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寒无牙

25、二十五 “你看——

　　一九九年十月二十八日，是一个寻常日子。在一个湘北小城的一所市直重点高中的高一332班里，这个日子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高332班是这个年级的最后一个班级，那一天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响，高332般的学生们结束了二十分钟的课间广播体操，纷纷回到课桌上。

　　要说起学生时代，最不消忍受的就是那无厘头的课间操还有眼保健操，学生们对此都颇为反感。对于在操场上列队进行的机械式摆臂伸腿使足了劲的发起各种嘲弄。

　　偏偏这一天，排在队伍前列的女学生们一改往日的恹恹情绪，都显得有些兴奋，队伍中交头接耳的十分多，也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

　　白奚林今年上高中了，他上半年的中考考得并不十分理想，按理说，进不来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只因为白琦华刚好在这所高中带毕业班，又有些声望，于是托了点关系，将白奚林安排在自己大学同学的班级里，白奚林便顶着个关系户的帽子顺顺当当进来了。

　　白奚林的班主任名叫方媛媛，是个教语文的，生得伶牙俐齿，对待学生又极严格，稍不满意便要摆弄口舌将人数落得体无完肤，她的毒舌远近驰名，学生们轻易不敢招惹了她。

　　方媛媛受了白琦华托付，自然是将白奚林看得比其他学生还要紧。开学还不到两月，白奚林已被方媛媛喊去办公室训了好多回。

　　被方媛媛骂个七八回原是无关痛痒的事情，白奚林脸皮子生得厚，小时候在家早已修炼得刀枪不入，方媛媛叨叨个几小时，他不过扯开嘴皮子陪着笑笑，从不往心里去。只是方媛媛段位高，见他不听调摆，前脚骂完，后脚还要去白琦华那里告上一状，可让白奚林好一顿吃不消。

　　他与三姐白琦华的关系原是不近不远的，今年五月份，玮华因为癌细胞扩散最后无力回天，生前将他郑重托付给了琦华，希望琦华能够好生管教他，培养他上个大学，琦华从此便对他的事上了心。

　　琦华平日里话不多说，因为常年带毕业班，表情严肃，是个极严厉的，方媛媛把状告到她这里来，她便将白奚林从班里拉出来，两姐弟站在教室外面吹着凉风，琦华也不说话，只冷冷的看着白奚林，直到看到白奚林发怵了才冷冷的摊上一句，“满伢，你要听话，要对得起你四姐的托付，莫要我总为你操心……”

　　但凡提到玮华，白奚林的心便如刀绞一样痛。琦华拿捏的好，一眼便能找准了白奚林的死穴，几乎是一刀致命的效用，才来过一回，说了一句话，白奚林便老老实实了。

　　于是，这一日，任凭班级队伍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白奚林依旧很怂的站在队伍里没吭声。

　　那些队伍中的女同学在白奚林看来，平时就很神经质，为了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便能唧唧喳喳个不停，他也提不起兴趣去打探，随着课间操的口令挥舞完了胳膊腿脚，他便随着人流往班里挤去。

　　白奚林读的这所高中一个年级二十个班，盘踞在校园操场的最东边，高332是年级最后一个班，分在五楼的最东边。

　　这一节课刚好是方媛媛的语文课，依了往常，方媛媛定是踩准了上课铃走进教室的，这一日，迟延了好几分钟，仍见不到方媛媛娇小的身影。

　　白奚林窝在课桌前，埋头看着今天要上的课文，方媛媛顶喜欢课前把他喊起来问问昨天的预习情况，他得防备着点，以免落人口实，又要去琦华那里告状。

　　黑板上头的秒针滴滴答答的转，课堂里开始不安分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多。白奚林心里生疑，还以为方媛媛使诈，躲在暗处想要偷看学生们的真实表现，便探着头东张西望。

　　还没等他探到虚实，楼梯间里传来了高跟鞋的踢踏声，白奚林忙按着课本竖起耳朵听着，他因为长得高，被安排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离教室的后门近，对方媛媛的脚步声格外熟悉，这会子心里十分讶异，只因为这一回方媛媛身后明显跟着另外一个脚步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让时间观念极强的方媛媛上课迟了到。

　　他还在兀自低头纳闷，方媛媛已踩着步点子从前门进来了。

　　“同学们！”方媛媛轻咳了两声，显然对学生的交头接耳很不满意，“今天有事来晚了点，这里和大家说一声，我们332班今天迎来了一位外地过来的转学生，他对新环境是陌生的，课程进度也会有些不一样，希望大家能发扬互助互爱的精神，在学习上，生活上对新同学多给予一点关怀和照顾。”

　　方媛媛大略介绍完了，笑着冲门外招招手，“进来吧，你自己先和班里的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好让大家都熟悉你。”

　　这位门外的转学生刚踏进教室，班里顿时唧唧喳喳说开了，女生都显得极其兴奋。

　　“怎么都跟没见过人似的？”白奚林恶声恶气的嘀咕了一句，放下课本，抬头冲讲台望过去，就见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大大方方的走到了讲台上，那男生面目生得英俊秀挺，两只眼睛流光溢彩的，长得实在是太出众，白奚林心里一震，还没等得及台上的男生开口做自我介绍，腾的站起来，粗着喉咙喊了一句，“杨——小——鲸？！”

　　他这平地一声吼教一班级的人都愣神了。大家纷纷朝身后望去，就见白奚林脸红脖子粗的，还以为他遇见了仇人。

　　讲台上的男生循声朝白奚林望过去，眯着眼微微笑起来，“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杨小鲸，木易杨，大小的小，鲸鱼的鲸，很高兴来到高332班，与大家成为同学。”

　　“杨小鲸——真是你？”白奚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一激动差点掀翻了课桌。

　　男生们见白奚林连连出糗，炸起一片哄笑，女生们也偷瞄着这个新来的长得如同漫画里走出来的新同学，心里的小鹿乱撞着。

　　“好了好了，准备上课了！白奚林，好端端的你鬼叫什么？”方媛媛一记刀眼甩过去，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了，等教室里安静下来，她才一改往日的严厉态度，和蔼可亲的说道， “杨小鲸，你看你个子高，暂时先坐到第八组的最后一桌，等下个月调换座位的时候，老师再重新替你安排。”

　　“谢谢方老师。”杨小鲸鞠了一躬，大步朝着第八组的最末一桌走去，临到白奚林身边时，偷偷瞟了一眼一脸蔫色的白奚林，心里直乐。

　　这一堂语文课，方媛媛讲得绘声绘色，讲台下的白奚林却听得没滋没味的。好不容易捱到下了课，还没等得及杨小鲸收拾好课本，白奚林就气势汹汹的将杨小鲸拉到了走廊。

　　“你——你？”白奚林说完这个字就已泄了一半气，“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过来的。”杨小鲸眯着眼笑得狡黠。

　　“我不是问这个，算了——你来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一提起这个，白奚林顿时凶神恶煞的，凑杨小鲸耳根子边小声嘀咕着，“你不记得我是舅了？”

　　“现在我俩是同学，少提这个，你有脸没脸的？”白奚林躲开了，“你忘了我俩打赌的事了，我特意避开没同你讲，就是想看看你还认得我不？”

　　“你这伢子还真邪气——那好了，我现在认出你来了，你可还记得我们俩当初有个赌约？”

　　“记得，记得——”杨小鲸笑得前仰后合的，“我既输了，今日就勉强做一回阿拉丁神灯吧，你有什么愿望，紧快说吧！”

　　“你给我先欠着，这么久了没见面，你还耍我一道，至少得还我两个愿望才能填补我受伤的心灵。”白奚林耍起赖来。

　　“一是一，二是二，这样把，愿望暂时给你欠着，时效一年，过期作废，你好生想想，有什么愿望需要我替你去达成的，别错过了好事！”

　　“杨小鲸吧？”白奚林听了这话，冲上前去拧住了杨小鲸的耳朵瓢，“三年不见面，你嘴皮子活泛了不少呐？怎么信里头没见你有这么多话和我扯，每次信封里都只有一页纸。”

　　“你别拧啊——疼！疼！”杨小鲸作势叫起来，“你怎么一见面就拧我？你还真敢讲，你半页纸的还敢笑我一页纸的？”

　　白奚林松了手，“呸！你装得还真像，我都没怎么使劲，那一年，我把你掐出血来了，也没见喊疼啊？”

　　这话一出，二人不免陷入当年的回忆之中，好一时没再说话。情绪突然变得有些伤感，杨小鲸料想着白奚林定是想起来那年夏天玮华还在的事儿，心里过不去，忙搂过白奚林的肩，“你看——我快和你一般高了，以后说不定超过你。”

　　“我呸——你等着看看，到底谁能更高些。” 白奚林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还了一嘴。

　　杨小鲸干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一事，小声打着商量，“你看——我都来这里了，该当同学的面儿喊你什么？满舅？小舅？满伢？这可为难死我了，要不干脆替你取个代号吧？”

　　“你成心的吧？还代号？”白奚林瞪着眼珠子，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蹦出来，“我难道没名字的吗？”

　　“你不是不准我叫你名字的？”
　　“本来就该叫舅——”白奚林认了怂，“我也没说错啊……”

　　“我明白了——”杨小鲸笑得贼兮兮的，“分寸以后我来拿捏，你相信我，不会败露的！”

　　“去你娘的！”白奚林吼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不对又急急改了口，“我错了，去你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