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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三的期末 十二月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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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一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
是期末前的紧张,是新年将至的躁动,也是某些东西正在悄悄结束的气息。图书馆爆满,咖啡店通宵亮灯,教学楼走廊里到处是捧着书念念有词的身影。大雪一场接一场,把整个学校裹成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茧。
顾小敏和母亲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电视机,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永远结着一层水雾。
母亲本来说要住几天就回去,但住下后,她没再提走的事。
“等考完试再说。”她每天这样说,“反正年底了,单位也没什么事。”
顾小敏知道母亲在撒谎。她是俄语教师,怎么可能没事。但母亲不说破,她也就不问。
每天早上,母亲比她起得早,去楼下早点摊买豆浆油条,回来摆在桌上。晚上她复习完回来,母亲已经热好饭——是借旅馆的厨房做的,简单的家常菜,土豆炖豆角,西红柿炒蛋,偶尔炖一锅酸菜排骨汤。
“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母亲说,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她低下头,喝汤。汤很烫,烫得眼眶发热。
晚上睡觉,她们挤在一张床上。母亲睡觉轻,有一点动静就醒。顾小敏半夜翻身,总能感觉到母亲往她这边挪一挪,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一掖。
有一天夜里,顾小敏突然醒了。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进来,房间里灰蒙蒙的。母亲背对着她睡,呼吸均匀。但顾小敏看见,母亲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不是冷,是哭。
母亲在哭。
这个一辈子强势、从不示弱的女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顾小敏没出声。她轻轻伸出手,放在母亲背上。母亲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们谁都没说话,就这样,一个假装睡着,一个假装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常去买早点,照常笑着问她:“今天想吃啥?”
顾小敏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说:“妈,我没事了。”
母亲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盛粥:“我知道。”
“你回单位吧,我能行。”
“我不放心。”
“我真的……”
“小敏。”母亲打断她,抬头看她,眼神很复杂,“妈以前对你太凶了。”
顾小敏愣住了。
“你小时候,我,又要工作又要管你,脾气就急。什么事都骂你,嫌你这不好那不好。”母亲的声音有点抖,“可你长大了,离开家了,我才发现……其实你一直都很好。是我不会当妈。”
这是顾小敏记忆中,母亲第一次说这种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喉咙被堵住了。最后,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
很短的拥抱。但母女俩都红了眼眶。
那之后,顾小敏没再催母亲走。她们一起住在那间小屋里,白天她去考试或者复习,母亲就待在房间里看电视、织毛衣。晚上回来,母女俩一起吃饭,说些有的没的。母亲给她讲单位的事,讲那些她以前从不感兴趣的家长里短。她给母亲讲学校的事,讲室友,讲那些没用的课。
只是从不提周远。
那个名字像一道禁区,母女俩默契地绕过去。但顾小敏知道,母亲在等,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而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期末考试在即,校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图书馆座位靠抢,食堂里到处都是端着餐盘边走边背书的同学。
康珈沫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分了心。
周言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上课了。
起初她没在意。大家偶尔逃课复习,很正常。但第三天,小组作业的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宿舍也没了他的身影,电话打过去是关机,她有点坐不住了。
“你知道周言在这有亲戚朋友吗?”她问班里另一个同学。
“好像是有,但是挺远的,不太清楚。”
康珈沫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辅导员办公室,以“小组作业联系不上”为由,要到了周言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口音很重,说话语无伦次。康珈沫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那是周言的母亲,在老家。她说周言的父亲住院了,周言回去了。
“他父亲的病……严重吗?”
“尿毒症。”女人说,声音疲惫,“透析好多年了,最近又不好,住院要花钱……”
康珈沫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很久。
她想起周言——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用着旧手机、吃饭只点最便宜窗口的男生。他那么努力地学习,那么认真地对待每一次作业,那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体面。
原来他的背后,是这样一个家庭。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周言的消息。
“对不起,突然回家了。父亲的病又犯了。作业我回学校后会补上。”
短短几行字,看不出情绪。
康珈沫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问“需要帮忙吗”,但觉得这话太轻。想说“别着急”,但又觉得废话。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需要钱吗?”
很久,对方没回。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跳出来:
“不用,谢谢。我妈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又是很久的沉默。然后是一长段话,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她借遍了亲戚,凑了一万多,但住院费还不够。下学期学费也没着落。我真没用,都这么大了还…”
康珈沫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她想起周言偶尔看向她时,想起他说“能读书的机会,我很珍惜”。
一万块。对她来说,不足挂齿,或者几件衣服,或者一次旅行的花费。但对他,是救命钱,是继续读书的希望,是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第二天,她思来想去,给周言转了一万块
“这……”微信那头是一串省略号的沉默。
“借你的。”康珈沫说,语气很淡,“不着急还,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谢谢。”他选择用语音道谢,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会尽快还的。”
“嗯。”康珈沫说,“回去照顾你爸吧。考试的事回来再说。
她走在校园里,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凉丝丝的。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些钱,那些她从来不用担心的东西。一万块,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对周言,是整个世界。
可她也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帮人可以,但要看清人。”
她看不清周言。她只知道他穷,他努力,他善良。但穷人家的孩子,被钱压弯了腰的,她信得过吗?
那晚她失眠了。翻来覆去,不得不说,她还是破了自己的底线,一旦跟利益挂上钩,就不纯粹了。
她只能希望自己没看错人。希望那笔钱,不是喂了狗。
沈倦的期末复习按部就班。但有一件事,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学期,她变了。
首先是皮肤。不知道是药膏终于起了作用,还是过了那个最糟糕的阶段,脸上的痘痘消停了许多。偶尔还会冒几颗,但不再是大面积爆发。留下的痘印还在,右脸的疤痕也还在,但化妆技术越来越好,遮得越来越自然。
然后是身材。九月开学后,她开始跑步。
一开始,她连跑上两圈都坚持不下来,渐渐地,从八百米到两公里,从两公里到五公里。跑完步,出汗,洗澡,脸上热腾腾的,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体重悄悄掉了五六斤,线条紧实了些。有一次康珈沫看见她换衣服,说:“沈倦,你瘦了。”
“嗯。”她应着,心里却有点高兴。
苏苏这个期末,过得浑浑噩噩。
赵霖的保研材料终于交上去了,但结果还没出来。他变得很焦虑,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有一次苏苏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然后继续刷手机。
她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几口就说没胃口,放下筷子又去电脑前坐着。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和人发语音,语气轻松,和刚才判若两人。
“和谁聊天呢?”她问。
“同学。”他说。
她没追问。但那天晚上,她看见他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微信消息,备注是一个女生的名字。消息内容没看清,但那个备注,她没见过。
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期末了,别吵。等他保研的事定下来再说。他压力大,她要多体谅。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晚上躺在床上,她还是忍不住想:他有多久没主动牵她的手了?有多久没说“我爱你”了?有多久,他们之间只剩下了“吃饭”“睡觉”“帮我拿一下”这种毫无温度的词?
她翻了个身,看着赵霖的背。他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想起刚恋爱的时候,他会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紧紧抱着她。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现在,一辈子才刚开始,就已经有点冷了。
期末最后一场考试那天,雪停了,天放了晴。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沈倦从考场出来,深深吸了口气。考完了,这个学期,结束了。
她拿出手机,群里跳出几条消息。
苏苏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赵霖的合影,配文:“考完啦!终于可以休息了!”照片里她笑得灿烂,但沈倦注意到,赵霖的眼睛没看她。
顾小敏发了一条:“妈做了红烧肉,等我回去吃。”简单,但好像情绪比之前好一点。
康珈沫发了个表情包,什么都没说。
沈倦想了想,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宿舍聚聚?”
隔了很久,苏苏回:“好呀!我买点吃的回去!”
顾小敏回:“我问问妈,应该可以。”
康珈沫回:“嗯。”
晚上,四个女孩又聚在了宿舍。
苏苏买了烧烤和啤酒,顾小敏带来了母亲做的红烧肉,家门口又买了些卤味,康珈沫开了瓶自己存的酒。沈倦把桌子收拾干净,摆好杯盘。
灯光暖黄,窗外的雪地反着光。四个位置,四个杯子,四张熟悉的脸。
“干杯!”苏苏举起杯子。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们聊考试,聊假期,聊有的没的。苏苏讲赵霖保研的事,讲得眉飞色舞。顾小敏说母亲做饭好吃。康珈沫什么都没说,只是喝酒。沈倦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谁都没提那些沉重的事——周远,钱,疤痕,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害怕。
但她们都知道,那些事还在。像窗外的雪,积得很厚,一时半会儿化不了。
酒喝完了,烧烤也吃完了。苏苏要回去,说赵霖等她。顾小敏要回出租房,说妈等她。康珈沫懒得动,直接躺在自己床上。沈倦收拾桌子,洗碗。
送走苏苏和顾小敏,宿舍安静下来。
康珈沫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突然说:“沈倦,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沈倦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谁变了?”
“所有人。”康珈沫说,“大一的时候,我们以为未来会很好。现在才大三,怎么就这样了?”
沈倦没回答。她想起那个在雪里送她回宿舍的男生,想起自己慢慢变好的皮肤,想起那些一个人跑步的夜晚。变了吗?变了。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可能,”她慢慢说,“不是变坏了,只是变真实了。”
康珈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很轻:“真实。嗯。”
窗外又开始下雪。雪花无声地飘落,盖住白天的脚印,盖住所有的痕迹。
但明天,雪会停,太阳会出来。新的脚印,会踩上去。
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大三的上学期,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