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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匆匆送别 大四来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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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来得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安静。
开学那天,沈倦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那些面孔年轻得刺眼,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宿舍条件、食堂饭菜、哪个社团好玩。三年前,她们也是这样进来的。
她转过身。苏苏和顾小敏的床位依然空着,康珈沫在收拾东西,动作利落,像随时准备出发。
“你真要走了?”沈倦问。
“嗯,下个月。语言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康珈沫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纸箱,“德国那边春季入学。”
沈倦没说话。康珈沫从大三下学期开始准备出国的事,考了语言,申请了学校,一切都按她的计划推进。她永远是那个清醒的人,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哪。
“你呢?考研学校定了吗?”
“定了。”沈倦说,“哈尔滨。”
康珈沫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她以为沈倦会去更远的地方——南方,或者至少离开东北。但沈倦选择了留下,留在她熟悉的土地上。
“决定留在东北了?”
“嗯。”沈倦说,“有些地方,不用走太远。”
康珈沫点点头,没再问。但她懂,有些根扎得太深,拔出来反而会疼。也许沈倦需要的,从来只是换一个城市,换一个校园,在同样的经纬度里重新开始。
十月中旬,康珈沫走了。
送机那天,苏苏也来了。她在安检口外面抱着康珈沫哭得稀里哗啦,说“你到了要给我发消息”,说“过年回来吗”,说“别忘了我”。康珈沫拍拍她的背,语气还是那么淡:“行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但轮到沈倦时,她抱得比苏苏久。
“有事打电话。”康珈沫在她耳边说,“别自己扛。”
沈倦点头。然后松手,看着她转身走进安检口。康珈沫走得很潇洒,丸子头在脑后晃着,过了安检还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那之后,宿舍就真的只剩沈倦一个人了。
苏苏偶尔回来住,但大部分时间还在赵霖那边。顾小敏在老家,微信上偶尔说几句话。康珈沫到了德国,朋友圈发的是欧洲的街景和看不懂的德文路牌。
沈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跑步。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孤独。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因为有目标——考研的日子在一天天减少,她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
十一月,考研报名确认。十二月,冲刺。一月,初试。
考完那天,她从考场出来,东北的冬天冷得干脆,吸一口气,肺里都是冰碴子的味道。
“你考完有什么打算?”苏苏发来短信问。
“回学校,等成绩。”
她收回视线,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皮肤比三年前好多了,痘痘几乎不冒了,痘印淡成了浅浅的褐色,右脸颊那道疤还在,但化妆能遮住大半。整个人瘦了些,下颌线清晰了,眼睛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安静的力量。
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轻轻呼了口气,在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个圈。
顾小敏的大四,是在老家度过的。
办完休学手续那天,她跟着母亲回了黑河。那座边境小城冬天冷得刺骨,但干净,安静,街上的人走得慢,商店关得早。母亲托关系让她在一家社区医院做临时工,整理档案,测血压,给老人做简单的健康咨询。
“先做着,明年再想想是复学还是考别的。”母亲说。
顾小敏点头。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帮母亲做饭,晚上陪她看电视。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因为一有空隙,那些念头就会钻进来——周远的背影,那条围巾,那盏亮起的灯。
她删了周远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还有那些舍不得删的聊天记录。删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第二天照常上班。
医院的同事不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这个女孩安静、勤快、话少。有个来看病的奶奶喜欢她,每次来都拉着她的手说:“姑娘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顾小敏摇头,笑一笑。
“不急,慢慢挑。”奶奶说。
她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事,她可能很久都不会再碰了。
大四下学期,顾小敏做了决定:复学,但是不考研。毕业就留在老家社区医院。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填报名表时,在旁边默默看了很久。
“不考也好。”母亲最后说,“妈能照顾你。”
顾小敏“嗯”了一声。她知道自己让母亲担心了。从生病到分手,母亲一直守着她,像小时候那样。她没有再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也没有再说“你看看人家”。她只是做饭、洗衣、在她失眠时热一杯牛奶放在床头。
有一天晚上,顾小敏问:“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我养得这么……没用。”
母亲愣住了。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毛衣,看着女儿,眼神很认真:“小敏,你听好了。你生病,你分手,你被人辜负——这都不是你没用。是那些人,那些事,不配。”
顾小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母亲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妈以前对你凶,是怕你不够强,以后吃亏。可现在妈想通了,强不强的无所谓,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晚,母女俩说了很多话。说父亲的沉默,说奶奶的去世,说那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顾小敏第一次知道,母亲曾经差点再婚,但对方嫌她带着个拖油瓶。
“后来就算了。”母亲说,“我有你就够了。”
顾小敏把头埋在母亲肩上,哭得停不下来。那道疤还在她肚子上,但她觉得,心里那道更深的疤,好像开始长出了新肉。
苏苏的大四,比预想的艰难得多。
赵霖保研成功了,去了北京。他走的那天,苏苏去车站送他。他抱了抱她,说“等我安顿好就接你过去”。苏苏笑着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异地。
起初他每天打电话,后来隔天,再后来一周一次。消息从“宝贝我想你”变成“今天忙”,再变成“嗯”“好”“知道了”。苏苏给他发自己做的菜,发校园里的花,发新买的裙子,他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
但她相信他。她告诉自己,他刚去新学校,压力大,忙。等稳定了就好了。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段时间她一直恶心,以为是胃病,去校医院看了才知道。医生问她“要不要”,她愣了很久,说“我要问问我男朋友”。
她给赵霖打电话,打了很多次才接通。他那边很吵,像在聚会。她说“我怀孕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确定?”
“确定了。”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苏苏,我现在……还不想要孩子。我这边刚起步,什么都还没稳定……”
“那你的意思是……”
“你先处理掉吧。”他说,“等我这边稳定了,我们再要,好不好?”
苏苏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她只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你在听吗?”
“嗯。”
“那……你先去医院,钱我回头转给你。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苏苏坐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
她叫了沈倦,陪着去了医院。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一个人签了字。做完手术那天,她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腹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她给赵霖发消息:“做完了。”
他回:“好好休息。”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那个周末,赵霖没有回来。下个周末,也没有。苏苏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个星期,沈倦每天抽空来照顾她,帮她煮粥,炖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苏苏坐在厨房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一个月后,赵霖回来了。他瘦了些,穿着新买的大衣,手机是最新款。他抱她,说“想你了”,说“最近真的太忙”。然后他去了卫生间,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苏苏本来不想看,但那个名字她没见过。她点开了。
聊天记录里,赵霖叫那个人“宝贝”。他说“等我这边处理完就去找你”。他说“她那边已经解决了,别担心”。他说了很多话,每一条都像针,扎进苏苏的眼睛里。
她没有哭。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等赵霖出来。
“怎么了?”他问,看她脸色不对。
“赵霖。”她叫他名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外面有人了?”
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闪躲,最后是一种被拆穿后的不耐烦。
“苏苏,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她站起来,“你走吧。”
他试图拉她,说“是压力太大”,说“一时糊涂”,说“爱的还是你”。苏苏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三年多,从青春到快毕业,从校服到白大褂。她曾经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人。
“赵霖,我为你流产了。”她说,“就在一个月前。你连回来看我一眼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吧。”她重复,“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苏苏觉得,整个世界都跟着震了一下。
那之后,苏苏搬回了宿舍。沈倦什么都没问,只是给她铺好床,倒了杯热水。苏苏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曾经四个人住、后来三个人、再后来两个人、现在又变成两个人的房间。
“沈倦。”她说。
“嗯。”
“我是不是很傻?”
沈倦看着她。苏苏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她想起大一时的苏苏,那个阳光温暖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曾经以为苏苏会永远那样。
“不傻。”沈倦说,“你只是信错了人。”
苏苏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没事。”沈倦说,“都会过去的。”
六月,毕业。
沈倦考上了哈尔滨的硕士。康珈沫在德国继续读语言。顾小敏在老家准备入职考试。苏苏自从流产后,发了疯的复习,最后考去了北京,说“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但那个环境,大家也都不说破了。
毕业典礼那天,四个人没能聚齐。康珈沫在德国,顾小敏在黑河。只有苏苏和沈倦穿着学士服,在医学院主楼前拍了张合影。她们身后是“厚德博学,精医济世”的校训,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以后还会见吗?”苏苏问。
“会。”沈倦说。
苏苏笑了笑,瘦削的脸上,那个梨涡还在,只是浅了些。
沈倦看着远处。操场上有新生在跑步,图书馆的窗户反射着光,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切和三年前一样,一切又和三年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