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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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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上的小树林里,阳光透过林间的空隙投射在此时依然绿意盎然的草地上,让这整片的草地看上去如同由一块块色彩深浅不一的草皮拼接而成。空气非常清新。微风拂过,草木的清香在半空中轻轻地飘浮着,风带来的还有小鸟的叫声,远处的河川倒映着蓝天,就像一片镶嵌在绿草中的细长的深蓝色玻璃。
张辽在这小树林里轻快地走着。他的感官谨慎地探察着周围的环境,身体却很放松。自从他们来到洛阳,他难得有机会像这样出来悠闲地逛逛。因此,尽管他觉得高顺这次有点疑神疑鬼的,却仍然乐于照他说的去做。他贪恋地呼吸着新鲜又清澈的空气,比起城市中的繁华与嘈杂,他还是更喜欢天然的东西,比如青草树木,比如天空和云朵,比如风,比如,雪。
曾经有一段时间,张辽天天憧憬着雪原以外的世界。但是高顺对他说:别忘了,我们的故乡是雪原。高顺并不是在雪原长大的,但他却陪着张辽度过了幼年最弱小的一段时期。那时他们在雪地上追逐着和雪地一样洁白的兔子,为了捉到猎物,他们把自己埋在雪中,也和那冰雪融为一体。高顺把那儿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但对张辽而言,雪原才是他真正的故乡。
后来他们遇到了吕布,然后同他一起踏入了这花花绿绿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再是一片纯白,到处弥漫着令人迷惑的色彩与浑浊的气味。它并没有激起张辽太多的热情,比起他们现在做着的事,张辽更怀念那些在雪地上自由自在奔跑的日子。但高顺说吕布对他们有恩,张辽不是太懂,他觉得那恩情早已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斗中还尽了,可既然高顺这么说,张辽便听他的——不管做什么,他从来不会违拗高顺的意思,而在很多时候,高顺对他也是如此。
他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仿佛也随风漫无目的地打着转。今天是孙家会所开业的日子,高顺叫他过来看看。他不知道高顺在想些什么,不过那会所本身似乎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不仅是会所,洛阳这城市也是一样。花开的季节他们去看了久负盛名的牡丹花,那可是在雪原上见不到的景色,可那样的浓艳与甜腻并不符合张辽对花的印象。他觉得有点失望,毕竟,在寒冷的故乡,春天的中原曾是他无比好奇和向往的神秘地方。
他这样心不在焉地走着,无所事事地穿过一片树林,又钻入另一片树林。正当他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突然,他感到两股不同的气息正一先一后地向这里靠近。它们都很快,却又很微弱,仿佛是在飞速的移动中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的。张辽警觉地站住了。在这一刻,发现猎物时的本能的兴奋取代了散漫的闲情。他开始追踪,然后捕捉,继而判断。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了起来。松懈时被草草忽略的一切微小的声音、淡薄的气味、以及目所能及的全部细节,都因这种兴奋而迅速放大、变得清晰具体。
在那飞快靠近的气息中,张辽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但是相比他此刻所感知到的其他信息,唯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他不能理解、也无法解释的。他感到那气息并非冲他而来,对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如果他就这样站着不动,它们很快就会从近处掠过,然后继续向前。但那丝熟悉的感觉牢牢地抓住了他,他没有去思考,就在好奇心萌动的一瞬,他已用更快的速度抢上前去,截住了它。
这一瞬间出现的景象,令张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在他看清那气息来源的一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了。——白雪皑皑,冰霜晶莹。他的记忆仿佛被凛冽的北风推动着,不断地倒回,飞速地后退,穿过一层层逝去的年轮,停留在了他最初见到它的日子。
脑海中,恍惚有遥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令他心悸的怀念与亲切,还有肆无忌惮的快乐与兴奋。
……阿辽!……阿辽!
快回来,阿辽!
别再往前跑了,你已经跑得够远了!
……嘿!
大哥!……大哥你快来看!
——这就是花吗?
***
荀彧望着前方的人影,他已经不太能分辨出那是什么。在脱逃的路线被阻断的一刻,灼伤的痛楚似乎更加疯狂地撕咬起他的意识。他艰难地向旁挪动了一步,试图绕开面前的这个人,却绝望地发现除了这小小的一步,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做出更多的动作。
就在前路被张辽挡住的同时,陆逊出现在了荀彧的身后。这时三人几乎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却唯独只有张辽对这场追逐的原因一无所知。但这并没有扰乱张辽的感知。正当陆逊的身形刚刚稳住、还没来得及辨清荀彧前方那个陌生的人影时,张辽已在从荀彧转向陆逊的这一眼中做出了判断。——那其实并不需要完成一个判断的过程,那更多是出于他的直觉和本能。当他还在因为看见荀彧而万分惊讶的时候,陆逊的出现令他的惊讶全部化为了一个纯粹又直接的念头。
攻击的念头。
没有迟疑哪怕一秒,张辽动了。他向前跃出了一步,随着这一步冲出,他的身影如一道弧形的白光划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荀彧的身旁。荀彧的脚下因为张辽的这个动作踉跄了一下,似乎想要躲闪,却由于站立不稳而倒了下去。但张辽却没有碰他。他的足尖在草地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在这一瞬间自然而然地收缩、弓起,紧接着又跃出了一步。而这一步,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白色的影子仿佛自荀彧身边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陆逊的面前,举到半空中的右手已然握成了一个拳头。
直到张辽落在荀彧身边,陆逊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什么。也许是他太专注于追踪荀彧,因而忽略了其他气息的存在,也许是对方太善于隐藏,此前根本不曾泄露出任何气息,当张辽开始行动时,陆逊还没有发现一股远比荀彧强大可怕的力量正向自己袭来。
陆逊只觉前方白影一晃,眨眼间那人已到了面前。这一瞬间,出现在陆逊眼中的已不是一个人——他仿佛看到一匹自蛰伏中猛然跃起的猛兽,浑身纯白如雪,眼中亦闪烁着如风雪般冰寒冷厉的光芒,它的利爪和獠牙正化为利剑,眼看就要刺入自己的胸口。在这一刻陆逊只能做出一个反应——他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反应——他将左前臂平举胸前,用缠绕着红线的手腕护住了自己的胸口。见到他的这个反应,张辽也立即将手臂折回,收起拳头,肘尖向前,顺势用前臂挡住了自己的头颈。
肘尖与手腕相撞,张辽感到了一阵冰冷,前冲的攻势似乎在这瞬间被什么东西凝住,有所减缓。但这冰冷的感觉顷刻散去,迎接他的是剧烈的灼烧与疼痛。他没有停下,更没有犹豫,就这样直直地撞了上去,肘尖上的疼痛顿时沿着手臂蔓延,转眼就要侵入肺腑。但他并没有受到更多的伤害,因为陆逊的身体在这一撞之下猛地向后飞去,远离了他,重重地跌落在草地上,静止不动了。
张辽收住脚步,站直了身体,静静地立在那里,确定对方已不会再构成威胁,这才转身慢慢地走回。
他回到荀彧身边,望着依然躺在地上的人。现在这个人的身体几乎已变得透明,自他的肩上,手臂上,发丝里,不断有微微闪烁的细小光芒缓缓地飘起。那就像是薄薄的雪片,又像是柔软的花瓣,一点一点地分解开来,浮向空中,消失在张辽的视线里。
张辽怔怔地望着,不知所措地,缓慢地在他身旁单膝跪下。这是一幅他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象。在过去,在漫长的生命里,在无数次的梦境中,他曾反反复复地见到它,正如他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梦中的不同——它正在融化,在消散,在火焰的侵吞下,他看到晶莹的花朵正在凋零。
张辽突然伸出手,将手指伸向荀彧腕上的红线,却立刻因难以忍受的灼伤感缩了回来。如果连利爪也不能使用,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更不足以摧毁这看似脆弱的牢笼。
——除了一处。
张辽没有过多地考虑。他轻轻捧起荀彧的手臂,同时俯下身去,用自己的牙咬住了那根缚在腕上的红线。
这一瞬间,灼烈的痛感犹如绵密的针尖,刺向他的双眼,割裂着他的嘴唇。可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动摇,直到他的眼底开始泛出鲜红的血色,他的牙渐渐变长,开始显现出锋利的牙尖。
忽然,只听“啪”一声轻响,火焰熄灭,红线断裂了。
张辽喘息片刻,抬起身来,再度看向面前的人。现在他的样子还残留着些许狰狞,眼底的血色也尚未褪去。荀彧的身体看起来依然虚弱,可眼中却恢复了一点清明,眼睫微微一颤,静静地望向了他。
……谢谢……
张辽听见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回荡着。
他默默地看着他,又转脸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站在对面树上,却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只能焦急地望着这里的黑猫,随后便一甩头,将挂在齿间的红线唾在地上,没有说一个字,身影已转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