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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第四十一章
      音已经很快了,观众们闭上了眼睛;眼睛一闭上,耳边的音乐反而更快了。那不像一个人在拉琴,而是一组乐队在拉琴;那么多音符那么多旋律,一把琴,是发不出来的。音在混沌地世界里翻滚着,高低起伏得极快,大家已经无法将旋律同藤真的手指联系去一起了,那些旋律根本就不是一双手能做出来的,那根本不可能。

      三下重音!藤真刷拉一下收住了所有旋律。

      观众们被这个急停弄懵了,由混沌世界里回了神。人们这才再次意识到这一切的旋律都是人手弄的,而那双人手,就长在台上那个孩子身上——这太不可思议了,那是怎样地一双手呢?

      观众们全站了起来,鼓掌声几乎持续了五分钟。没人能真正理解这每一个音是怎么出来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它就那么出来了,人们互相惊讶道,这是怎么出来的?就这么出来了?手是怎么动的?

      藤真谢了三次幕,懒得再出去了,缩在幕布后面发呆。这个场面第一出现时自己才十岁,他知道的,只要自己这么弹,这个场面就会出现。这组旋律里有埃尔加的美,有大提琴的美,有自己手指的美,然而自己在哪里?他不想要掌声不想要赞叹,他希望一组乐曲能表现他自己,这样空洞而没有激情的演出他早厌倦了,然而他找不出令自己兴高采烈的曲子。

      之后又是雅戈的独奏,他回到休息室,赶紧将领结摘了下来。或许是自己的理解太敷浅了,名家的旋律还不为自己熟悉;或许是旋律与自己的性格不搭配,那个自己都不清楚的自己渴求着另一份还未发掘的旋律;总之,他找不到令自己震撼的旋律。他努力理解过作曲家的动机,认真揣摩过每组旋律的感情,然而这些都是被动出来的东西,没有一组,一组旋律,能同藤真产生天然地共鸣。

      他想翼的旋律啊,翼的旋律第一次透进他耳朵里时,他就呆掉了。那是多么深沉的旋律啊,直指内心,只用了一秒钟,就俘获了藤真的心。那才是触及灵魂的旋律,借着那个旋律藤真才能表达自己,才能宣泄才能感激。人和音乐是融合在一起的,音乐和人都代表着感情;藤真对演出的音乐没有爱,他们就像陌生人,一双陌生人,在演戏。

      雅戈的演出效果很好,最后一组进行曲了,藤真微笑着上台,微笑着结束了演出。观众们呼声很高,史塔尔谢了一次幕,加演了一组肖斯塔科维齐,雅戈加演了一次门德尔松;观众们呼唤藤真的名字,藤真出来了,想了想,拿过话筒问:“大家有没有甚么好建议?”

      他没有说谎——藤真忘记准备加演曲目了。

      然而他知道的,观众希望看他耍手指——来吧,他最讨厌的、轻浮而急躁地旋律。观众们如愿地再次欣赏了藤真的“特技”,藤真动着手指,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成了一块冻肉,和自己没了联系。他是任性的孩子,跟了翼之后,他的音乐从来都只说真心话;他听着耳边急躁而乏味的旋律,不知道这个声音弄出来是做甚么用的。这么做了同自己有甚么关系?对自己有好处么?不做会不会少一块肉?

      终于结束了,观众们还不满意,藤真赶紧谢幕走了,生怕掌声再逼他演奏一次旋律,□□一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翼知道的,藤真不唱歌时你打他他也唱不出来,藤真不想碰吉他时,吉他就一定不会出声音。现在的乐曲来自藤真,藤真有权力也有义务保证这个旋律是来自自己的,不是别人,不是CD,不是埃尔加,不是大提琴——可他做不到!

      艾尔和她的小表妹来后台了,大家争相拥抱藤真。藤真此刻的感觉就像被人□□过一样——那么多人,生生逼着他展现旋律,生生逼着他将自己最宝贵的音乐展现去不想展现给的人。藤真是翼的天使,藤真的音乐是地下音乐界竞相传说的天使之音,那是一生难得一见的及至的美,怎能这么简单这么随便地让闲人听了去呢!

      藤真躲在休息室里不出来,他对门外的艾尔说,我累了,休息一下。他缩在凳子里发脾气,心想,神奈□□通的酒吧街里人也知道尊重自己的音乐,自己不想唱时就不需要唱,自己唱时大家就虔诚地听。他想,这里的人都那么理所当然地让自己演奏,自己演奏了,他们也没能听出个名堂。那个曲子好么?为什么好听?表达了甚么?里面有藤真健司么?有藤真健司的甚么?他的表达你听懂了?这里面的每一寸努力每一道辛酸他们了解么?这个音为什么要重?它为什么要重!

      藤真委屈极了,他生气地想,非要我弹,弹了又听不懂,真头疼。

      更头疼的事还在后头,他一出门,就碰上了父亲。父子两人对看很久,宁司轻声说,你不用参加晚上的宴会了,我们得赶着回家。

      结果藤真甚至来不及同史塔尔和雅戈告别,就被父母亲“带”上了汽车。一路上他都不说话,艾尔问甚么,他就呜呜答;宁司只当他还同以前一样只是不喜欢艾尔而已,也不劝艾尔住口,任母子两在后座纠缠。藤真被吵得胡里胡涂地,好不容易到家了,他抬头看了看,根本没有回家的感觉。

      街道都是熟悉的,这里就是他生长的地方。他下车,拎了琴箱朝家门口走去。女管家由门玻璃内看过来,一愣,心想,这人是谁?

      她随即发现这个人竟然是大少爷,惊惶失措地叫起来。她开门,藤真紧张地问,玛娜太太您怎么了?

      “少爷!您怎么长成小伙子了!?!”玛娜抱着藤真的肩打量:“这才才两年没见。”

      关于少年长成青年的任何话题都是藤真面前的禁语,藤真干笑两声,弯腰搂着玛娜说:“我长高啦,玛娜搂不上我脖子了。”

      “倒还是这么好看,幸好脸没变,不然玛娜可认不出来了。”

      藤真对玛娜笑,宁司在后面说,这么冷,快进去,别在门口呆着。

      “老爷,少爷长成俊小伙了,姑娘们看着可要动心啦……”玛娜笑得好欢快,宁司和藤真听到“姑娘”二字,同时想到了翼,于是父子都沉下了脸。进门之后藤真如愿地听到了悟司的狂野哭声,艾尔赶紧冲进屋抱儿子了,藤真奇怪地想,怎么都两岁了还哭成这样?

      抱出来的悟司果然不认识藤真了,不过没关系,藤真也没能认出他。兄弟两竞相观摩对方,悟司扁嘴,准备继续哭,藤真连忙说,我是你哥哥,你不记得我么?

      悟司当然知道哥哥意味着甚么,他带着藤真回了自己房间,指着床头上藤真的照片说,这个才是哥哥。

      藤真点头说,对的,那个就是我。

      悟司摇头。

      藤真转头问玛娜,我怎么才能证明那个是我?

      大家哈哈大笑,藤真将悟司抱了起来,悟司紧张了,认为眼前的陌生人要对他行为不轨。藤真说:“你叫我健司,好不好?——如果我不是你哥哥的话。”

      他抱着悟司去了自己房间,房间里摆设都一样,九年前离开时的那套家具现在还摆在那里。他简单放了行李,回头过来逗悟司;藤真很会讨好孩子,三两下悟司就张嘴叫哥哥了,艾尔摇头道,他平时不那么听话的……

      藤真想去社区体育馆打篮球,被宁司禁止了。宁司说晚上家里有晚宴,“你好好准备准备,这么久没回来了,大家都是来看你的。”

      藤真只好呆在房间里胡乱收拾东西,他在这头收,悟司在那边扯,他赶紧将悟司拎起来,虎着脸逗他:“你再淘气,我就将你送去埃塞俄比亚啦。”

      悟司挣扎着下地,咯咯笑着跑去一边,他躲去藤真的琴箱后头,藤真装作找不到他,四处张望着。悟司哈哈大笑着再跑出来,藤真看着悟司大笑的脸,觉得这个弟弟真是好可爱,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甩去了自己肩膀上。这个果真是血缘的关系么?为什么才见面的两兄弟就能这么亲近呢?他看着悟司的脸,就觉得爱在胸口里塞着,不疼疼对方就会被憋死。那天下午藤真一直同弟弟胡闹,从楼上追去楼下,艾尔和宁司太爱看这个画面了,都不干涉,任两人在家里捣蛋。宁司看得尤其出神,他再次迷茫了,这个乖巧可爱的儿子到底藏了多少幅面具?

      艾尔不忘对儿子进行学前教育,他要藤真拉琴给儿子听,“可以的话,歌也唱唱吧。”艾尔总认为对孩子要实行耳濡目染式教育,一个孩子每天听钢琴听提琴,那么乐感和对音乐的理解都能早他人一步——这个很重要,因为艾尔 道格拉斯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天才音乐家,至少不输于滨岛千代子的儿子。

      艾尔总是暗暗地担心着,悟司并没有甚么特别的,不会对自己的歌唱产生特殊的好奇,也不会对唱片机里的曲子多加留意。艾尔的面前有个藤真,那是自己丈夫前妻留下的儿子,艾尔的儿子不及千代子的儿子,艾尔要如何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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