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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敏的陌生来客(下) 手术室的灯 ...

  •   手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冬天正午雪地反射的光,让人无处遁形。

      顾小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开始前最后的清醒里,她听见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像厨房里母亲准备晚餐时碗碟相碰的声音。然后是陈主任平静的指令声:“电刀。” “吸引。” “纱布。”

      她感觉不到疼痛,但能感觉到腹腔被打开时,一种奇异的、内部的空虚感,像一栋久无人居的房子终于被推开了门。

      五个小时。

      对等在门外的人来说,是五小时的煎熬。对躺在手术台上的顾小敏来说,是五小时悬在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漂流。偶尔,麻醉稍浅时,她能模糊地听见对话的片段:

      “粘连很严重……小心分离……”

      “囊肿太大了,完整剥离有难度……”

      “卵巢组织……尽量保留……”

      然后又是更深的黑暗。

      再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弥漫的、从腹部深处辐射开来的钝痛。接着是喉咙里插管的异物感,让她想咳嗽,但每咳一下,腹部的伤口就像要裂开。

      “别动。”护士的声音,“你刚做完手术。”

      她睁开眼睛。病房天花板在视线里摇晃。母亲的脸凑过来,眼睛红肿,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醒了?疼不疼?”

      她想摇头,但动不了。

      麻药完全过去后,疼痛变得具体而清晰。腹部长长的刀口被纱布覆盖着,下面埋着引流管,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皮肉被牵扯。护士教她怎么在咳嗽时用手按住伤口,怎么在床上慢慢翻身。

      “你年轻,恢复会很快的。”护士说。

      顾小敏看着天花板,没说话。年轻?十九岁的身体里长出了需要开腹手术的肿瘤,这算年轻吗?

      术后第三天,陈主任来查房时带来了病理的初步结果。

      “冰冻病理显示是交界性肿瘤。”陈主任站在床边,语气温和但专业,“不是完全良性,也不是恶性,介于两者之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紧绷。

      “意思是它有低度恶性潜能,但转移概率不高。”陈主任解释,“手术很彻底,肿瘤完整剥离了。考虑到患者年轻、未生育,我们保留了患侧卵巢和子宫。但术后需要定期复查,密切随访。”

      “会复发吗?”父亲问。

      “有这种可能。所以一定要按时复查,尤其是前五年。”

      顾小敏听着,手不自觉地摸向腹部。纱布下的伤口正在愈合,痒痒的,像无数小虫在爬。交界性——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暧昧,像站在悬崖边缘,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平地,但你永远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安全。

      术后一周,拆线那天,顾小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伤口。

      护士一层层揭开纱布,最后露出那道疤痕——从耻骨上方一直延伸到肚脐下方,长约十五厘米,像一条粉红色的蜈蚣,安静地趴在原本平坦的小腹上。缝线的针脚还很清晰,一排整齐的小点,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母亲倒抽一口冷气。

      顾小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病号服撩起,露出苍白浮肿的腹部,那道疤痕横亘其中,突兀,狰狞,永远改变了这片皮肤的地图。

      “疤痕会慢慢变淡。”护士说,“但这么长的切口,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以后穿比基尼可能有点影响。”

      穿比基尼?顾小敏几乎想笑。她连普通的泳衣都没穿过。但这个提醒仍然像一根刺——这道疤会一直在,提醒她身体里曾经住过一个危险的客人,提醒她曾经被打开又缝合,提醒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出院回宿舍那天,是三月底。东北的春天终于有了点迹象,路边的杨树鼓起棕色的芽苞。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顾小敏走得很慢。腹部伤口还没完全长好,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皮肉的牵扯。她穿着宽松的毛衣和运动裤,刻意选了深色,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都藏起来。

      宿舍里,苏苏已经提前把她的床铺收拾好,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桌上放着一束康乃馨,是康珈沫买的,粉色的,开得正好。

      “欢迎回来。”沈倦说。

      顾小敏点点头,慢慢坐下。宿舍还是老样子,但又好像不一样了。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出了新叶,苏苏桌上多了几个化妆品瓶子,沈倦的书架上多了几本考研资料。时间在她住院的两周里,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没有等她。

      晚上洗澡成了第一道考验。

      顾小敏站在洗手间镜子前,迟迟没有脱衣服。她知道必须面对——面对那道疤,面对手术后依然微微隆起的腹部,面对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热水淋下来时,她闭上眼睛。手摸到腹部,指尖触到疤痕凸起的边缘,粗糙,坚硬,和周围柔软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沿着疤痕慢慢摸,从一端到另一端,像在阅读盲文,阅读一段属于自己身体的、疼痛的历史。

      洗完后,她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瘦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腹部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大地震后留下的永久裂痕。她想起陈主任的话:“保留了卵巢和子宫,以后可以生育。”

      但真的可以吗?带着这道疤,带着“交界性肿瘤”的诊断,带着每年必须的复查和随时可能复发的阴影?

      她穿上衣服,回到宿舍。其他三人正在讨论周末去哪吃饭给她“接风”,见她出来,都停下来。

      “小敏,你想吃什么?”苏苏问,“火锅?还是烤肉?”

      “都行。”顾小敏说,声音很轻。

      那晚她睡得很早,但睡不着。腹部伤口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什么。她侧躺着,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隔着睡衣感受那道疤痕的温度。

      她想起手术前母亲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想起父亲沉默的陪伴,想起三个室友轮流守夜的疲惫脸庞。

      也想起那道疤。

      这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它会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像胎记,但比胎记沉重。以后如果有男朋友,她要怎么解释?在亲密时刻,对方看见这道疤,会怎么想?是心疼,还是嫌弃?是接受,还是退缩?

      还有“交界性”这三个字。它不是癌症,但也不是可以彻底忘记的小毛病。它像一个悬在头顶的钟,每年复查时敲响一次,提醒她:我还在,我可能还会来。

      黑暗中,顾小敏慢慢蜷缩起来。伤口被牵扯,疼,但她没动。

      窗外,三月的风还在吹。春天要来了,树会发芽,花会开,一切都会重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顾小敏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学会带着这道疤生活,带着这份不安生活,带着这个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走完很长、很长的人生。

      而关于爱情,关于未来,关于所有需要坦诚相见的亲密关系——

      那道疤已经提前写好了答案。

      一个疼痛的、沉默的、永远无法完全解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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