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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崔家班 偷食吃小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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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甄家胡同,一所小院的厢房里。
崔小艺笔直地站在崔明堂面前,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下巴微微扬起,倔强的神色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崔明堂注视着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崔小艺是崔明堂五年前捡来的孩子。那时他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衣,晕倒在大路上。小小的身子,大冷的天冻得都快僵硬了,是崔明堂用雪给他搓了又搓,才救回这条小命。五年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如今只不过是问了几句话,就让这小子梗着脖颈,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怎么,你还不服气么!”崔明堂厉声道,声音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这都连着四五日了,每日都少东西,不是吃的就是穿的。如今小奇说连他的衣裳鞋履也不见了,你作何解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了缓,却依然严厉:“这些都是你以前喜欢做的事。我知道你可怜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但是我这里可不是慈善堂,我也不是京里那些又有钱又想要名声的贵人。如今咱这班子不景气你不是不知道,都快要揭不开锅了。等真到了那一天,你就跟那些人一样,只能栖息在破庙里。”
“我没有。”崔小艺听着崔明堂的一番话,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真的不是你?”崔明堂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说了不是我。”崔小艺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自从去年开始,我就没再做过这事。”
崔明堂见崔小艺一直否认,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崔小艺他是了解的,这孩子虽然性子倔,但从不撒谎。真是他做的,他也不会否认。
“那就奇怪了。”崔明堂自言自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好端端的东西不但少了,连衣裳鞋履都不见?莫非真遭了偷儿不成?”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戏班子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如今还出了这等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说起崔明堂和崔家班,在盛京梨园行里也算有些名头。
崔明堂是崔家班的班主,年近不惑,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年轻时候也是读书人出身,身上总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一般的戏班班主不同。
崔家班十几年前在江南一带起班,成立之时仅仅三人。崔明堂为班主,另一位是鼓手兼琴师的崔洪茂,还有一位就是崔妩媚。当年崔家班的兴起,也是因为这位媚娘。那时她才十三岁,生得娇艳动人,一副嗓子更是天生的好。她是崔明堂的远方堂侄女,也是崔洪茂的堂孙女。
说起来,崔明堂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他小时家境颇为富裕,家里经营着数十间绸缎铺子,虽说是商家,却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崔明堂是长子,自幼聪慧,很得父亲的喜爱,自小便被送入当地的学堂跟着夫子习文。他也争气,十五岁时已是当地有名的秀才,人人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好景不长。
在崔明堂十七岁那年,他打算入京赶考,家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做生意时不小心得罪了当地府县的官员,被诬陷入狱。崔父一生本分经商,哪里受过这等折辱?在监牢里经受不住打击,病倒了。崔明堂变卖家产,四处打点,好不容易才将父亲赎出来。
谁知崔父出狱没多久,因多方打击加上重病缠身,最终没能扛过去,丢下一家老小去了。崔明堂的母亲见丈夫病逝,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因为贪官污吏的陷害,顷刻间分崩离析。
崔明堂一个书生,接连失去双亲,经历了家破人亡之痛,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此后他每日沉迷于秦楼楚馆,醉生梦死,用酒色麻痹自己。很快,家里那点积蓄就所剩无几。秦楼的老鸨见他没了银钱,翻脸不认人,直接将他撵了出来。
短短一年不到,一个富家少爷成了大街上讨饭的乞儿。这落差太大,他一时想不开,差点走上了绝路。
也是他命不该绝。崔明堂有个族叔,名崔洪茂,在一家富户家教人音律。崔洪茂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尤其擅琴,在那一带颇有名气。那日傍晚,他教授完学生从主家出来,路过一片树林,听见树林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当时他还以为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想赶紧走掉。谁知细听之下大吃一惊,原来是自己的族侄,正将腰带挂在树上寻短见。
崔洪茂惊怒交加,冲上去救下崔明堂,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骂得他狗血淋头。
自此,崔明堂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他觉得自己这一年来浑浑噩噩,虚度了不少光阴,便又拾起了书籍,打算进京赶考。
只是进京赶考哪有那么容易?一没银钱,二没门路,三无人推举,真是举步维艰。
崔洪茂见他可怜,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成立一个戏班子,边挣钱边上京。只要崔明堂争气,能高中,那么辛苦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正好崔妩媚也寄住在崔洪茂家,双亲已离世,孤身一人。三人一商量,都极为赞同。崔洪茂便辞了富户的私塾之职,担当起崔家班的吹拉鼓乐手。崔妩媚因有一副好歌喉,且人又长得娇艳,崔家班的生意因此就好了几分。
后来族中人见崔家班口碑不错,经常接一些大户人家的堂会,便也纷纷入班。如此发展下来,渐渐成了现在几十人的规模。
只是世事难料。崔明堂辗转至今,与当初进京赶考的初衷渐行渐远。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的辛酸,自不必细说。
崔明堂召集了崔家班的一众人,站在众人面前。
他环顾四周,见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自从我崔家班来到京里,已有十个年头。前几年光景好的时候,大家也都风光过几日。”
说着,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从前的景象:“那时我崔家班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班子,在那些贵人府里都唱过不少堂会,就连王府也曾请过我崔家班的……”
他长叹一声:“哎,往事不可回首啊!”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那时虽说才来京里,比不过四海班和和顺班,却因有着媚……崔大家的这个台柱子,大家又都图个新鲜有趣的话本子……可再好的话本子经常看,也是会厌倦的。何况崔大家的又攀上了高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苦涩:“当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也不能怪崔大家的。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说到这里,他神色黯然,微微抬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犹豫了半晌,似是下定了决心,才又开口道:
“今日将大家招来,并非有什么贵人约戏,而是想告诉大家,咱们崔家班,怕是要支撑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如今连着几月无有收入,上个月连这落脚之处都……”崔明堂话尚未说完,又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崔当家的,不能散啊!”一个粗壮的汉子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焦急,“我们跟着当家的十几年了,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就是!崔当家的你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另一个人也附和道。
“不管如何,我是不会走的!”
“我也不走!”
“我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示不愿意走。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崔明堂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又酸又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崔当家的。”琴师付恒站了出来,正色道,“再苦再累我们都不怕。崔当家的千万不能有此想法啊!这么多年来,我崔家班几经起伏,如今虽说有难,但是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崔当家的怎可就此放弃?”
说着,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布香囊打开来,从里面倒出一些碎银子,捧到崔明堂面前:“我知道崔当家的是忧心房租之事。我这里尚有一些银两,虽然不多,但不知能否解崔当家的燃眉之急?”
“这、这如何使得?”崔明堂连连摆手,满脸羞愧,“这几月本来就未曾付过付琴师一文工钱,如今还要您出银钱,真羞煞我也!”
“崔当家的不必客气。”付恒笑道,“等咱崔家班出头之日,我还怕崔当家的少给我银钱呢?”
“就是!我这里也有三百钱!”
“我也有!”
“我也……”
一时间,众人纷纷解囊,铜钱碎银堆了一小堆。数目虽然不多,却是大家伙儿的一片心意。
崔明堂看着眼前的张张面孔,瞬间热泪盈眶。这就是相处多年的兄弟、亲人啊!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要离开,反而纷纷伸出援手。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带领崔家班走出困境,不负大家的信任。
与此同时,在崔家班后院一间荒废的屋子里,李小菲正躲在草垛下面。
这间屋子不大,似乎是这个小院的后院,无人居住,是个废弃不用的地方。屋里堆着许多稻草和一些破木头,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她此刻就钻在草垛下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好几天,具体几天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夜她惊慌失措地从百凤院逃出来,在黑暗中乱窜,不知怎么就跑到了这条胡同,从一个狗洞钻了进来。幸好此处空寂,似乎无人居住,她才得以暂时安身。
这几日,她每日都在入夜时分悄悄往前院去偷些吃食回来。前院住着很多人,听他们说话唱曲,像是些艺人。白天总能听见琴声和歌声传来,热热闹闹的,和她躲藏的这个冷清后院判若两个世界。
昨晚,她还趁着前院无人,顺了一套衣裳鞋帽回来。那衣裳是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穿的,洗了晾在院子里,夜里没收进去,她便顺手牵羊拿了来。虽然大了些,但总比她身上那件偷来的醉汉衣服强。
此刻,李小菲躲在草垛中咬着手指头,心慌慌的。隔着围墙,时不时有说话声和脚步声经过。每当声音近了,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等声音渐渐远去,她才又放松下来。
她如今就像那惊弓之鸟,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让她屏气敛神,草木皆兵。如此几番折腾,只弄得她筋疲力尽。
她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原来是前院有马匹在打滚,蹄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警觉地听了听,没有其他声音,四周一片寂静。看天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她觉得有些饿了。小心翼翼地拨开稻草,从草垛中钻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破旧的门扉,细微的“吱呀”声吓了她一跳,忙又停住,屏息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小心地侧身钻出来,轻手轻脚地往前院摸去。
穿过虚掩的门,她仔细听了听,借着微弱的光,见四周还是几天前的样子,便照着之前走过的路线摸进厨房,直奔蒸笼。那里面每天都有一些吃食,是她这几日赖以活命的来源。
她轻轻掀开蒸笼,见里面还有两碟子素菜和三四个馒头,顿时眼睛一亮。急忙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
“哪里来的小贼!”
一声大喝在身后炸响,如晴天霹雳。
李小菲浑身一僵,嘴里的馒头差点噎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