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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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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生命的单程票,进入夜色下暗行的地铁,穿过茫茫城市甬道。拥挤繁杂的人群,麻木的脸。日复一日的行程,年复一年的告别。最终,抵达一处终点。每个人必须最终来到的地方。在烈火中永生,肉身与灵魂共同消亡。没有余下任何所有。记忆是别人的。
如果回头张望,我们会看见什么。
青龙路宣城华景A栋701室。接警员打来电话说有女子杀了人。你过去看下情况。如果需要帮助,请打电话回局里。接警员听出女子说辞不确,该是喝了许多酒。我猜想是醉酒胡言。
苏其书打来手机,我睡意朦胧间接下。第一次半夜接到任务,听到其书话语,浑身为之一震,身心灵敏度随即提高。结束通话后,拿起床头柜边的电子闹钟,时间指示十二点三十四分。在黑暗中,摸索到地板上的衣物,然后套上T恤与毛衫。
依依翻了个身,问,怎么了。
我说,有案子,需要去看下。
她问,那么晚?
我说,没事。你睡吧。
楼下街角灯火通明,大排档热闹非凡。成群年轻男女碰杯喝酒,兴致高昂。地上堆满一次性塑料泡沫盒与筷子,桌上杯盘狼藉。每个人都是醉醺醺。女子妆容消退,露出本色容颜。抱着一瓶啤酒不断说话与大笑。空气里有烧烤的气味。菜香味。火苗在炉子上刺啦烧着。收拾碗筷的男子木色无言,脸上呈出疲态。
路边一个男子坐在长凳上抽烟,街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他看着我,我回望他一眼。然后,我走过他身边,在路口停下来打车。
我在出租车后座里,观望到深夜中的这座城。
几百年前,因为居民安乐静享此处的生活,它被称作云城。接近天空,成为伫立在云间的一座城。特有的繁荣与华贵赐予它骄傲的资本,幽暗隐蔽处的贫穷与罪恶让它感觉羞耻。历史演变至今,它成为一座矛盾迭加却又相互融为一体的城市。富贵商人,银行家,政治家,白领,工人,失业者,流浪汉。每一阶层的人,都在此地寻到驻足之处。停留在此,成为这座城市核心的一份子。每一个阶层,每一个人都不该被遗忘。他们各自在努力体现价值。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型超市。夜间集市。光线明暗交替,霓虹闪烁的酒店旅社。年轻人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开着极速跑车,尖叫声被迎面而来的大风推回身体,发不出声音。流浪狗在大树下的垃圾堆捡拾食物,以安抚饥饿肠胃。成群结队的人,从地铁口突然涌出,集体唱歌,感情燃尽无回/情丝空转华发/独让人叹/独让人怜/往事如风/幻影成梦。
我看到这座城市在黑夜中涌动的气息,与白昼全然的不同。所有的罪恶,阴暗,颓败,迷失伺机而动。寻找机会出手,准确,利落,不留余地。披着夜幕的盔甲,如幽灵般开始走出家门。
宣城华景是城中一大高档住宅。居住在此的人们大多身份特殊,或是经商有道。小区门口时常停有价值昂贵的商务车、跑车。住宅环境典雅,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在岗。
我拿出警员证件递给在岗的保安,并询问他A栋大楼的位置。他内心有疑虑,又有惶惑。小区内若有事故发生,物业秉及他都有连带责任。到时不是一份工作那样简单的事。他说要与我一同上楼。我告知他只是寻常醉酒事件。他才略略有宽心。
而我自己亦并不确知案情,直到我来到A栋701室。
敲门无人应答。仔细辨认后,发现厚重防盗门并未关闭。我推开门来喊,无人应答。这样寂静到悄无声息,心脏在猛烈跳跃,似要扑腾到体外来。按捺不住的紧张,手心里不断冒出热汗来。腰间的手枪让我稍稍有些安慰。
四处巡查,去到每个房间,卫生间,书房,卧室,更衣室。没有看到任何流血迹象。卫生间地面上有被打破的镜子,但不似打斗留下的痕迹。化妆品倒了一地,香奈儿口红被打开,在墙砖上写下潦草字迹。无法分辨,有如呓语。客厅实木酒架上摆放许多洋酒。有些架上已空缺,但亦有多瓶未曾开封。开过的酒瓶四处散落在沙发上,地毯上,滚落到墙角边。
想起其书的话,才知她的推测不无真实。报案女子喝了多瓶烈酒,以至话语不清,语焉不详。并不见其人,确定没有案件发生,我打算离开。
其书打来电话询问,如何。
我说,可能是女子失意,喝了许多酒。
她在电话那头笑,女人的直觉非常准。早些回家吧。
我说,好,马上回头。
挂上电话,准备离开。隐约间听到身后轻微声响。我转过头,看到沙发背后,有人站起身。女子醉醺醺靠在沙发上,张着头问,你是谁。
她穿着粉紫丝绸吊带睡裙,白色蕾丝边包裹纤瘦胸部,一侧吊带随着她倾斜身子挂在手臂上。她的身体粉嫩白皙,强烈的美让我无法直视。
我说,你打电话报警,说杀了人。
她大笑起来,无法遏制的动作,让肩膀随之颤抖不已。昂起头,黑色长发被撩拨到身后。数秒之后,她提着酒瓶,走到我身旁,拉我坐下,说,来,我告诉你。她的左腕上有一行纹身。光线幽暗,无法看清图案。
我坐下来,望到她的脸。她的容貌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与依依的温和柔美极为不同,她的美,散发巨大能量,包裹周身的人。让人无意间沉陷进去,如同落入漩涡无法自拔。她的美,是大宇宙,而他人生存都在她的宇宙里面。
她蜷缩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酒,眼神迷离。她说,我把他杀了。短短的瑞士军刀。他出国时买给我的礼物,我回送给了他。那样短小的刀,却极为锋利。刀尖微微划过,血便涌出来。我在他的身上刻下文字,写下我的祝愿。他说他疼。我告诉他很快就好。划过腿,划过身体,划过肩膀。然后,我划过他的喉咙,割开一个口子,让他释放所有内在的情欲。他永无满足的身体贪欲,在瞬间被释放。热烈的血液,成为一道泉眼,呈出喷射状,嘶嘶有声。热烈的血液。我曾触摸到的火热身体,因为血在流失,很快冷却下去。他会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连容貌都不再似他。我以这样的方式纪念他,纪念我们的爱情。
她冷静叙述这件谋杀案,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如此了解到个中细节。我问她,他是谁?
她的脸收拢起所有矛盾情绪,停顿几秒后,又全然放松开来。她大笑,说,不过是一部电影而已,怎能以此为真。
我松懈下一口气,一时间却又有仿佛被愚弄的感觉。略有尴尬,想到半夜与异处与一个陌生女人说一件子虚乌有的事。即便她的美,让人留恋,但我也只得告别。
她却上前搂住我的脖颈,在我耳边说,抱我上床。
无法脱身,只能起身搂住她的腰,托起她清瘦的身体,将她送进卧室。帮她脱掉拖鞋,盖上被子,再看她时,她已睡着。幽暗光线里,看到她的面目安宁沉着,嘴角微微带着笑意,仿佛不多时,已进入梦境。
她真是一个奇妙的女子,适才与她对话时,她如沧桑有力的年长女子,有着霸道的控制力,此时,却又脱卸所有面具,成为单纯无邪的女童。一张美丽的脸,呈现出丰富的姿态来,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关上门,走下楼时。依依打来电话细问。她仍旧不放心,虽然极为困倦,却还是支撑着打来电话。我告诉她已回头,不必担心。
依依是与我青梅竹马的同学,我的未婚妻。她十岁时跟在我身后,与一大群男孩子玩耍。到上初中后,她渐渐远离我的伙伴们,成为一个温柔安静的少女。她虽则不再加入我们粗野的游戏中,却时时来到我家寻我做功课。她羞于表白,长时恋慕着我,却无法开口。十六岁时,我吻了她,以此确立我们的关系。
这样绵延深厚的感情自我十六岁开始一直到现在。九年过去,我早已把她当作家人。她是亲密的爱人,是朋友,是我可依靠,可倾诉的人。去年,父亲在宣武区买下两百平米的房子,送给我们做大学毕业的礼物。毕业后终可以长处在一起,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我对生活并无贪求,只向往稳定安详的日子。父亲一早反对我加入警局,但这是我从小的志愿,我不愿轻易割舍。这是我唯一执拗坚持的理想。父亲最终放弃劝阻,但他等着我回来。他坚信我会回来,因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走出小区楼前,保安看到我,走来询问我情况,我告诉他一切正常,让他安心。他松了一口气,返身又坐下来,神情回复困倦状态。常态让人疲倦,因它并无新意,无法刺激头脑,作出新的思考。
如若可以,我宁愿这世间一直是常态。但这个社会拒绝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