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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景洵急慌慌地走了一整日,丧胆游魂一般,直走得腿脚都没了知觉。偶尔回头,总能在人堆里辨出那抹黑色的身影。
      殷无迹虽骑马跟着他,却不追上来,不知打的什么算盘,他也懒得理会。偶尔景洵还会想,之前那么轻易错失了杀掉殷无迹的机会,实在是太轻率了。可当时自己心力交瘁,下意识地便做出了反应,现在后悔怕是已来不及了。
      入了夜,行至城郊,人烟便稀少了起来。几处小桥,一弯流水,绕着那荒村老树,这一切尽覆上了层莹白月光,显得有些朦胧虚幻。
      景洵在桥上驻了足,望着流水中倒映的月亮出了会儿神。这个团圆节,终究是如此度过了。有诗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他终不是个能安享长久的人,也没资格与牵挂的人共赏这头顶上的月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果然有马蹄声传来,果然又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景洵,你寿数将尽,你可清楚?你身子差到这地步,只要留心,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尉迟岩铮可曾问过你一句吗?”
      景洵依旧垂着头,放在桥栏上的手却攥紧了。
      “跟我回曷召去,用最好的药材,好好休养,我保你长命百岁。”
      见他仍不吱声,殷无迹的语气急躁起来:“不撞南墙不回头,你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吗?他不要你,你便活不下去了?你——即便这世上有再多人伤你负你,你却不能忘了,这命只有一条,为了那种人,究竟值不值得!”
      景洵摇头苦笑:“你杀人如麻,如今倒同我讲起人命有多宝贵了……”
      “我……”殷无迹一时语塞。半晌,久到景洵都忘了他的存在的时候,却听他忽然道:“我错了。”
      景洵终于转过身,惊愕地望向他。
      仿佛被那目光烫伤了似的,殷无迹别开了头,“景洵,我已经拿定主意了。不管你今日从还是不从,我都要带你走。往后只养病的事由不得你,其他任何事……我对你都不会勉强。我殷无迹言出必行,不会骗你。”
      景洵简直要瞠目结舌了。眼前的这个人,同他记忆里的那个专横凶残的殷无迹相差太多,他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认识过他了。短短两年的时间,殷无迹不仅变了,而且是大大地改变了。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这怎么可能呢?
      “你,你究竟有什么企图?”景洵宁愿相信他是在做戏,“我不会上当的。在曷召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痛苦的经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走……”
      殷无迹翻身下马,一边解着外衫的盘扣,一边大步走过来。景洵以为他是见花言巧语没得逞,便要用强,不禁连退几步,险些栽进河里。没想到殷无迹一把将他拽回来后,只是用自己的外衫将他裹了起来。
      “我不怕冷,你穿着吧。”殷无迹给他紧了紧衣襟。
      夜色苍茫,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眉心紧锁,却被月光镀上一层温柔。
      “你……我,我不会相信你的……你做这些,究竟是,究竟是……”景洵还想往后退。
      “行了,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知道,你不信我,还恨不得杀了我。”殷无迹拦着他的腰怕他掉进河里,“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爱拐弯抹角的说些绕弯子的话。我打心眼里喜欢你,你死了,我活着没意思。若说有什么企图的话……就是想把你的伤病治好了,要是有可能……就再把你的心病也一并治了。”
      夜色如此清冷,这人的怀里却温暖如春。此情此景,加上这一番话又太动情,饶是景洵不情愿,心头却还是泛起一阵难以否认的酸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醒地认识到,他和殷无迹也绝无可能走到一起。
      就算殷无迹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他的肩上是曷召的万千子民,背后是妻子的殷殷目光,而自己背负着老爷和夫人的教诲,又已把整颗心留给了岩铮,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景洵脱下衣服还给他,平静了一下心绪:“你还是快走吧。你对昭正公主好一些,七王爷才能少记恨岩铮一点。算我求你。”
      殷无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一张何等僵硬与绝望的脸,写满了茫然。景洵原以为他是被自己拒绝的语气伤到了,没想到他却哑着嗓子开了口:
      “皇甫云柔……死了。”
      那低低的声音散沙一般,甫一出口便散在了夜风里。
      景洵心口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很多天前的事了……”殷无迹的声音音调单一,随时都会断了似的,难以遏制地发抖,“她怀着我的孩子,生产那日,那婴儿……浑身是血,憋了好久才哭出来……哭声响起的同时,她就在我怀里断了气……”
      景洵的脑海中一片纷乱,最后沉淀出皇甫岚的脸。
      ……舍妹云柔千里远嫁,至今已近两年。两年了,我一面也见不到她,仅传一封书信便要一个月的工夫……母妃去得早,临死把云柔托付于我,我却没能保护好她。
      ……今日诸事繁杂,抽不得空,这不,塞外来信,说舍妹即将临盆,本王这才急慌慌地出来一趟替舍妹上香祈福,待上完香,还得即刻赶回宫里……几个时辰前,他还满面春风地如是说道,对这个残酷的消息一无所知。
      景洵虽不喜欢他,皇甫云柔却是无辜的。他不得不感到痛心。
      殷无迹续道:“我娶她,原是逼不得已,更没有一丝喜欢,所以一向待她不好。她同你一样,看着脾气好,实则固执得不得了,一开始可把我气坏了。她却不怕我,还劝我不要胡乱犯下杀孽,教给我如何怜恤他人,如何以德报怨。她会种好看的花,会讲好多好多故事,还会露出那么好看的笑。她一死,我便疯了似的想见到你,于是撂下所有事,就这么日夜兼程地找了过来……”
      他满脸哀伤无助,几似一个做了错事的少年,“景洵,我想我是喜欢她的……”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人,赋予了殷无迹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却又来去匆匆,魂消人杳。
      景洵失语,摇了摇头,抬脚就要离开。
      殷无迹忙拽住他道:“景洵,你别生气,我是真心喜欢她,也是真心喜欢你,你相信我!皇甫云柔已经死了,我不要你死,你懂吗?”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凄苦,以至近似哀求。
      “不是为这个。”景洵道,“殷无迹,这世间的事,都是缘聚则成,缘灭则散,我也想通了。我答应你,你我间的过节,从今日起我便忘了,彼此再无瓜葛。你也忘了吧。”
      “景洵,你……”殷无迹失了魂似的,只呆望着他。
      此时,在这似能吞噬人心的寂静里,仿佛自那天的尽头,远远传来一片马蹄声。听着这逐渐迫近的声响,似是想到了什么,殷无迹突然开了口:“原来你是在等他。”
      景洵的脸在月色中惨白异常,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望着那声音的来源。
      殷无迹的嘴唇却颤抖起来:“你连马也不租一匹,只徒步沿着这出城的大路走,既不问路,也不打听客栈食宿,又不肯跟我走……你是在等他追上来吧?你……你当真无可救药!”他几步上前,扯住景洵的胳膊,“他如今甚是春风得意,你不能助他便罢,还正经是个拖累,你当你是谁?他凭什么追你回去?!我如今便站在这里陪你等,我要让你知道,你究竟可笑到什么地步!”
      景洵答道:“不,我不是在等他。”可那由远及近的蹄声仿佛叩在他的心上,引得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是在等他?那你这是……”殷无迹似是隐隐猜到了什么,面上血色尽褪,竟不比他好上几分。
      没错,他原就知道自己命不长了,也就没打算再活下去,只想着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能有多远走多远,最后一死百了。
      可现在有人赶来了,会是岩铮吗?没能见到岩铮最后一面,他本就心有遗憾,如果来者果然是岩铮,那便证明岩铮心里还是有他的,哪怕这份在乎只有一点点,他便可死而无憾了。
      于是景洵尽管被病痛折磨得面色晦暗,目光却是明亮的,尽凝在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吱声,寂静中仅余那逝水潺潺,风翻树叶,然后便是那已然清晰无比的马蹄声响。
      月色中,一小队人马已能看出个轮廓。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连马上的人亦能看出个大概了。
      隔着被风撩动的发丝,景洵的双目对上殷无迹,笑得有些恍惚,话音确是笃定的——
      “是岩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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