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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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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慢慢睁开眼睛,蓝天上的阳光很刺眼,令他不得不将眼睛又眯起了一些。他适应了一会儿,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感觉了一下身体的状况,然后侧过身,缓慢地将身体从草地上撑了起来。
这个动作耗费了他不少时间。浑身的骨头仿佛是被震散后又强行接上的一般,关节处传来的痛楚与酸麻感令四肢都不太听使唤。头也很晕眩,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剧烈冲撞的余波。但最难受的还是胸口。他感到胸中滞压着一股力量,盘桓搅缠,沉重又牢固,稍有牵动便疼痛难捱。他强忍着这感觉撑起身体,刚刚将身体翻过来用膝盖支住,就忍不住伏下去咳嗽了起来。喉间呼出腥甜的热气,他稳住身体往地下看了看,果然看见眼前的草叶上已沾了几点血斑。他抬手在唇边抹了一下,又维持这姿势等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身,慢慢站了起来。
先前发生冲撞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影。阳光照在树间,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安宁。他弯腰拾起草中断裂的红线,因昏迷而变得模糊的思绪很快又恢复了连贯与清晰。一个又一个问题源源不断地涌出,令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他眼下没有去寻找答案的时间。他看见好几辆球场上的电动球车在远远的小路上缓慢地爬行,那是孙权他们正乘车参观球场。他立刻向树林外面走了几步,却又很快停了下来。以他现在的身体,光是这样徒步走着都感到吃力。他靠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背倚着树干坐了下来,然后取下腕上的红线,手指勾动,两手挂住交错的红线向两旁绷开,再用牙咬住当中的线圈一拉,一个张开翅膀的蜻蜓图案便被做了出来。
几乎同时,从这由红线编织的图案上又浮起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它静静地悬停在红线的上方,就如同从他手中投映到空中的一样。组成这第二个图案的不再是原本的红线,而是一根根细细的火线,图案甫一成形,便眨眼缩为普通蜻蜓大小,闪耀着微微火光的两对翅膀轻轻一振,这只火蜻蜓已经飞了起来,飞向了树林外面宽阔的草坪。
陆逊没有立刻将图案拆散,也没有对它做出改变,一个又一个由火线编织的图案浮起,升空,变为小小的火蜻蜓,灵动地向四面飞去。这些火蜻蜓离开树林的阴影,便立刻融入了耀眼的阳光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四散铺开,从这片小树林渐渐向整个球场扩散。但就在这时,陆逊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齿间的红线落下,支撑着它的力量也变得涣散,最后一只飞起的蜻蜓还未聚缩成形,便在这一瞬间化为点点火星消失无影。
陆逊仰起头来,靠着树干歇息了一会儿。只刚才那片刻的工夫,他的额头就已被冷汗汗湿了。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衣兜,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才想起已将手帕给了吕蒙。他顿了顿,又将手伸进裤兜,他记得孙权下车前塞给自己的那包东西是用手帕包起来的,现在没办法,只好把那帕子拿来用一下。
他掏出那包东西,将帕子打开,却突然怔住了。只见手帕里包着两颗松子糖,用玻璃纸裹着,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他原以为孙权说要托人带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竟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默默地看了看那松子糖,把糖揣回裤兜,然后用手帕将额上的汗和唇上的血都擦干净了,又将黏在衣裤上的草叶都拍掉,这才慢慢向会所的建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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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快回到迎宾楼的时候,距他与吕蒙约定的十二点还有一些时间。他从迎宾楼的后门进了楼,本想借这点时间去洗手间再整理一下,却不料吕蒙就站在门里不远的地方抄着手等着,他刚一进门,就被这人逮了个正着。
陆逊只好站住了脚。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的脸色一定算不得正常,但既然已被吕蒙看见,他也不能就这样硬生生地回避。他看着吕蒙向他走来,果然,当两人的距离近到足以看清对方面色的时候,吕蒙顿时露出了惊骇的神情,劈头就问:“你怎么了?!”
“……遇到了一点麻烦。”要说“没什么”显然是搪塞不过去的,这种时候谎言需要掺一点真话才会更为好用。
“麻烦?!”吕蒙没有立刻追问那是什么样的麻烦,而是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要不要紧?是不是哪里受了伤?用不用我送你去医院啊?”
“没事……”陆逊的目光转向这楼的二层,他记得那上面有一些会客室和茶室,“……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就行了。”这时孙权还没有离开,他也不能判断那两个人是否还留在这球场上,所以他还不能走。他不能让孙权独自暴露在危险之中,在今天的活动全部结束之前,他无论如何也得守在这里。
“这可开不得玩笑!”可是吕蒙偏偏不这么想,他见陆逊无视自己的担忧,自顾自地转身向楼梯走去,心里一急,上前又拽住他想把他拉回来。他这一拽并没有怎么用力,然而陆逊的身体就在这一拽之下轻飘飘地向后倒来,吕蒙连忙扶住他,站稳了一看,只见陆逊闭着眼,脸色比刚才看到的还要苍白,额角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吕蒙大惊,扶着他也不敢乱动,焦急地说道:“我、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陆逊睁开眼,皱了皱眉头,扶着吕蒙的手站直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我们去二楼。”见他不动,只得又把孙权搬了出来:“如果我们走了,仲谋可能会有危险。”
吕蒙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陆逊的语气非常坚决不容反驳,再加上又提到了孙权,令他只能将连串的疑问暂且搁在了一边,扶着他道:“二楼上有茶室,现在还没有人用,我扶你去那儿坐一下吧。”
陆逊点了点头,两人便沿着楼梯慢慢爬上了二楼。好不容易到了茶室让陆逊坐下,吕蒙终于忍不住了,看着他认真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非常的不好?”
“嗯……”陆逊抬手盖住自己的额头,触手是微微的湿冷。就在他走回迎宾楼的这一路上,分布在球场各处的火蜻蜓已经陆陆续续熄灭了许多。它们没有搜寻到异样的气息,看来那两人是真的已经离开了球场……但他毕竟也已感到力不从心,因而他不敢就此得出结论,也不敢松懈了防备与警觉,派去跟着孙权的那两只蜻蜓,他始终都没有让它们灭掉。
“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为什么说仲谋会有危险?”吕蒙见他对身体的情况避而不谈,便又把这两个问题拿出来问。陆逊被他问到了要害,只能开始编故事:“嗯……是这样……我遇到了两个仇家……”
“什么?仇家?!”吕蒙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一直以为陆逊只是个单纯的学生,没想到他身上竟也带着这样的纠葛,如果真是这样,那孙权身边可能发生的危险就不难想象了,“什么来头的仇家?什么事结的仇?!他们知道你和仲谋是一起的吗?!”对于处理这类的事情,吕蒙的经验显然是很丰富的。
“我不知道……”陆逊回答得模棱两可,但最后却思路清晰地绕回了主题,“所以我们才不能走。”
吕蒙沉默了。他的面色沉了下去,一动不动地陷入思索,那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陆逊见他变得如此阴沉紧张,突然又有些后悔,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了那两颗松子糖,递给他一颗,自己剥开了剩下的一颗:“别那么紧张,吃颗糖吧。”
吕蒙看了他一眼,接过糖心不在焉地剥了扔进嘴里。他能这么紧张,还不是因为有的人号称只是去球场上逛逛,回来时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牵出了一条令人始料未及的消息,现在他居然有心情分糖吃,还叫自己不要紧张……
“我真服了你了……”想到这里,吕蒙终于沉着脸憋出了一句,把糖在嘴里嚼了两下,忽又一愣,“——阿姨做的松子糖?你哪来的?”
“……”陆逊把额头上的手放下来,看着他,“……仲谋给的啊。”
“……”吕蒙又愣了一愣,恍然开窍,“哦!原来他是想要我带这个啊!”
“……”
陆逊没有再接话。他知道孙权他们已经结束了参观,正步入餐厅准备午宴。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然。仅剩的两只蜻蜓又熄灭了一只,现在他只觉得十分疲惫,眼皮沉重,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松子糖清芳的余味还留在口中,压下了喉间的腥气,那当中似有淡淡的桂花香,让他觉得有些怀念。他迷迷糊糊地思考着,意识却渐渐朦胧,在遥远的地方浮浮沉沉,直到他的眼前再一次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