柳家站错了队。”陈平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太子被废那一年的秋天,柳家就被抄家了。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柳氏那时候应该才十来岁,按理说应该也被没入教坊司的,可不知怎的,她竟然逃过了一劫。后来就没了消息,再出现时,已经是樱桃沟李家的人了。”
      燕徊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前朝太子案。那桩案子发生的时候,他才几岁,还在襒裆里吃奶。但他听说过,那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清洗,死了很多人,抄了很多家。柳家,只是其中一家而已。
      “柳如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一个柳家旁支的女子,能穿绫罗绸缎,能戴白玉牡丹佩,能逃过抄家之劫,嫁到几百里外的樱桃沟。这中间的故事,怕是比戏文还精彩。”
      陈平没有接话。
      燕徊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望江楼对面的街角,一个老妇人正在卖花,竹篮里装满了桃花,粉粉嫩嫩的,在阳光下格外好看。几个年轻女子围在摊前,叽叽喳喳地挑着花枝,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他看着那热闹的场景,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柳如烟是盛京柳家的人。柳家被抄了,她逃了出来,嫁到樱桃沟。她生下李宝儿,不久就死了。李宝儿从小在樱桃沟长大,没有读过书,没有人教过她写戏。可她会写,而且写得比那些读了半辈子书的秀才都好。
      如果那些戏不是她自己写的,那就是有人替她写的。可谁会替她写?柳家的人?柳家早被抄了,活着的人流放在几千里外,自顾不暇,哪有工夫替一个乡下丫头写戏?
      除非——
      那些戏,是柳如烟留下来的。
      燕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推测,有些道理。柳如烟是柳家的人,柳家是书香门第,出过尚书,出过御史。柳如烟虽然是个女子,但生在这样的人家,读书识字是少不了的。也许她写过一些戏本,或者留下过一些故事。李宝儿从小听母亲留下的东西,记在心里,长大了就写了出来。
      可问题是,柳如烟死的时候,李宝儿才多大?她母亲死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根本不可能记得母亲说过什么。除非柳如烟留下了手稿,李宝儿长大后看到了。可樱桃沟那种地方,一个农家,能藏得住什么手稿?几场雨,虫子就啃光了。
      燕徊摇了摇头。
      这个推测,也不成立。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丫头身上的谜,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算了,不想了。她是谁,从哪儿来,那些戏是怎么写出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戏写得好,太后喜欢。只要这一点不变,他就保她。
      他转过身,对陈平道。
      “柳家的事,继续查。能查到多少算多少。还有那块玉佩的来历,想办法弄清楚。
      “是。”陈平应了一声,又问,“殿下,那个崔妩媚,要不要属下......”
      “不用。”燕徊打断他,“先盯着,别让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个丫头说了,她能应付。让她先应付着,实在应付不了再说。”
      “是。”
      燕徊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走吧。”他说,“宫里还有事。”
      他大步走出了雅间。

      李小菲一路走回崔家班,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街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的腰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日的空气格外新鲜,连街上的马粪味都变得没那么难闻了。
      燕徊答应了。
      他不但答应帮她弄身契,还答应帮她盯着崔妩媚。
      她有靠山了。
      虽然这个靠山是有条件的,虽然她得写戏来换,但至少,她不再害怕被崔妩媚威胁了。

      这一日,李小菲觉得屋里存的那点纸快用完了。
      崔家班用的纸是南城杂货铺卖的最便宜的那种,糙得很,吸墨性也差,写出来的字容易洇开。她早就想换些好纸,只是一直舍不得花钱。如今手头攒了几两银子,加上答应了燕徊要好好写戏,总不能再用那种粗糙的纸了。
      这日上午,她跟崔明堂说了一声,出了门,往城南的书肆走去。
      盛京的书肆大多集中在城南的文德坊一带。这一带是读书人聚集的地方,有好几家书肆、笔墨庄、裱画铺,还有几个旧书摊,摆在地上,等人来淘。
      她先去了常去的那家“文宝斋”。掌柜的是个三十几岁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姓周,见人总是半眯着眼,说话也慢吞吞的,但人很和气。他见李小菲进来,笑了笑。
      “李公子来了?今日想看点什么?”
      “周掌柜,我想买些纸。”李小菲走到柜台前,“写戏本用的,要好些的。您给推荐推荐。”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她到放纸的架子前,指着几沓纸说:“这是宣州的宣纸,质地绵韧,光洁如玉,写字画画都好。就是贵些,一刀要二两银子。”
      李小菲摸了摸那纸,手感确实好,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匹好绸缎。可二两银子一刀,她舍不得。
      “还有便宜些的吗?”
      “有。”周掌柜又指了指旁边的几沓纸,“这是杭州的竹纸,价钱便宜些,一刀八百文。纸质也不错,写字不洇,就是没有宣纸那么滑。”
      李小菲摸了摸竹纸,虽然不如宣纸细腻,但也够用了。
      “那就来一刀竹纸。”她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数了八百文,递给周掌柜。
      周掌柜收了钱,把纸包好,递给她。李小菲接过纸,正要走,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本书吸引住了。那是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盛京杂剧选”,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也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周掌柜,这本书怎么卖?”她拿起来翻了翻。
      “那本啊,”周掌柜看了一眼,“是旧书,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人买。李公子要是喜欢,五十文拿去。”
      李小菲翻了翻,里面收录了几个杂剧的剧本,有些她看过,有些没看过。她虽然不是搞学术研究的,但对这个时代的戏曲了解得越多,写起戏来越有底气。五十文不贵,她掏钱买了下来,连同那刀竹纸一起抱在怀里,出了文宝斋。
      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沿着街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翻看那本《盛京杂剧选》。
      说来也奇怪,这个大晋朝,和前世历史书上的明朝有些相似,却又有许多不同。她穿越过来快一年了,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是一知半解。她知道这里有皇帝、有王爷、有科举、有戏班子,和前世的明清差不多。可有些东西,又不太一样。
      比如戏曲。
      据她前世的了解,明朝的戏曲已经十分成熟了。元杂剧、明传奇、昆曲、秦腔,各种声腔百花齐放,名家辈出。《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哪一部不是传世经典?可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达到那个水平。
      她在崔家班待了快一年,听过的、看过的,大多是杂剧。杂剧的形式相对简单,一本四折,一个主角从头唱到尾,配角基本不说话。她写的三出戏,也基本上是按照杂剧的形式来写的。不是说杂剧不好,而是她觉得,这个时代的戏曲,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她想起前世那些戏曲的种类。
      京剧、越剧、昆曲、秦腔、豫剧、黄梅戏……太多了,多得她数不过来。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唱腔、身段、乐器,每一种都承载着几百年的历史和文化。她前世虽然学过几年戏曲,但学的都是皮毛,真正懂的东西不多。要是早知道会穿越,她一定跟着老师多学几年,把那些经典剧目的唱腔、身段、板式都记下来,也不至于现在写个戏本还要绞尽脑汁。
      说起那位老师,李小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前世有一位戏曲老师,姓吴,大家都叫她吴老师。吴老师是市京剧团的退休演员,工青衣,年轻时候也是个名角儿。退休后闲着没事,就在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开了个戏曲班,教小孩子唱戏。她那时候才七八岁,被妈妈送去学戏,一学就是好几年。
      吴老师教得很认真,从最基础的吊嗓子、走圆场开始,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她学得也算用心,虽然算不上天赋异禀,但至少不丢人。她记得吴老师说过一句话,“戏曲这东西,你学进去了,这辈子都忘不了。就算以后不唱了,心里也会一直想着。”
      后来她读了大学,离开了家,就再也没有跟吴老师学过戏。大学里,同学们都喜欢流行歌曲,喜欢追剧,喜欢刷手机。她为了融入大家,也渐渐把戏曲放下了。偶尔听到一段熟悉的唱腔,心里会动一下,但也只是动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她以为那些东西已经忘了。
      可穿越之后,那些被她放下多年的戏曲知识,忽然又回来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照亮了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记忆。
      如果吴老师知道她在写戏本,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李小菲摇了摇头,把那些思绪甩开,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街,眼前出现了一家书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博雅堂”。这家书肆比文宝斋大一些,门口还摆着几个旧书摊,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蹲在那里翻书。
      李小菲本来没打算进去。她手里已经抱着一刀纸和一本旧书,够沉的了。可她的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旧书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本书,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樱桃沟志》。
      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摊老板把它压在几本旧书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李小菲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樱桃沟。那是她家的村子。她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樱桃沟。她以为这个地方太小了,小到没有人知道,小到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书里。可现在,这本书就摆在她面前。
      她蹲下来,伸手去够那本书。书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在跟旁边的摊主聊天,见她伸手,随口说了一句:“那本旧书,三十文。”
      李小菲没有说话,把那本薄册子从书堆里抽出来,捧在手里。
      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不漂亮,像是某个读书人的手笔。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樱桃沟,在盛京西南四百里,漳河县境内。其地多樱桃树,故名。”
      李小菲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不是真正的李宝儿,她只是一个穿越过来、占了李宝儿身体的现代人。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李宝儿之间,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了。
      “这位公子,您买不买?”书摊老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买。”李小菲的声音有些哑,“多少钱?”
      “三十文。”
      她从袖子里掏出三十文钱,递给书摊老板,把那本《樱桃沟志》揣进怀里。连同那刀竹纸和《盛京杂剧选》一起抱着,站起身,正要走——
      “宝儿?”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确定。
      李小菲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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