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攻肉格子间》周瑟瑟

8、异常数据

　　第二天，我跟大海打了声招呼就跑广告商那儿去了。
　　这是一家广告联盟，小公司，称之为AA吧。业内的朋友可能知道，有点类似房产中的二房东。广告联盟把各个小网站的广告资源整合起来，打包卖给我们。我们一笔合同可能才几千块钱，但是投放点涉及几十个网站。如果我们自己跟小网站签合同，一家一家的绝对会累死。广告联盟把他们整合起来，起到了一个打包出售的作用。
　　一般认为我所在的广告公司是乙方。的确客服组的人跟客户沟通的时候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但是我自从开始分管数据以后，就成了做广告采购的人，相对于AA这种供应商公司，我就成了采购的甲方。这个年代不管走哪儿，采购的甲方绝对是大爷待遇。这一点，我跟点点还没进AA公司前就被震惊到。
　　约见是下午，由于公司附近的东西都被我们吃遍了，我们趁机早点到，准备在A公司附近吃点新鲜的。两个人埋头苦吃一顿筒子饭+手抓骨头，正准备付钱的时候，店主说，“两位的帐刚刚有位先生付过了。”
　　“哦，什么时候？”我私下张望，十米外一个西装男向我微笑。
　　“十分钟前吧”店主说。
　　“有本事买了单就走啊，非得等我们看到。”点点小声吐槽道。
　　我大笑着向西装男挥手致意，做甲方就是倍儿爽啊！
　　“果然是甲方好。”我笑道，“待会儿别缩手缩脚，我们不是来提需求的，我们是来视察工作的。”我对点点说。
　　小公司对大客户的接待规格特别高。装修考究的待客室里闪耀着暴发户气息，长腿黑丝的靓妹子刷刷两排站好，脸上都是一个弧度的微笑，露出六颗漂亮的烤瓷牙。负责业务的老总拿出现泡的大红袍，他的小助理陪在一边满脸堆笑。我能看到点点哈喇子都流快下来了。
　　点点为了见客已经把邋里邋遢的广告衫换成了高尔夫衫（他没衬衫），把短裤换成长裤，可还是为此感到十分不自在。我一身休闲装，在沙发里软成一滩。
　　“王小姐，我们见过的。”主管姓林，一口台湾腔。我一度很鄙视这个，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是福建人。我依稀记得上个项目杀青宴的时候，是邀请过这家公司。
　　“听说江先生转项目组了？”林主管道。
　　“是。以后他的事情就由我来接手。麻烦林总多多关照了。这位是我们的技术经理，待会找你们程序员商议一些投放接口的细节。”我指着点点说。没错，点点是实习生，可是出来混，不给一个经理头衔，怎么显得我们对这场见面很重视呢。
　　“技术上有问题吗？”林主管道。
　　“我们想在我们公司开个投放接口，由我们来控制广告什么时候放量。”
　　林主管面有难色。
　　“我是看BB、CC两家同类公司都是这么做的，以你们的配置，有心的话，应该也不难。”我笑着抛出杀手锏。BB、CC是这家公司的竞争对手。BB是有开接口这个业务，不过是VIP客户才有，没有大规模应用，他们为了第二年的业务，提前跟我们打了招呼。而CC一听到我说BB有，忙不迭说自己也在做这个，不久就会上线。
　　开接口是一个毫无技术含量的事情，一旦接口开通，会大大提高广告上线时间的灵活性，同时增加对方公司和我双方的工作量，所以小江之前没做这个事情。我做了，自然有我做的理由。
　　林主管笑道：“这个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拜托王小姐不要透露这个业务，否则别人也都跟我来要这个待遇，我们小公司，技术人员应付不起啊。”
　　“那是，那是。”我满口允诺。点点低着头，已是昏昏欲睡的表情。
　　下午找技术人员商议完毕。对方技术人员趴在桌子上，我和点点一左一右抱着咖啡遥着转椅指手画脚。技术问题扯完，我又拉着对方讨论网站的用户区隔，例如这家书站言情文为主，主要用户是职业女性，必然要配一点化妆品广告；而那家书站主要放乡村小□□，男性手机用户为主，搭配补肾大力丸的广告自然是极好的。点点刚刚看代码的时候还是精神百倍，一讨论行销内容了，他又萎靡了，又抱着椅子背睡了过去。
　　我抬头看天色已晚，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果然，林主管说请我们吃饭。我看点点，已经快哭出来。想到点点是舟山人，我忙说自己爱吃川菜。于是一车人拖到川味观一吃三个钟头。林主管果然是道上的汉子，吹牛吹的风生水起，各种八卦随手拈来。而不会吃辣的点点，一脸便秘的表情，横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尴不尬陪了一路。
　　从此以后，一说起去乙方公司谈工作，点点就避之不及。
　　之后的一周内，我几乎天天出去跑乙方公司。虽然吃饭总有人请，但也挡不住偶尔自己出几餐慰劳一下帮忙做接口的技术人员，钱包一天比一天瘪了下去。
　　偏偏转正工资发下来，大海答应的500块加薪一分也没加。我找他理论，他说是他的主管产品总监阿飞不让加的。以我当时的级别，又不能直接找阿飞理论。气得我一口老血喷出来。我给你做牛做马，你区区500块都不让加！
　　我气得就差摔桌子了。点点：“说我帮你加。”
　　“你？抽着了吧。”
　　只见点点跑到设计组的工艺室。抓了一个鞋盒子一卷中国红纸，取了我桌子上的固体胶，火速用红纸把把鞋盒包了个遍，然后抓起美工刀在盒子上刻了一个口子。
　　“有签字笔吗？”
　　“没有。”
　　“这是什么？”
　　“那就用这个吧。”点点说。
　　“大哥这是我的眉笔哎呀喂，别乱用啊，很贵的！”
　　点点用眉笔在红盒子边上弯弯扭扭写了三个大字：募捐箱。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放到水吧自动贩卖机旁边。
　　“月底来等着零钱。”点点甩下这句话，抓起钥匙，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风中凌乱的我。
　　我证明，这个箱子一度拯救了我。前三天点点发现“受捐”款项不是很多后，把募捐箱放到了人气最旺的一楼贩卖机边上。以至于一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们去取箱子的时候，箱子已经太重，只好借了小江的滑板车拽一根绳子，穿过整栋大楼把一箱子硬币牵上来。
　　我们这样牵过三次，每次差不多有七百多，直到大海给我加薪。每次五百块归我，剩下的我跟点点吃一顿吃掉。我渐渐觉得这个人蛮有趣，技术宅的那种有趣。
　　这几周我都在往外面跑，几趟跟乙方公司沟通下来，我已经建立了全部广告联盟商的接口。我现在，可以坐在办公室里，随意调整自己的广告投放的时间和投放量。点点也得心应手把小江遗留的数据库玩得很顺溜。
　　这天半夜，我被点点的电话叫醒。电话那头是震天响的日漫旁白，守着46寸大屏幕在9平米出租房内的high的点点满满地兴奋：“王小圈！有异常数据啦！哈哈哈哈哈！”
　　点点你个神经病！
　　异常数据
　　第二天，我们起个大早跑到公司调整了几次公式，始终无法把几个异常数据的指标统一起来。指标和指标之间，互相矛盾。我们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我不得不请阿花祭出“小江的智慧”，请他为我们指一条明路。
　　小江毫不客气地吃完了一顿烧鸭后，抹抹油嘴面瘫脸道：“很简单，作弊呗。”
　　广告联盟作弊。这个词对于当时的我显得如此陌生，如果当初我能意识到未来的两年内我都与乙方关于这个词斗智斗勇，大概会宁愿选择没有请小江吃这顿饭。
　　什么是流量作弊？
　　我们知道大家在浏览小网站时，经常会跳出一些莫名的广告。每跳出1000下，网站就会收到广告投放商2-6元的费用支付。有些网站没有那么多人来点击，就自己找人或者找机器（类似僵尸粉）去点击自己的网站，凑到1000下，跟我们要收费。但是僵尸粉不是真人，不会买广告的产品，所以后期指标就会偏离正常值。
　　如果我们要优化广告成本，必须调整这几家作弊的乙方公司的广告分配。而这几家公司的合同，是大海钦定的。
　　大海，他知道他钦定的供应商作弊吗？
　　点点拍拍我的肩膀：“接下去，靠你了。”
　　我当时遇到的情况，简而言之，就是发现大海指定的供货商掺水。以前掺水少不容易被发现，现在用了小江打底、点点优化的模型，可以精确计算出，供货商提供的广告点击量有作弊。
　　虽然采购吃回扣是业内公开的秘密，但是公司对这种事情素来查的非常严格。在我进公司之前，曾经爆发过一次内部自查，被牵连的同事有二三十个之多，用小江的话说就是，血流成河，全部清退。这才导致策划部严重缺人，我才得以浑水摸鱼进来。
　　当我发现这事儿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点点你一定要救我，点点你千万不要把这事儿捅出去。这事情的严重性跟一不小心看到大海和大boss的女秘书在办公室XXOO没什么两样。
　　虽然我问心无愧，但这终究是领导的把柄。手中有领导的把柄是个双刃剑。领导有可能因此对你忌惮讨好你，保护你换取你的封嘴，也有可能因此直接封杀你免得夜长梦多。
　　根据我对大海的了解，围观大海处理小江的事情，觉得此人下手不留情面，而我的分量当时能被小江甩好几条街，实在觉得被封杀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但是这事儿我根本瞒不住，因为大海是要看的数据报表的，报表上那几家公司的掺水广告一目了然。同时，出于职业道德，我绝对不能出假数据。
　　这下我的位置十分尴尬，大海明显吃了回扣。我没吃到回扣，还要帮他收拾残局，我开始后悔自己这么专注数据模型这一块了。同时，也明白了小江当时天天跟大海摔桌子，醉翁之意不在策划理念，而在于他早就发现了大海的小猫腻，不想趟这趟浑水，给自己的跳下家做准备。
　　这可坑苦了我。
　　“小圈，最近工作做得不错。我打算把合同这一块也交给你去做，怎么样？你是个让我放心的人。”大海抱着一尺多高的一式四份的合同堆在我桌子上。桌子震了一震，恍若我的心。
　　我能说什么呢？除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承下来，还要感激领导对我的信任。现在，合同签着我的名字，将来出了事情，第一个被挂墙头的，就是我。是大海在暗示着什么吗？他是在把我拖下水吗？
　　不过，我还有最后的救命稻草。就是，装无知。理论上说，我出的数据显示对大海钦定的公司不利，我也签了这几家公司的合同，但是这之间并无必要关系证明我知道大海有吃好处且知情不报。装死到底，说不定东窗事发了，HR还能给我留个全尸，让我自请辞职——这跟皇帝赐白绫差不多待遇了吧。
　　没想到，当天晚上，大海把我的这根稻草也灭了。
　　我先是收到了行政送来的一堆莫名其妙的来自乙方公司的东西。香水、手表、项链等各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大概有个七八件。都包在漂亮的盒子里。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大海。这让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一个拆礼物的情人节女孩，而是像一个搜集物证的皇家缉毒组警察。
　　“小圈啊，这几个合同都要好好做，林总王总宋总都是好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了，礼数都是齐全的，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大海摸摸我的头，一如既往的循循善诱。
　　“数据是差一点，但是差不多就行了，也没人管。做市场的，要把注意力集中到内容上。”大海道。我低着头心跳得飞快。
　　“数据还没出来。”我说，“而且，选供应商这种，也不能纯看数据，很多场外因素也要考虑。我很信任你的选择。我相信你选的，是对项目组最有利的。”我被逼到墙角。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我把你当自己人，希望你将来也能像南瓜头和大刘一样，被我捧出来，出去做总监，挑大梁。我对你毫无保留，你总是藏着掖着。”大海郑重起来，“小江要不是自己不争气，我也把他捧起来了。”
　　“老大你想多了。我一心一意。数据一出来，我就告诉你。”
　　“小朋友心细是好事，但是你先得信得过我。你知道为什么客服部薪水低事儿多？”?“因为他们有分红。”
　　“那你知道为什么策划部薪水低事儿多分红还少？”
　　“……”
　　“因为我们有回扣。”大海道。“回扣”两个字震得我耳朵疼。
　　“你觉得公司喜欢爱吃回扣的策划，还是不吃回扣的？”
　　“难道不是做事清白的？”我小心翼翼问。
　　“做事清白的人未免太孤傲，不好相处。”大海往远处小江的方向努努嘴，“几家供应商都是好多年的老朋友，不仅我这里有关系，我的上头也有关系。太清白的人跟他们打交道，未免出手凌厉，伤到别人，也伤到自己。而公司，对这种清白策划，不好控制，也是找不出由头处理。”
　　大海喝了一口水，顿顿道，“但是我这种就不一样了。我有案底，上头下头都是知道的。就像那个什么什么剑悬在我的头顶。那天公司想收拾我了，就说我吃回扣，分分钟把我秒了。所以我会很听话。公司也会对我很放心。”
　　“所以，这还是投名状？我自污，为的是给公司一个随时随地无理由打发我的理由。”我生气了。
　　“对，这样的人，公司才放心用。这样，要炒你黑你，多容易。”大海笑道。
　　这样，才是对公司的表白：我归顺于公司。我把把柄交给公司，我请公司把剑悬于我的头顶。现在，我要让公司放心你。——逻辑好像没有错的样子，只是为什么，我瘆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