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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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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永远是一身雪白,藤真看着身上笔挺的燕尾服,发呆。今天的演奏会安排了四幕独奏,一幕给了雅戈,两幕给了史塔尔,最后一幕,给了自己。这样的安排和器重令艾尔兴奋不已,她靠着关系来了后台,一刻不停地围着藤真转圈圈。衣服是艾尔给换上的,头发也得由艾尔来摆弄,藤真站得懒懒散散,任艾尔左右打量自己,寻找还能发掘的地方。艾尔一来,乐队里同辈的乐手们也就都聚在休息室门口观摩他们的女神,于是藤真的休息室门口人头涌动,藤真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赶紧说,妈,可以了,别再弄了。
“你和你爸爸一样不懂得打扮自己,形象很关键,听妈妈的。”
藤真哑然,心想头发您都弄了三次了,这么点头发,有甚么好弄的?工作人员来了,藤真忙将艾尔送去了出口;艾尔专程提醒他家人坐的包厢和方向,让藤真多朝那边看看。
“小家伙包装好了?”史塔尔看了看藤真,见他正气定神闲地默谱子,暗想风雨里过来的孩子果然不一样。演出要开始了,老一辈艺术家先上台,观众致意后,藤真和长笛演奏家许靖一同登了台。全场只有藤真是白衣服,灯光下面很是耀眼,他坐去凳子上,突然想到艾尔的招呼,埋头低声问大贝司手:“包厢在哪个方向?”
两人一同研究包厢的序号,大贝司说,大概是左边第三个,藤真仰头看看,黑蒙蒙地瞧不见人,他摇摇头,开始调弦。随后大家欢迎指挥上台,随后报幕,随后说客套话,随后再次邀请指挥上台;藤真就这么等着程序一个个过,并在需要鼓掌的地方鼓鼓掌。终于,指挥起手势了,大家开始调弦开始摆弄谱子,藤真面前没有谱子,弦也早调妥当了,他坐直,安静地等待其他人。这都太熟悉了,藤真听着耳边咿咿呀呀地调弦声,竟有些瞌睡起来。指挥终于摆姿势了,他甩甩头,捻起了弓。
千篇一律的旋律,藤真脑子都不用动了,手自己拉它的,藤真看着前排小提琴手的弓发呆。看了多久?藤真这才发现自己在发呆,赶紧提醒自己要认真要认真,回了神来留意自己的旋律;哦——快完了呢,他看看自己手,找出了旋律所在的章节位置,再次发起呆来。
第二首是甚么?——《波莱罗》。
那好吧,再把弓放下,改用手指拨弦。他禁不住再次发起呆来,耳边是叮叮咚咚地跳音,连绵不绝;反正曲子要重复很多次,他也不用着急去注意结尾的远近,他再次将旋律交给手指,自己开起了小差。这个音乐厅真大啊,他想,这么多人围着看几十人演奏,真的看得清楚么?如果看不清楚的话,为什么要来呢?今天的曲目演奏得如此标准,为什么不买一盘CD回家坐着听?门票很贵啊……
太无聊了,藤真极不愿接这样的演出,然而不接的话,父亲一定会生气——参加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是音乐家的福气,这个是地位和水平的肯定,父亲害怕自己儿子没有地位,不再被称为天才。这实在太无聊了,他打不起精神,四处打量着,寻找能吸引自己的东西。他发现史塔尔的姿势很好看,便转了身子去看史塔尔拉琴;他又觉得对面的单簧管亮得挺打眼,于是改看单簧管。藤真动动腿,心想这才第二首曲子,之后那么长的时间,要怎么过啊……
以前自己不会的,藤真想,以前总是很认真地拨弄自己的琴,决不会无聊,更不会这样开小差。藤真发现人逐渐大了之后心思就不再单一了,总会散乱些,总不如孩子的时候来得老实。十六岁了,父亲觉得好的事他不再觉得好了,社会觉得好的事也不再能令他痴迷;好的事可多了,这里面总还有适合不适合的问题,不是好东西都该让藤真健司做的。
第四首了,藤真艰难地数着,一心要熬过上半场。今天的演出还有一小时五十分,今天过了三月份里还有一场巴赫的演奏会,那之后的日程是满的,直排去秋天。藤真绝望了,光是今天的演奏就让他坐不住了,还有那么多场演奏,这要怎么熬?他可以预见的未来多半和今天的演出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人们演奏着此时此刻的《香槟波尔卡》,一百年过去了,自己坐在这里,演奏着版本一样诠释一样连轻重都一样的《香槟波尔卡》,那一百年之后的自己大概还得这么坐着,拉波尔卡。
好无聊啊,指挥终于扬起了手臂,藤真赶紧站起来,跳跳,朝观众致意,随后如获大赦般朝后台走去。刚一进去,艾尔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藤真立刻说,好极了,音乐太美了……
艾尔身后站着好几个人,都是艾尔的亲戚,爸爸姑姑表妹侄女……大家都说太美了真的太美了,真是完美的德彪西完美的舒伯特。藤真同对方挨个拥抱,挨个接受赞美和祝福,他乏味地想,这么多年了,哪一次演出你们不这么说呢?
本是非亲非故的人,艾尔的小侄女却搂着藤真的脖子说,能有这样的表哥是太好了。藤真微笑,心里头不满地想,我甚么时候成你表哥了?他对艾尔的父亲点点头,转身朝休息室去了,他听见艾尔在身后说,健司需要休息,演出很累的,下半场他还有十五分钟的独奏……
他赶紧关上门档噪音,一进门他便扯下领结松开了领子。他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叛逆?今天的演出和以前的所有演出一摸一样,我为何会如此焦躁不安?
他想打篮球,他想此时此刻,自己在外边摸鱼的时候,牧绅一可是练着球的。一个月没碰篮球了,他心慌得坐立不安;然而手指不能出差错,他不敢碰篮球。藤真满脑子篮球,他发誓,此刻若有人运着球由休息室面前走过,他一定跟着那球一同去了,这样一来,下半场的独奏恐怕得取消。没有选择的人生真简单啊,他在屋子里一边乱跳一边想,没有篮球的时候人生只有演奏会,有篮球了演奏会就被冷落去了墙角;他想我以后会不会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呢?这可不是好事……
“啊!”——他大叫一声,大叫之后才发现自己大叫了,赶紧住嘴,生怕外面的人听到声音冲进来。他想打球啊,越想就越想打了……可他又止不住不想。他简直想拉门溜了,当然,他不敢,他还是得扎好领结,还是得进行下半场那十五分钟的独奏。他在休息室里左右跳,跳了蛙跳再投投篮,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调皮还有些新鲜,偷笑着,他继续享受不一样的自己。工作人员进来了,进来时恰好瞧见藤真跳起投篮;对方咳嗽后道,藤真先生,下半场演出要开始了……
藤真赶紧规矩下来,理了理衣服,拿起领结,扎好了。
先是一段《卡门》,大家一起上去,鞠躬演奏,随后鞠躬退场。藤真跟着人流上去再跟着退下来,懵懵懂懂地。然后是史塔尔的独奏,然后是雅戈的,报幕人随后读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深呼吸一口,提了琴朝台上走去。
观众很喜欢他,他太出名了,他的生母也好继母也好,他自己也好,都是这么多年来大家议论的中心。他走上台,观众的掌声比县体育馆的掌声大多了,他嘲笑了下自己的无聊对比,坐了下来。
没有雀跃的感觉,没有兴奋也没有安然。藤真找不准感觉,不知道自己坐在台上到底是为了甚么?宣泄感情?他此时此刻根本没甚么好宣泄的。炫耀技术?这么多年来天天炫耀那花样指法,他早炫耀烦了。诠释埃尔加?世界上那么多大提琴家,随便哪个都可以诠释埃尔加,不缺自己。
他根本不想拉琴,他对着琴发了片刻呆,观众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所谓的天才演绎所谓的天才演绎。
再来一次吧,他对自己说,来吧。
琴响了,很慢很慢,旋律由地下探出了只角。观众们四处张望着,并不觉得旋律是由台上的少年拉出的。大家震撼了,心想这个可神那!这样的空灵感果然是天才才有的。
藤真想,这个是因为大厅修得就是好,回音分布很均匀。
曲子升了起来,在每个人后脑勺那里转;人与人之间都饱和了,都塞上了一鸿旋律。温暖的提琴声悠悠地灌进观众席,大家像被母亲的羊水包着般,懒洋洋地,感官随即模糊了。
藤真想,母亲的琴果然好,暖色调的音质一如既往地出色。
旋律亮了出来,真好听,简单而优雅,琅琅上口。观众们会心地笑了,跟着旋律用手指打起了拍子;思维活跃起来,优美地旋律让人联想到了冬日里的篝火,和篝火边嬉戏的孩子。
埃尔加的曲子太绝了,藤真赞叹地想,旋律的画面感是如此清晰。
开始快了!不断不断地变奏,不断不断地增加元素,跳音连音都跳跃起来了,藤真的手上下移动着,让沉稳的篝火化身成了火神。火神开始起舞,火舌四处蔓延着,人们的脸被照亮了,幸福的笑容因此明显起来。
这个变奏好!藤真从小就喜欢这组变奏,太绝了,每一层元素都恰到好处。
火开始狂舞,人们笼罩在火光中欢歌起舞。都动起来了,画面都活了,忽明忽暗地火光下人们的五官深刻起来,明暗也立体了。情人的眼中全是火,炙热得令人窒息,他们抱在一起旋转着,火再铺天盖地地将他们都卷进去……世界浑浊了。
手指动得很连贯,藤真享受着手指的连贯,享受着技术上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