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规矩 ...

  •   紫禁城,还真是个能调jiao出人的好地方!
      刘太监端坐在屋里的上座,微眯着眼睛,那眉毛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眼皮上,从眼角衍生出的皱纹刻在花白的两鬓前。只有那嘴角挂着的笑,依然是承乾宫里带出的味儿。嘴虽抿著,可又笑在脸上。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刘太监看着苏培盛从容地跨过门坎儿。那小苏拉的腰微微地躬著,面上透出喜气洋洋的笑容,垂著手,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布靴的鞋底轻巧地擦在地上,静悄悄的。
      苏培盛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刘太监磕了个响头,道了声“师傅”。恭敬、驯服、斯文、礼仪融在一起,全成了他骨子里头透出来的机灵。
      刘太监点点头,手指漫不经心往木酸枝灵芝花八仙桌上磕了出几个响音,“走近点,坐下说话。”
      苏培盛起身,撩起衣摆,坐在客座处。
      刘太监啅了口茶,慢条斯理道:“不错。这才没几天的功夫,倒已有些人摸人样了。既然四阿哥看得起你,你就跟着慢慢混吧!熬个几年,等出了头。前途便无可限量啊!”
      苏培盛道:“跟师傅您比,小的还差得远呢!”说罢拿起桌上的茶碗往刘太监的茶盏里添了口热茶,接着道。“饮水不忘掘井人。小的就是天上飘的风筝,无论走到哪这线还是握在师傅的手里。凭我再怎么翻跟斗还能逃出您老的五指山去?”
      苏培盛的这通马屁算是拍到了刘太监的心坎里。刘太监把玩着手边茶盖,坐得稳如泰山:“今儿个叫你来,就是趁这工夫再给你说点儿细规矩……”
      刘太监就着苏培盛新沏的茶,边喝边侃:“先把这宫里的规矩学好了,你手底下的差事自然就好办。等你的差事办好了,还能短了你的赏不成。”
      苏培盛小鸡啄米般地点头称是。
      刘太监缓了口气,面容严肃:“按祖宗的话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这紫禁城里的规矩尤其的多,而你的小命只有一条。要想保命,便要将这规矩两字时时记在心上。咱就先拿这请安来说。只要遇上品级比你高的,无论主子、奴才都得跪。要记住了,这紫围子里,瘦死的骆驼都比马大。稍一不留舍,怕是连怎么死的都闹不清。”
      “这么着,”说着,刘太监起身撩起长袍,一沽溜脑袋。他脑后的粗辫子即在脖子上绕了个圈。刘太监当着苏培盛的面给做了一通演练:“遇上主子,咱请得是双腿安。瞧这,这两条腿,要先左后右。下跪时,腰板得挺直,越直越好。穿的袍子不能掖在腿下,必须两手将袍子的前摆轻轻托起,两眼下垂。行‘三跪九叩”。有时候,为表示对主子的忠心,还要‘叩响头’,把头的前额朝地下撞得山响。完了事儿,还得注意倒退着步儿出去,绝不能屁股冲着主子。单腿安嘛,对你的师父或者太监首领,就得行这个礼了……”
      刘太监一开口,嘴里便把不住门,话里味儿浓,哪舍得住口,接着又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去:“这还不算完。问安的时候,要道吉祥,譬如,‘师父吉祥!’吃过饭,要问候:‘进得香’,见师父起了床,要问候:‘歇得好’。只要回答主子或上边的问话,一律低头回话……”
      “再者说,在宫廷里,像为主子传膳、摆膳、端茶、倒水的,都有一套死规矩……”
      说完,他又不厌其烦地让苏培盛按他传授,把那些端痰盂、倒夜香、传善、上更的日常活儿,一招一式地演练了个遍。
      弄得苏培盛烦不胜烦。本就是烂熟于心的事儿,再重复个说少遍都不会出一丁点儿的错,叫他白费这力气在做规矩上,还不如允他半天的假,放他回去睡个大头觉。
      苏培盛跪了上百遍,软得像个面条一般,浑身直冒汗汗,脑袋里塞着的都成了浆糊,方才得那刘太监的首肯,坐在客座上气喘如牛。
      刘太监以两手的大拇指按压酸疼的太阳穴,随口问道:“近几日可曾仔细留意过四阿哥?”
      话音刚落,苏培盛的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了一些前世的零星片段,倏忽间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来不及想清其中的官窍,只得先把这老奸巨滑的东西给对付过去再说。
      苏培盛压低声音道:“四阿哥一切如常,并无不妥之处。”
      刘太监意味深长道:“只恐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苏培盛故作糊涂,“师傅,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刘太监也不耐烦和这小太监再磨叽下去,眼一瞪,怪声道:“混帐,这是你该问的吗?”
      苏培盛当即赔罪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刘太监捻起茶盖儿盖住了茶盏,小指还微微上翘着,“行了,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杂家就不留你了。等得了功夫,杂家自会潜人去换你。咱爷俩再细细叨唠叨唠这宫里的规矩。”
      苏培盛识相地起身,道“奴才告退。”
      只见这小苏拉一瘸一拐地撅着屁gu腚子朝准了那刘太监的脑袋退了下去。
      刘太监被气得直打哆嗦,暗暗在心底摇头叹气,心道这小太监到底是年轻了些,嘴皮子油,火气旺,怕终究还是难出头。
      还没等苏培盛跨出门坎。刘太监的声音又从身后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站住。”
      那卡着嗓子似得鸭叫声像跟无形地细线勒住了苏培盛的脖子。
      “你那张漏风的嘴给我好好把住咯!。今日之事若是有一星半点儿透出了。杂家就要了你的小命。”
      苏培盛就是个泥塑的菩萨,这时也火了,恨不得当即赏他二十几个大嘴巴子,也好叫他管住他那张漏风的嘴。
      怎么着苏培盛也是在这紫围子里摸爬滚打了两辈子的人,自诩在里里外外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自然明白这内廷里的水深。在外廷可能马马虎虎就糊弄过去的事儿拿到内廷,就免不了尔虞我诈,你防我,我防你,你整我,我整你。
      刘太监今日来得这出,还真是出乎苏培盛的预料。他可真没想到姓刘的手下这么快就没人用了。
      可若论这手下的管事太监胆肥了,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小主子的事儿。究其根源,怕是这其中的变数还是出在佟佳氏自己身上。
      苏培盛也算是弄了一辈子权的老人。想当年刚进宫时,谁不是混沌少年。他能侥幸不死,折腾两下子,已属不易。更何况,自大清开国以来有名有姓的太监活着出宫的屈指可数,苏培盛也能算得上一号人物。他算是看透了内廷里的刀光剑影,妃嫔争宠。不管因何而闹,不管闹成啥样儿,有个结果都是一样的,谁败下来谁的奴才就得做替罪羊丢掉小命。
      刘太监注定要失望了,谁叫他这次押错了宝呢!敢跟咱们雍正爷斗,也不撒泡niao看看你有几条命。
      苏培盛甩开了大步朝着小院疾疾走着,沿着鸡肠似回廊由东向西,远远地绕过了明德堂,未见松音,却已暗香缭绕。
      汗水濡潮了苏培盛贴肉穿着的青布单裤。绷在左脚布靴上的黑底面儿因着针脚的断裂豁开个大口子,随着急促的步子一掀一合,像是牲畜一刻不停喘着粗气的嘴巴。
      苏培盛眼睛地在一溜碗口般粗的松树下找到了小阿哥的影子。他气喘吁吁地上前打了个千儿:“奴才回来了。”
      胤禛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儿,张口便道:“叫你端个屎盆子,怎么去了那么久?”
      苏培盛答道:“回主子的话。刘公公潜人把奴才叫去学规矩了。”
      胤禛皱着眉,口气是十足十的讽刺:“你好大的胆子!怎么别人的事儿那就是事儿了。爷的事儿就不是事儿了?爷还以为你叫歹人绑了,想拿着钱去赎你去呢!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偏去寻些犄角旮旯。好歹也叫人给爷传个口信啊!怎么翅膀硬了,甭以为爷治不了你啊!”
      苏培盛看了看,正是四下无人的好时候,赶忙冒着大不敬的罪名一个飞扑,抱住雍正的大腿,哭号道:“四阿哥明鉴,奴才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你的身边啊!”
      热热的呼气声隔着茧绸制的裤子喷在胤禛的大腿上。小阿哥像被烫着了似得,脸上泛起了两朵不自然的红晕。他两手拽着自己的裤腰带,粗声斥道:“成何体统。还不给爷滚一边去。”
      “嗻!”苏培盛乖乖地向后退出了一丈。
      “退那么远干嘛?爷又不会吃了你!给爷滚回来……”胤禛简直要被这小刁奴给气疯了。
      “嗻!”苏培盛边窥着小主子的脸色边试探着向前踏出两步。
      “再近点儿!”胤禛冲苏培盛钩钩小拇指。
      “嗻!”苏培盛又往前挪了两步。
      说时迟那时快,胤禛原地飞起一脚把苏培盛踹翻在侧。苏培盛被踢中了肚子,瞬时便腹如刀绞、,疼得在地上到处打滚。
      “敢给爷上眼药的,你还是头一份!这一脚就全当是爷给你的赏!”说罢,胤禛用手掸了掸下摆处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向着那掩映在柏树影丛中的明黄琉璃瓦处走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