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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〇〇三 他的牙,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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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冬月里难见的一个晌晴天,白奚林正蹲在屋前的禾场玩耍,一个背着绿色邮包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停在他跟前儿,从邮包里掏出了一封信。
在白奚林心里,这邮差就和城里公交车上的售票员一样神气,同样背着个小包,包里同样藏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够得到的。
比方平日里,他使赖撒泼好不容易央着白母带他去一趟市里,坐上了公交车,他便兴冲冲拿着五角钱来到售票员跟前,换来一张绿色小票。每进城一趟,便能多积累一张车票,等到再和同村的卫子,亮婆斗票的时候,胜算又大一些。只可惜每次出门,他换来的总是五毛钱的车票,售票员票夹子上的红色两毛钱车票,紫色三毛钱车票,他一直没有机会换回来,而这两张车票,卫子和亮婆不晓得从哪里搞来了,为此,他很是丧气了一段时间。
白奚林兴奋的接过邮差手里的信,这还是头一回呐。他长这么大,还没见邮递员给自家送过信,就见那洁白的信封上赫然贴着一章绿色邮票,还印着一枚黑色邮戳,神气极了。这回要是得了这枚邮票,可就够他威风一阵了,卫子和亮婆想必是肯定没有的。
他扬着信兴冲冲跑进屋里拿到白玮华跟前,央着白玮华替他揭下那一枚稀罕的邮票……
说回信,这是一封神奇的信,自从接到这封信之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白母神情松快了很多,白奚林自然少了些责罚,玮华则天天抱着日历过日子,往往头一天夜里就急急的撕下了第二天的日子,害白父搞混了几回日子。
也是因为这一封信,白奚林知道了,一月后,那个自他懂事起就没见过的传说中的大姐就要回来了,还听说,一并回来的还有大姐的儿子,玮华说了,他就要有一个外甥了,教他从现在起,要有个做长辈的样儿,不准再颠三倒四的调皮了。
白苇亭家中兄弟姊妹八个,白苇亭排行老八,白苇亭五个孩子,白奚林又是老满,末数的那一个,这一辈当中兄弟姊妹就属白奚林最年幼,族里连个年纪相仿的玩伴都没有,如今突然来了一个,还可以顺带耍耍做长辈的威风,他自然是欢喜的。
白奚林还从白玮华那里得知,这个新来的外甥叫杨小鲸,今年四岁,比自己还小了一岁多。杨小鲸长什么样儿,家里没有人知道,因为白瑾华早年出走后就再无联系,不过,白瑾华的相片白奚林可是见过的,还在很小的时候,白父就经常指着墙壁上挂着的镜龛里一张后期染色的彩色照片告诉他,那是他的大姐,是家里书读的最多,最有出息的闺女,叫他一定记住了自己还有一个大姐。
相片里的白瑾华梳着两个麻花辫,斜倚在竹林里,身量高挑,眉目秀丽,是个长相打眼的年轻姑娘,这是白奚林对白瑾华的最初印象。
自打得了这封信之后,白奚林偶尔也会搬着小板凳爬到镜龛前再仔细看看白瑾华的样子,确实是个很美丽的女人,白家上下面相生得都不错,却属白瑾华是第一等的好看,年幼的白奚林已经在心里得下这样的结论。
眼下既没有杨小鲸的照片,白奚林便通过白瑾华幻想着这个即将到来的外甥的模样。
可就在刚才,禾场里见到母子二人时,白奚林还是在心底默默的赞美了一番,大姐白瑾华和照片里一样,就是很美的,只是没想到,那个倚在大姐身后探出一颗小头的杨小鲸,比他想象中还要可爱的多,一点儿没有卫子,亮婆那样的脏,衣服是干净净的,脸蛋儿是粉扑扑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就连藏在嘴唇后面的牙齿,白奚林也在杨小鲸喊人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每一颗都比自己的长得好看,小小的,齐整整的,像秋天穗子里刚剥出来的糯米。他这个新来的外甥,真是这全村上下孩子里长得最可爱的一个了。
可以这样说,白奚林在第一眼初见杨小鲸时,就打心底里喜欢上这个外甥了,他暗自想着,就这么一个粉嫩娃子跟在身后真是件倍儿威风的事呀。
所以,当杨小鲸站在门槛边儿的时候,白奚林想也没想的就牵起了杨小鲸的手,想要带杨小鲸去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杨小鲸的手比自己的小了一点儿,因为皮肤白皙,血点子密密麻麻浮在面上,有点儿发紫色。白奚林一眼瞄过去,那一只被自己握住的小手实在是太干净了,连指甲盖里也没有一区区黑色,被自己的手握着,一黑一白,对比太分明,一向厚脸皮的白奚林不免也生出一点儿不好意思来,他恁恁的暗自说,以后我再也不玩泥巴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踩着屋檐下的青石板往后院走去。
腊月里,是南方的深冬天,最是湿冷,这会儿又飘起了一点麻雨,哈出来热气都恨不能冻成冰块子。
两人绕到墙根脚下,白家的房子靠在山坳里,为防山里下雨冲到房子,白父接着山上的溪流在屋后凿了一条水沟,雨点儿顺着灰瓦楞滴答滴答掉进沟里,汇聚了溪水,一块儿往禾场前面的河里流去。
水沟对于四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宽深了一些的。白父在沟面上铺了一道水泥板,那水泥板长时间在阴湿的地方待着,积满了青苔,白奚林小心翼翼牵着杨小鲸晃悠悠的踩着石板走过去。
这么看过去,屋后的山坳最矮处有一间茅草顶的灰砖瓦房,与前面的正屋中间相隔了一处院子,这院子不过方寸,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方竹篾围起来的小菜园子。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地里好有些蔬菜还是碧油油的。
竹篾的外围有两棵大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是桑树,篾栏外侧傍生了好几种野草蓬蒿,同样青葱翠绿,没有一点儿枯败的迹象,多年以后,杨小鲸在课堂里读到鲁迅先生的百草园时便常常想到外婆家这一方小园子。
“你快看看那个房檐子!”白奚林走在前面欢快的喊道。
杨小鲸看过去,见屋顶垂落下来的茅草上挂满了一根根足有手腕粗细的冰凌,长长短短,就像是倒挂在屋檐下的透明笋尖,在烟雨迷蒙的三九天里如同一串童话里响彻的音符,叮叮当当,铃铃咚咚……
这么粗壮排列有序的冰凌,杨小鲸在暖气充沛的城市里从未见到过,这回见到,十分惊奇。
白奚林见杨小鲸眼睛里放出亮光,就很有些得意了,他小跑到屋檐下,猴儿似的抓住窗户框子猛地窜起,一手拽住根足有手臂长的冰凌死力一蹬,便听得见“崩”的一声脆响,冰凌从根部断成两截。他抱着冰凌龇着牙冲杨小鲸呵呵一笑,“我是特意带你过来吃冰棒的!”
大冬天的吃冰棍呀,杨小鲸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可是又有哪个小孩儿不想在冬天吃一根冰棒呢,杨小鲸心里乐开花了,他奔到白奚林跟前作势伸出来想要接住这一根巨大的带着尖儿的冰棒。
白奚林却不松手,揣着这根顶到下巴颔的冰棒,颇带着几分当长辈的威风装腔作势的说道,“慢着,你的手那么凉,别冻着你了,冰棒还是我替你拿着好了,你张开嘴,我放你嘴里去。”说着,撩起冰尖儿朝准了杨小鲸的嘴里。
杨小鲸垫着脚尖儿仔仔细细将那冰锥子含在嘴里,冰水化开在嘴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干草末的味儿,清清爽爽的,凉得杨小鲸一个激灵。
“好吃不?好吃不?”白奚林有些焦急的催问着,见杨小鲸连连点头,一脸满足的小样儿,心里美开了花,“该我吃一口了吧。”顺势搬过冰尖儿含自己嘴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站在房檐底下,听着雨,嚼着冰,身上虽然冷,感情却热乎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