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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落无声 十二月,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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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东北的雪下得勤了。
一场接一场,积起来就不化。校园里的梧桐枝丫压满了雪,偶尔有麻雀飞过,扑簌簌抖落一片白。行人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冬天在咀嚼着什么。
顾小敏在这个月里,逐渐确认了一件事。
周远在躲她。
起初只是细微的征兆。十一月底,他们见面很少,他说“最近复习太忙,怕打扰你”。这话放在以前,她会信。可这次,她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然后是微信回复的速度。以前最多半小时,现在动辄半天。偶尔深夜收到他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了吗?”她回复“没睡”,那边又没了动静。
她开始注意他的行踪。
十二月第二周的周六,她没打招呼去了他的出租屋。
门敲了很久才开。周远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说昨晚熬夜复习,刚醒。顾小敏走进屋里,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他的书桌堆满资料,床铺有些乱,空气里是熟悉的味道。
但有什么不对。
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垃圾桶里那支她不认识的口红包装。也许是枕头上有两根长头发,比她自己的长。也许是周远看她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你最近……”她开口。
“真的很忙。”周远接过话头,“考研资料太多了,我基础又不好,得抓紧。”
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很淡,但顾小敏捕捉到了。她认识他一年多,从没见过他不耐烦。
“没事。”她说,“你忙吧。”
她没留下过夜。周远也没留。
那天之后,顾小敏开始失眠。
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把过去几个月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个他说“下周吧”的周末,还是他不再主动牵她手的那天?是她复查回来他没问结果的那次,还是他生日那天她说要去,他说“和室友聚”的那一刻?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难受。她翻个身,被子窸窣作响。对面床铺上,沈倦的呼吸均匀。窗外有风吹过,把路灯的光摇得晃动。
凌晨三点,她摸出手机,点开周远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昨天下午:“周末有空吗?”他没回。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十二月第三周,她去了他出租屋附近的那家面馆。
不是约好的。是某个下午,她莫名其妙地走到了那里。面馆老板娘认识她,笑着招呼:“姑娘,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她坐下,要了碗面。吃到一半,透过玻璃窗,看见周远从对面的便利店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有个女生,穿着粉色羽绒服,长发披肩。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说话,女生笑着,周远也笑着。然后女生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顾小敏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面在嘴里,嚼不下去。她看着周远和那个女生一起走向他住的那栋楼。他们没有牵手,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走到单元门口,女生回头说了什么,周远笑着点头,然后一起消失在门里。
筷子掉在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老板娘走过来:“姑娘,怎么了?”
“没事。”她站起来,放了钱在桌上,走出面馆。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楼。三楼,周远的窗户亮起了灯。窗帘拉上了,但能看见两个影子在动。
她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麻了。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学校。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异常平静。
沈倦和康珈沫都在。她推门进来,摘了围巾,脱了外套,像往常一样坐在床上。但沈倦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小敏?”沈倦叫她。
“嗯?”
“你脸色很差。”
顾小敏没说话。她盯着墙上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过了很久,她开口:“我看见周远了。”
“然后呢?”
“和一个女生。”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回了他住的地方。”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康珈沫放下手机,看向她。
“确定是那种关系?”康珈沫问。
顾小敏摇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个女生跟他说笑的样子,他们一起消失在门里的样子,出租屋亮起的灯——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什么。
“我问他。”她说,拿起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周远的声音有些喘:“喂?”
“你在哪?”
“在家。”他说,“刚运动完。”
“一个人?”
那边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但顾小敏捕捉到了。“嗯,一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周远发来的消息:“你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她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她没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亮时,她发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十二月最后一周,答案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是苏苏告诉她的。苏苏和赵霖在校外同居,社交圈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在某个聚会上,听人说起周远——说他最近和一个外语学院的女生走得很近,说那女生挺漂亮的,说有人在电影院看见他们。
“小敏,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苏苏小心翼翼地说。
顾小敏听完了。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她给周远发了条消息:“我们谈谈。”
周远回得很快:“好。”
他们约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下午三点,店里人很少,暖气开得不足,有点冷。周远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表情复杂。
顾小敏坐下,要了杯热奶茶。周远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生是谁?”顾小敏先开口。
周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学英语的。”
“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顾小敏算了一下——两个月前,正是他开始“忙”的时候,开始“和同学复习”的时候,开始不回她消息的时候。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但很稳。
周远抬起头,看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闪躲,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太压抑了。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要小心翼翼的,怕碰到你的疤,怕提起你的病,怕你不开心。她不一样,她很开朗,和她在一起很轻松。”
顾小敏愣住了。
所以,是她的错?是她的疤,她的病,她的敏感——让这一切发生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周远说,语气里有种急于解释的慌乱,“是我的问题。我不够好,承担不了太多。”
承担不了太多。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她心里。
奶茶来了。顾小敏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突然觉得可笑。她不爱喝奶茶的,但周远第一次约她出来时,给她点了奶茶。从那以后,她就习惯了喝奶茶。
“什么时候分?”她问。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和那个女生。什么时候分?”
周远沉默了。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晰——他没打算分。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要选。
顾小敏站起来。
“小敏……”周远叫她。
她没回头。走出奶茶店,走进十二月的寒风里。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很快被风吹干,脸上只留下紧绷的、疼的感觉。
她走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只是走。穿过校园,穿过操场,穿过那棵她和周远一起坐过的梧桐树。最后她停在一个地方——医院门口。
就是那家医院。去年三月,她在这里做的手术。九月,她在这里复查。每次都是自己来的,偶尔有室友陪,但从来没有他。
她站了很久。看着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有的愁容满面,有的脚步匆匆。她想起去年躺在手术台上时,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如果她活下来,会不会有人接受这个破碎的、带疤的身体。
答案,现在有了。
不会。
顾小敏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苏苏、康珈沫、沈倦都在。三个人看见她的脸,都沉默了——那张脸上没有泪痕,但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小敏……”苏苏站起来。
顾小敏没说话。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然后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管道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然后,从她蜷缩的身体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她哭得很克制,肩膀只是微微抖动,但那种被掐住喉咙般的压抑,让在场的三个人都红了眼眶。
苏苏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康珈沫倒了杯热水放在她床头。沈倦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她。
那晚,顾小敏哭了很久。后来不哭了,就呆呆地坐着。问她吃不吃东西,摇头。问她要不要躺下,摇头。问她需不需要叫谁,她终于开口:“不用。”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是这样。上课的时候像个木偶,坐着,记笔记,下课回宿舍,继续坐着。饭吃得很少,话几乎不说。偶尔室友问什么,她答一两个字,然后继续沉默。
苏苏试图安慰她:“是周远不好,他不值得……”
顾小敏没反应。
康珈沫说:“难过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她摇头:“哭够了。”
但她的样子分明还没够。只是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空洞。
沈倦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给她打饭,放在她桌上。有时候顾小敏会吃几口,有时候一口不动。沈倦也不问,只是默默换掉凉了的饭,打新的。
那几天,宿舍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变故发生在周五。
那天下午,顾小敏的母亲突然来了。
顾小敏正在宿舍发呆,门被敲响。沈倦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紧绷的焦虑——那是顾小敏的母亲。
“小敏在吗?”她问。
沈倦侧身让她进来。顾小敏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妈……你怎么……”
“来看看你。”母亲说。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苍白的、浮肿的、眼睛下面青黑的脸,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瘦成这样?”她走到顾小敏床边,“吃饭了没有?脸怎么了?是不是又病了?”
一连串的问题,语速很快,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责备的关心。顾小敏低下头,不说话。
母亲的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落在其他三个女孩身上。苏苏紧张地站着,康珈沫表情平静但眼神警惕,沈倦默默地站在一边。
“你们是室友吧?”母亲问,“小敏最近怎么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康珈沫开口:“阿姨,您坐。我们慢慢说。”
那个下午,顾小敏的母亲知道了这一切
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都发白了。
听完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向顾小敏,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小敏低着头,不说话。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还是沉默。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顾小敏以为接下来会是责骂,会是“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这样”,会是所有她熟悉的、带刺的话。
但母亲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那只手很粗糙,有冻疮的痕迹,指腹有老茧。它放在顾小敏头顶,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回家吧。”母亲说。
顾小敏抬起头。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忍着没哭。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跟妈回家。毕了业。考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妈……”
“你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母亲蹲下来,和女儿平视,“回家,好不好?”
顾小敏看着母亲。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害怕。母亲在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她一个人扛不住,害怕那场病会再来。
从小到大,母亲永远是强势的那一个。骂她,管她,逼她学习,逼她懂事。顾小敏以为母亲永远不会怕什么。
但这一刻,她看见了母亲的恐惧。
眼泪突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母亲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边拍一边说:“不怕,妈在。咱们回家,回家就好了。”
那天晚上,母亲在学校附近的宾馆住下。顾小敏回宿舍收拾东西,母亲说先出去找个房子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收拾得很慢。每件衣服都叠得很仔细,每本书都看了又看。苏苏在旁边帮忙,红着眼眶不说话。康珈沫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沈倦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她。
“还会回来吗?”苏苏问。
顾小敏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知道。”她说。
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比大一入学时还少。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宿舍。
苏苏的床位空着,但她常回来。康珈沫的床上堆满了书和笔记。沈倦的位置永远那么整齐。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还在,是她们一起去花鸟市场买的,已经长出了好多新叶。
“我会回来的。”她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沈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顾小敏。”沈倦叫她全名。
顾小敏抬头。
“不是你不够好。”沈倦说,“是他不配。”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疼的地方。眼泪又涌上来,她点点头,没说话。
康珈沫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有事打电话。钱不够说。”
苏苏抱住她,哭出了声:“小敏,你要好好的。”
顾小敏拍拍她的背,然后松开。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宿舍门。走廊很长,尽头是窗户,窗外下着雪。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
三个室友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挥挥手,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母亲在等她。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挽住她的胳膊,紧紧握着。
“走吧。”母亲说。
她们走进雪里。雪下得很大,很快就模糊了视线。顾小敏回头看向宿舍楼,五楼的窗口,三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她看不见她们的脸,但知道她们在看着。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向校门。
雪落在她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就像这两年多的一切——笑过,哭过,爱过,伤过。最后都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
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而那道十五厘米的疤,还在那里。它会跟着她,无论去哪里,无论走多远。
但也许,有一天,它会不再那么疼。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