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城》沈清顏

2、第 2 章

　　次日清晨回到警局，队长已在招呼小组成员，准备出门。其书过来说，今天你来负责开车。我说，你昨晚加班，今日还在？她笑笑说，是，早上准备回去时，队长过来说有任务。我精力充沛，没有办法。
　　我说，精力充沛的话，怎无法开车。
　　她推了一下我说，休息可以保持我的美，让我更加焕发光彩。
　　我笑着点头说，那倒是。

　　十五分钟后，其书坐上最后排位置，不多时已睡着。大队长在副驾驶，对我说，士佑，今天的任务会让你不太适应。你要做好准备。我说，什么任务。志文说，这会是你的第一课。到目的地便知晓。他们这样神秘，说完后便保持静默。我不便再问，只专注开车。
　　汽车从繁华市中心，一直驶到城乡交界处。路途一再颠沛流离，随时盯着前方，才可以把握住方向。风沙开始往车窗上撞。打开雨刷器，扫清玻璃上烟尘，继续前行。路上时，队长、志文与明浩有时聊些日常琐事，谈近期彩票走向，有时他们小憩。我在中途时，经过一家小型加油站，加满了油。然后继续赶路。
　　明浩在颠簸的路上醒来，问，还未到？
　　我说，很快。已进入石里街。那家住户应该在街的尽头。
　　明浩说，我需要抽支烟。

　　是。我，我亦需要来一支。
　　撬开破旧的木门，在吱呀声中，浓烈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无处可避，无法回避的气息。那是陌生的黑暗的味道。那是阴郁的死亡的味道。
　　两具尸体躺倒在地板上，一大一小。无需多辨认，可看出是母子。母亲紧紧搂着儿子，他们的脚上没有穿鞋。木茶几上摆着一碗吃剩下来的饺子，里面还余三只。上面叮满了苍蝇。他们应死亡多日，空气里仍残存着煤气味。
　　其书捂住鼻子，迅疾地打开窗户。队长俯下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来看。志文与明浩在房间里走动，搜集信息。我望着地板上的母子。他们一动不动。脸部枯萎，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孩子的表情痛苦扭曲，他应经历一段异常难熬的时段，直至最终失却呼吸，停止动作。一切声响与气息都与他无关。他没有了生命，如同他一早还未来到这人世。他只余一具腐烂的身体，静静地发出死亡的味道。
　　空气中浓烈的味道最终把我勒倒，我冲出门，大口呕吐起来。其书跟随我出来，从车内取出矿泉水与纸巾，然后递予我。
　　队长让你做好准备的。其书说。
　　我说，你没睡着。
　　她说，你们那么大声，我如何睡着。这是你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形，以后会习惯。
　　我说，应该是自杀吧。
　　其书说，要搜集指纹和各类信息才能确认。有很多案件，会有谋杀者将现场布置成自杀事件。但这一起，感觉不像。
　　我说，你又用直觉？
　　她说，是。我的直觉一向精准。
　　我们对视而笑，笑过后，又觉不适合。静默了一会，我说，我可以了，进去吧。

　　进门后，队长说，母亲写下遗书，说要与前夫断绝往来。一切不再纠结，就此结束。纸张上有划痕，似乎有犹豫，但最终字迹清晰明辨，应该做过思省。其书，你想办法在卧室里寻找到文字，可以与遗书做对比。士佑，你去到对面邻居询问。是一名女子报的案。
　　我立时答应，返身出门。

　　对门住户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染金色头发，盘在头顶。肤色粗糙，涂抹厚重低劣粉底。穿艳红大花宽松的大裙子。
　　我问，请问是你报的案吗？
　　她斜斜望着我，说，是。我原以为是附近污水发出恶臭，一段时间后发现味道来自对门。我从门缝里，看到一双光脚。敲门无应答，于是猜想有事发生。
　　她说完，抱着手臂，洋洋得意，似在感叹自我直觉能力。但她似对死者并无半点同情。
　　我问，你可知他们是一对母子？
　　她一惊，问，孩子也死了？
　　我说，是。母子一同死去。那是一个怎样的家庭。
　　她的脸部在抽动，眼角眉梢现出哀伤之意。她说，那是个可怜的女人，带着孩子从前夫手中逃脱。这样偏僻的住处，却还被找到。他打她，打孩子。伸手要钱，拿到钱后离开。过段时间又回来。反反复复，她一定是无法忍受，选择自杀。
　　她的同情心一下子又满溢显现出来。如同在演戏，彼时在台下，无人观望。她是她自己。上了台，得了灯光，她又变成另一个人。我不去疑惑她的感情，只是确信这样的情感只此一时。
　　我问，她的前夫住在哪里。
　　她低着头，左手拉着右手手指，说，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江水德。他似乎居无定所，有时又在此处住下来。我见过他，他有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他是杀人犯。
　　为什么这么说。
　　她抬起头，白色脸孔上起出层层屑子。她望着我说，他逼死了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