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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Chap.3:荷雅门狄(45)上 ...


  •   CXXI

      - 四十一年后 -

      T的意识像孤舟终于靠了岸。他眨动酸涩的眼睑醒过来,额头泛着隐约的灼热,皮肤下似有细小的火苗窜动,却并不滚烫,只带来一种不甚清晰的昏沉感。昨日逃亡与激战的疲惫仍死死抓着他的身体不放,喉咙里仿佛还凝滞着干涩的血腥气,可是,当目光渐渐聚焦于床畔那道人影时,他紧绷的神经又忽然奇妙地松缓下来。

      荷雅门狄静坐在木椅上,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淡的面容,在察觉他苏醒过来的这一刻,显得异常柔和。那双如冰面般清透的眼眸轻轻转向他,没有言语,却泄出几分克制的关切。

      “你……守了我一整夜?”

      “当然不是了,你把我想得也太好了吧。”她略微前倾身体道,“我起来有一会儿了,过来看看你的情况。大概坐了十几分钟吧。”

      T懵懂地听着她说话,忽然扯开一抹苦涩的笑,“没想到,我的警觉性已经衰退成这样了啊……现在的我,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别瞎说,区别可大了。你会健康地活很久,而且还能再拿起剑。只是今后你的左手抓握东西可能会不太灵便,但影响也不会特别大。”

      经由她的话,T试着攥了攥左手。掌心的皮肤绷得发硬,五指蜷缩时总留有空隙,无法彻底把拳头握实。

      至于寿命……他可就不确定了。守护者所谓的永生本就是谎言,何况他已彻底脱离了卡塔特,寿命不会再得到增加,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咽气。

      “T,”荷雅门狄的叮嘱轻落在他耳畔,“这两天你就别逞强乱动了。你已经有些发热,高烧和疼痛会反复折磨你。先安心养伤。等过了这几天,你才能尝试轻微活动。”

      T闻言,脸上突然泛起窘色,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堪的事却又羞于启齿。荷雅门狄见了,立刻会意地抿了抿嘴。

      “要方便的话,就用夜壶。”她偏头看了看墙角搁着的一只旧夜壶,向他示意道,“不过,你伤得那么重,万一又撕裂伤口可就不好了,最好还是让我帮你。现在要用吗?”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有一点调侃或怜悯的意思,可T的态度却毫不放松。“……不用你管。我等下自己弄。”

      “没事的,T,你就当我是一个医生,不要在意别的。”

      “不,我坚持。”

      作为一个曾经战斗力强大、独立自主的男人,如今却因重伤而生活不能自理,对于T来说,最折磨他的不是身体上的伤痛,而是尊严的溃散。需要旁人帮助解决最私密的需求,令他感到极度羞耻和尴尬,但同时,心里又很清楚,自己不得不依赖荷雅门狄。这种矛盾让他更加痛苦。

      “好,”荷雅门狄不再多言,起身将夜壶挪到床脚触手可及之处,方便他拿取。“你自己小心点。我先去做饭。”

      荷雅门狄的身影消失在石室门外,过了半小时,又重新出现在门口。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是用挖来的荨麻、野萝卜和野苣简单焯水后烹煮的,汤面上没有一点油脂,看起来十分寡淡。

      “将就吃吧,这里也只有这几种野菜了。”她脚步很轻地走进来。

      此时,T正挣扎着想要够到床下的夜壶,右手指尖已碰到了陶器边缘,却因为手臂使不上力而无法抓稳。

      空气中弥漫着痛苦的气息。见到她进屋后,T慌忙缩回手指,看了看她,表情一脸窘迫。他整个上半身都已探出床沿,右臂竭力向下伸展,双腿微微分开悬在床边保持平衡。这次他没让伤口崩裂,但地上的夜壶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荷雅门狄。”T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念出她的名字,语调里带着求助。

      荷雅门狄目光扫过他僵硬的姿势和浸透冷汗的前襟,叹了口气,搁下汤碗,单手拎起夜壶。“你躺下。”她语气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手指朝被子与裤腰交界处比划了下,“掀开。”

      T的脸瞬间涨红,从脖颈漫到耳尖。“我不是要你……你把它递给我就好。”

      “哦,这样啊。”荷雅门狄把夜壶稳稳地交到他手上,然后退至门边,安静地等着。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背对着床,给男人留下隐私空间。过程不太顺利,他因为虚弱和疼痛而难以完全控制,加之荷雅门狄在场带来的紧张,导致数次中断,没能很顺畅地排出。待终于结束后,T像是克服了人生一大难题似的松了口气,系好裤子,对门边的人说了声“好了”。

      “擦一下。”荷雅门狄将桌上一块干净的毛巾递到他手边,但并未直接触碰他。

      T伸手接过,低头缓慢而仔细地擦拭了一下自己。动作很轻,也很艰难,但他没有再开口请求帮助。

      荷雅门狄垂着眼睫看向地板,既没有回避也没有窥视。尽管T总觉得她有时候过于冷静和强势,但她在这件事情上的淡然态度却反而帮助了他,让他觉得这只是一项“护理任务”,而非羞耻的事。T虽然仍觉尴尬,但在她善解人意的体谅下,心理负担消除了不少。

      等他擦完,荷雅门狄拿回毛巾,“我去处理一下这些东西,过会儿来喂你。”

      “……谢谢。”T望着她手拿夜壶和毛巾离开的背影,突然带着急切的真诚唤回她,“抱歉,要一直麻烦你了。”

      荷雅门狄半侧过身,淡淡地安慰一句,“别多想,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T看向天花板的裂缝。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时常这么做。养伤的日子既沉闷又令人沮丧。全身缠满绷带,因感染和神经损伤而反复发热的他,一直到第三天才勉强恢复了些行动能力,终于不用再依赖荷雅门狄搀扶坐起。他尝试轻微活动,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但离床则仍然被严格禁止。

      距离那次濒死的经历已过去了三天。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在记忆里逐渐褪色,变得像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一样。他的烧完全退了,已经能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但喂饭饮水、更换绷带这些事,仍由荷雅门狄帮他做。

      颈后的发茬刺得他皮肤有些痒。这些天他从未离开过房间,几乎也没有下过床,自然无心打理仪容,头发像野草般凌乱。

      T撑着床沿坐起身,感觉身体比昨日又轻快了些,便试着动了动腿脚,心想或许今天能出去走动走动了。正欲下床,荷雅门狄端着水盆走进来,一眼瞥见他企图下地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又不听话了。”她放下水盆,声音平静地制止了他跃跃欲试的动作,“你还没到能下床乱走的时候。”

      T撇了撇嘴,乖乖坐回了床上,接过对方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又含了几口水简单地漱口。荷雅门狄在他做这些时出去把早餐端了进来,摆在床头柜上。

      “我扎头发的绳子呢?”T甩甩散乱的头发,问道。连日卧床让发丝纠缠打结,他实在受不了自己这副邋遢的模样。

      荷雅门狄定神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T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背处,发梢凌乱翘起,像是狼竖起的尾毛。他俊逸的外貌在伤势影响下虽然略显憔悴,但这头狼尾般的头发却平添了几分不羁与野性。荷雅门狄不禁多看了两眼。觉察到她停留过久的视线,T不自在地动了动。

      “我听你的,不下床,但梳梳头总可以吧?”他小声咕哝道。

      “等着。”荷雅门狄端着水盆出去,从堆放在外面地上的那堆破旧衣甲中翻出那根皮绳。“我帮你梳。”她示意T往前挪动一些,来到他的侧后方,用手指代替梳子,穿过那一头缠结乱发的中间,微微用力疏通起来。

      女人手指穿梭在发间,带来细微的刺痒感,却又意外舒适,T不由得闭了闭眼。荷雅门狄灵巧地拢起他的头发,三两下就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垂在颈后。

      T反手摸了摸后脑,发尾被整齐地绑在一起。“谢谢。”

      “今天你只能坐在这儿,不准下床。”荷雅门狄转身去端起那碗早已准备好的热汤,在床沿坐下。

      “我能自己吃了。”

      “还不行哦。”

      在她的坚持下,T无奈地靠坐向床头。荷雅门狄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拿着木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正要递到T唇边——

      勺子悬在了半空。这个从来都遇事沉着、处变不惊的女人,此刻在T眼里,显示出罕见的紧张模样,蓝眸深处的平静被某种锐利的光芒刺破。她动作极缓地放下碗,碗底与柜面相触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T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荷雅门狄闭起眼睛,排除掉所有干扰,凝神感知了一阵,当重新睁眼时,迎面而向的是紫发男人关切中带着紧张的目光。

      “我感觉到……有三股魔力,从城西进入了布鲁格,就在刚才。应该是龙术士。”

      “龙术士?”T马上坐直了些,“我们暴露了?”

      荷雅门狄按住男人的肩膀阻止他起身,随即再次进入感知的状态。确认结果后,她回答道,“其中一股魔力是属于锡尔德的,但是剩下的那两个……很陌生,我完全没有接触过。”

      “那应该是瑟提大人和戴米利安大人,”守护者解释道,“他们是在您离开卡塔特后加盟的。”

      他介绍时脱口而出的这个尊称,让两人同时愣了愣。T腼腆地低下头,荷雅门狄则微微笑了笑。

      但她很快就敛起了笑容。自北欧梅拉伦湖附近树林里救下T之后,至今已是第四日早上了。龙族方面的出动速度虽然称不上快,追踪路径却精准无误。难道……在灭口已做得足够彻底的情况下,自己营救T的事实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或者,也可能是她想多了,海龙王或许只是想顺手除掉她这个逐渐脱离“诅咒”控制的叛逃者……她转头望向T,只见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正满带忧郁地注视着自己,紧绷的表情和蓄势待发的前倾姿势昭示着他随时会扑过来拉着她离开的意图。“他们会找到布鲁格,八成是冲我来的。”荷雅门狄安抚他的情绪,随后又朝感知到魔力的方向望了望,“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他们探测不到你的魔力,而我已经将魔力压抑到了极限。只要不正面遭遇,就没有问题。”

      T盯着她看了两秒,本想再问些什么,但见她的表情始终专注,意识到她仍然在仔细追踪那些龙术士的踪迹,便没有出声打扰。

      一分钟后,荷雅门狄说出了结论,“果真如此,他们去了那座修道院。”

      布鲁格修道院曾是她的藏身地,这个情报在去年被柏伦格主从和芭琳丝小队获知,后者自然早已上报给了龙王。因此,龙族的人才会在火龙王死去、荷雅门狄力量复苏后,跑到布鲁格再度搜寻她的下落。海龙王急着命人来搜捕她,想来也是忌惮她恢复力量后找龙族报仇吧。

      尽管那些龙术士的目标并非自己,可T仍然被焦躁与懊悔攥住了呼吸。如今,他与荷雅门狄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我们要走吗?”

      “不,现在贸然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只能留在这儿。先观察下他们的动向吧。”

      这天上午,两人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几乎寸步不离开石室。他们所处的废弃修道院外观破败,看起来无人居住,但也不排除会被怀疑为藏匿点。荷雅门狄已做好撤退准备,计划在对方找上门时立即发动“空间转移”带T逃离布鲁格。她迅速喂他吃完早餐,随后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监测中。魔法阵在地面铺设完成,银色流光沿着线路缓缓流动,房间内安静到唯有呼吸声与衣料摩擦声清晰可闻。T几次想开口,又怕分散她的注意力,思考再三后,只低声提出了索要光剑的请求。若必须紧急撤离,盔甲和其它东西皆可放弃,唯独这把剑不能。荷雅门狄从室外取回光剑,置于床头,仍每隔片刻就感应外界的情况。

      时间快要到中午,荷雅门狄的眉眼间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放松。三名龙术士在修道院逗留了约两个小时,气息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了风里。

      “那三股魔力气息已经越来越远了,看来是离开了布鲁格。”她长舒一口气。

      T信任地点了点头。既然前首席龙术士做出了判断,那事实就一定如此。“能在三名龙术士的监视下隐藏自己,真不愧是曾经的首席。”

      “少恭维我了。你可不像是那种爱拍人马屁的家伙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

      荷雅门狄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许,“那不如跟我说说,这两个新来的龙术士是什么来历?”

      “他们早就不是什么新人了。瑟提大人和火龙族的琉庇斯缔结契约已经快三十年,他在卡塔特口碑一向不错,善钻营会周旋,人缘好也有实力,我和他接触不多。至于戴米利安大人,就更陌生了。他在十一年前加入卡塔特,从者是海龙族的克拉密斯。龙王对他的评价还不赖,但我个人只与他见过一面。”T略去了某些难言的隐情。戴米利安上山那天,刚好是他下界寻找荷雅门狄未果后回去认错、被判入狱的前一天。

      荷雅门狄了解地点点头,“见机行事吧。若他们再折返,我们立刻就走。”

      危机暂时解除。养伤的日子仍在继续。

      经过三四日的休养与荷雅门狄的照顾,T的伤情显著好转。在她的要求下,T每天仍以平躺静卧为主,但已经能自主进食。到了一周后,手部的握力渐渐恢复,大腿创口也完全愈合,逐渐从短暂下床到能够长时间直立。尽管肩膀仍间歇性酸痛,腹部伤口也很敏感,一用力就会产生牵拉的痛感,但只要不剧烈运动,日常生活已不存在什么困难。

      朝夕相处中,双方间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每日更换绷带时的亲昵接触消融了最初的距离感。某种无需言语的氛围在这间封闭的石室里悄然滋生。T从最初刺猬般抗拒荷雅门狄的好意,到后来渐渐能平和对话,甚至偶尔说笑,态度已经扭转了不少。当初在得知被她利用的事实后两人一度剑拔弩张的关系,已逐渐沉淀为默契和微妙的信任了。

      凭借荷雅门狄的治疗以及T自身过人的身体素质,不到两周时间,他就彻底康复了。对于他能够大获痊愈这一点,荷雅门狄从来不抱怀疑,真正令她头疼的是食物。每天的两到三餐都需要现找现做,眼见花园里的野菜即将告罄,她不得不开始筹划两人后续的吃饭问题。身无分文的她只能靠偷窃来维系生计。起先T并没有过多询问这些食物的来源,但某次他突然兴起,问起了这个问题,荷雅门狄便如实交代了——不止是他们每天吃饭的食材,包括疗伤工具、睡觉的被褥、换洗的衣物等等这些必需品,全是从她昔日服务的修道院和一些市民家中偷来的。T听完后久久不语,用掺杂着深沉、严肃与无奈的复杂神情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自行中止了。

      “别这样看我,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我没钱了,又不能到街上催眠别人自觉上贡,不就只能用这种小偷小摸的法子了嘛。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就把你的那些道德观、正义感,暂时往边上搁搁吧。”

      荷雅门狄倚着斑驳石柱,穹顶的洞将阳光滤成一束,恰好笼住她的身影。微风吹动她的雪白发丝,浮尘缓缓沉降,像一场温柔的细雪一样包围着她。礼拜堂中央的圣坛早已倾塌,座椅朽烂成堆,圣像和浮雕也大都损毁得不辨面目。T站在三米外的石阶上,望着光晕中她的侧脸轮廓,忽觉这座被世人遗忘的礼拜堂,其实也有属于它自己的风景。这段日子,在他面前总表现得沉静平和的荷雅门狄,此刻话语间难得露出俏皮的口吻。面对她这番理直气壮中透出几分孩子气的狡辩,T虽然不赞同她的做法,却也不忍指责。

      “我如今身子已经好了,就由我来想办法赚钱吧。”

      这个话题似乎勾起了荷雅门狄的兴趣。T会这么回应,证明他已经接受了她,同意与自己同行奔逃了。“噢?你有什么办法?”

      “除了靠力气活挣钱,我也想不出别的路了。给有钱人家当佣工,或者去工匠协会打下手,再或者雇佣兵,护林员,旅店酒馆杂役,我都可以试试。”

      “这些想法都不错,不过我认为护林员或许更好些。”

      “是吗?”脱离人类世界很久的T,其实只是把自己能想到的符合平民阶级的职业都列举了一遍,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见荷雅门狄的态度认真起来,他也不由得提起了兴致。

      “嗯。”她说出自己的看法,“旅店和酒馆人来人往太显眼,对我们的逃亡生活来说并不合适。工匠协会的帮工有很长的学徒期,初期收入非常低。富人家的佣工虽然工资略高,但得整天和人打交道,人身依附性太强。相较而言,雇佣兵和护林员都符合条件,前者更自由,报酬高但风险大,经常得参加劫掠或一些不人道的战争;后者有固定薪水,工作地点隐蔽,更适合躲藏。你觉得呢?”

      听完荷雅门狄条理分明的分析,T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就试着找找护林员的活儿,要是没人收,再考虑当雇佣兵。”

      “做这种需要投入体力的工作,更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你以后不要再说那些丧气的话了。”

      “我不会了。”他极快地在她脸上瞟过一眼,目光掠过她微微弯起的眼眸,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荷雅门狄拍了拍手,也跟着畅想起来,“你要找工作的话,不如换一个城市。你想啊,我也不能放着你一个人忙碌,我自己也要找点营生,看看能不能做点手工艺活儿之类的。说实话,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儿八经地做生意了。”正思考着,忽然,白色的细眉紧紧蹙起,显示出不乐观的神情,“不过,布鲁格不是个方便抛头露面的地方啊。我在那家修道院住了差不多两年,好多人都认识我,那天晚上偷跑出来,人人都当我失踪了,我之前也已经闹过一次失踪,万一再撞见那些熟人,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们解释。况且龙族的追兵也不一定以后就不来这里搜查了,我们索性彻底换一个地方,你看怎么样?”

      “我没什么意见,你决定吧。”

      他们继续商量着生计问题,初步敲定要迁离布鲁格的计划,在融洽而松弛的氛围中,谈话内容又慢慢过渡到他们曾共同经历的那次旅程。尽管最初的邂逅和最终的结果都建立在她对他的利用上,但那几天相处时的真情实感,终究无法被完全否定。他们回忆起合力埋葬了那位被诅咒的术士萨克基兰,说起从奥布达到马特劳山沿途的壮丽风光,提起在小贩跟前装“大小姐与保镖”的戏码,想起皮斯克什峰上那片令人唏嘘的乱葬岗,荷雅门狄还调侃他当初轻易就把守护者光剑的秘密透露给了自己,听到这个,T连忙赧然摇头笑了笑。

      虽然这微笑中带了些无奈和羞涩,却还是让荷雅门狄发出感慨。“T,你笑了呢。”

      “我之前没笑过么?”他诧异地扬了扬眉。

      这些天,这男人的阴郁和颓废,荷雅门狄都看在眼里。他绝望地笑过,自怨自艾地笑过,也悲苦地笑过,但刚才绽放在他脸上的表情,却最接近纯粹的笑容。“这是你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从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T的表情不由得恍惚了一瞬,短暂的沉默后,神色忽又一凛,定定地望着她,“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吧。”

      如若要回顾过往的那段经历,那必然绕不开旅程终局二人仓促的别离以及她遗留下来的那道精神枷锁。诀别之际,她企图动用催眠术对他进行意念操控,在他的思维中烙下了某些令他为之抓狂和抗争了二十余年的印记。“你真的甘心一辈子都这样逃亡下去吗?想要安宁的生活,就不能半途而废。你心里一定还藏着更深的愿望——是不是想让我再杀回山上,替你除去海龙王大人?你是不是希望我去这么做?”

      “……”这番问话让荷雅门狄微微张口愣在原地。

      “也许我能替你完成。”T发狠地说,“虽然我已经不在卡塔特,事情做起来有点难,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我可以假装投案自首,在海龙王大人审问我的时候,借机刺杀他。反正我已经杀了一个,也不在乎杀掉另外一个。”

      荷雅门狄的表情陡然间变得很严肃。消除诅咒、让自己恢复全部力量的唯一办法,就是两位施咒者的死。然而……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她快步靠近T,仰视着他隐现痛苦的双眼,“我没有这样的想法,绝对没有。”

      “真的?”

      “现在是最好的状态。”她说,“诅咒威力减弱一半,我不用再挣扎于生死边缘,你也很安全,目前这个状况对谁都好。”

      “可海龙王不死的话,你的那些血海深仇……”

      话被打断了。荷雅门狄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两人互相凝注着对方。

      “后续的事,让我自己来解决。我很抱歉把你卷进这趟浑水里。被蒙骗的人不需要为谎言和错误负责。你有你的人生,你要为自己而活。”

      “既然这样……那你为何要如此待我呢?那么细致,那么体贴。雅麦斯大人若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尾音落下后,T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得手足无措,连荷雅门狄也呆怔住了。

      然而,在她的心底,依然是理智更占上风。她沉默半晌,幽幽开口,“你何必再提起他。”

      T俯视着眼前女人的目光缓缓偏开。胸腔里烧着两团火。一团是荷雅门狄抚过他伤口时的温度,一团是她将黑魔法灌入他脑中时的冷酷。这个女人永远清醒地操纵着棋盘,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性推他重堕恶魔掌控,又以报恩之名从死亡悬崖边将他拽离。而他,永远只是一个傻瓜,一枚愚钝的棋子,时至今日,竟仍为这个骗子牵动心神,介怀于她曾经爱过的那个对象。雅麦斯的存在,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T的肺里,然而,在其至亲火龙王被作为幕后黑手的荷雅门狄和执行凶器的T共同谋害后,她已经亲手断绝了自己此生与雅麦斯复合的最后一丝可能。T该为此而高兴吗,亦或是为她感到惋惜……

      静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等了很久,荷雅门狄都没有再说话,那双浸透着冷意的蓝眼睛低低地看向脚边砖块间露出的杂草。

      “对不起,是我不好。”T被这死寂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更受不了她的冷漠,只得妥协道,“你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吧。”

      从沉思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荷雅门狄自我安慰般的说道,“其实我早该明白的,一旦选择踏上这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总要舍弃些什么。”

      T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而面向一座缺失了头的破损圣像,喉头微微发涩发堵。这两周来,她从未提到过任何与雅麦斯相关的事,仿佛早已彻底遗忘了此人,可如今,却又流露出怀念和愧疚的神色。T明白自己应当保持缄默等她理清心绪,或是继续规划他们的逃亡路线、工作安排,用其它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只要一想到那火龙还有一丝值得被她追忆的资格,T的胸口便不可抑制地发闷。

      “还有件事,我也想问你,”他突然开口,尽管态度上小心翼翼,声音却比预想的要大,“你曾经答应过,会为我驱除脑子里残留的黑暗物质,这话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荷雅门狄仿佛被人从悲伤的深渊拽出来般猛地回神抬起头。想到自己的承诺,她立刻应允,“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做吧。”

      桌上点着的一盏蜡烛为陋室染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荷雅门狄掰碎黑麦面包泡进蔬菜汤递给T。这面包是昨天她在市中心面包店假装购物时顺手牵羊所得的,起因是T曾小小地抱怨天天啃野菜搞得人都快变成菜了,而她自己也实在吃厌了那些清汤寡水的玩意儿。

      他们在一起吃了晚饭。餐后,荷雅门狄收拾餐具到屋外清洗,T默默跟去帮忙。待餐具洗净,二人来到T的住处,荷雅门狄让他躺到床上去。

      “头朝床尾,面朝天花板。放松身体,什么都不用想。”

      T照她的提示做了,看着天花板上交错的石纹。荷雅门狄立于床尾,双手指尖轻抵他头颅两侧的太阳穴。起初,T只感觉到肌肤间的温热,随后,渐渐有一股奇异的能量从接触点进入,如泉流般渗进他的脑髓深处。荷雅门狄望着T缓慢阖目的面庞,冰蓝色眸子在微弱的烛光下呈现出深蓝色泽。魔力以极其精微的力度缓慢注入,小心而节制。

      太阳穴处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刺痛,反而像被温柔按摩着一样舒适,T彻底放松躯体,在无法抗拒的抚慰下,意识逐渐变得淡薄。盘踞在大脑深处的黑暗物质——那些构成黑魔法的残渣、引发噩梦的根源——开始凝聚,松动,游离。

      净化过程持续了近二十分钟,荷雅门狄刻意控制魔力的输出,避免T的大脑受到损害,故而整个进展十分缓慢。黑魔力从男人紫罗兰色的发丝间被一丝丝引导出来,在头皮上空悬浮,稀薄得犹如晨间林霭,最终化作一缕缕白烟消散。荷雅门狄拨开T额前的碎发,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轻轻一点,这个随手而为的动作仿佛能让酣眠者苏醒一般令他的睫毛颤动起来。T睁开眼睛,恍若结束了一场小憩,身上没有任何不适或异样之感。或许是心理作用在暗示,他感到某种深彻的轻松感正在血脉里流淌,思维变得通透轻盈,所有的痛苦、恐惧和黑暗余孽都被涤荡一空。

      “已经完成了。”荷雅门狄松开手,对仰躺着的男人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她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净化催眠术的魔力消耗不亚于施展一次催眠术,显然这一过程也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仿佛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T眨了几下眼,仰面望着近在咫尺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好像……重获新生了。”

      荷雅门狄唇角微扬浅笑了下,走到他的侧面。T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追着她的身影。他曾经见识过白罗加是怎么粗暴凶残地为皮特“驱魔”的,然而,对之对比,荷雅门狄对他所做的一切简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胸腔里翻动着一些汹涌的情绪,一时间,他辨不清那究竟是感激,还是哀怨。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黑魔法会留下终生的后遗症,尤其是到晚年……”

      “是的,催眠术会对人的大脑皮层、海马体和杏仁核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为了让T能够完全理解,荷雅门狄详细地为他解释,“被催眠者的记忆力会减退,表现为对新事物的记忆能力变弱,还会遗忘掉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经历。不过,这些症状只有在用催眠术植入或摘除记忆时才会产生,而这次只是清除残留物,所以,你不会有事的。”

      “可你当时,也给我植入了记忆,不是吗?”

      “远没有到植入记忆那个程度,只是加了些轻微的暗示,最多也就是让你时不时地做一下噩梦。”荷雅门狄着急地辩解起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沉重的歉意,“如今最后那点黑魔力也已清除,往后余生,都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影响了。”

      “是吗?”

      “我保证。”

      T苦笑地偏过头,看了一会儿烛光在墙上的投影。一声叹息从喉间滚出。“可我都不知道,我的‘晚年’什么时候会到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荷雅门狄坐在他身侧。

      “守护者的永生赐福是假的。我们这类人,不过是寄生在无辜者的生命上,靠吞噬他人寿数维持虚假的永生。说白了,只是一群吸血虫而已。”T眼中的痛苦和悲愤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被续了多少年的命。也许哪一天,就会突然死掉吧。”

      荷雅门狄被T揭露的真相惊得睁大了眼睛,“他们居然用了献祭魔法,这简直是……”她用力吸了口气,试图消化事实,但身旁男人的反应似乎比她更加剧烈。他绷紧的肩胛在发抖,喉结随着滞涩的呼吸上下滚动,让她很难不在意。“T,你听我说,”荷雅门狄直直地望向他,“既然龙王的目的是要让守护者永远效忠于卡塔特,那他们灌输给你的寿命,必然远超常人的寿命极限。即便是普通人,也没法预知自己的死期,你不用为此感到焦虑,更不要为不是自己的错而拷问自己。罪魁祸首另有其人。那些被窃取的生命,不是你夺走的。由此而生的罪孽,也不该由你来承担。在我看来,有些事能不深究,就尽量不要去多想。”

      “不要多想。”T垂眸躲避着她的目光,嘴角扯出苦笑,“你最近好像总和我说这种话,叫我别想这个,别想那个。”

      “本来就是这样子嘛。”荷雅门狄指尖动了动,原想捏一捏T的手掌以示宽慰,最后却只是把手放置在他的手边,“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不是那些献祭的魔法,更不是任何人的恩赐。”

      “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既然上帝愿意宽恕我,让我被你所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我的这条命。”T抬头迎上她的视线,突然又不自在地稍微侧了过去,“如果你能够净化黑魔法的残留物,那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把我体内的‘那部分’也去掉?”

      “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得多观察观察你的情况,等‘他’显现后才能判断。”

      “你要让‘他’出来?”T拔高了声音。

      “当然是不借助任何外力刺激的自然显现。通常多久会出现一次呢?有没有什么规律,或触发条件?”

      “不知道。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不是我能靠意念控制‘他’出来,‘他’就会出来的事。除非‘他’自己决定如此。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根本抵挡不住。”

      “那就顺其自然吧。看来我们得在一起很长时间,才能等到一次机会了。”

      “很长时间……”他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开一丝苦涩。荷雅门狄的邀请如此直白——不是临时结伴逃亡的互助,而是嵌入彼此生命的晨昏相伴。这诱惑太大了,令他既向往又惶恐,就像是踩在悬崖边缘眺望着日出,明知凶险,却仍克制不住想象与她一起迎接阳光的样子。“你不怕我?要是我突然失控,突然发疯……”他屈指抠紧床单,拧紧的眉宇间翻涌着挣扎与痛苦,“我不想伤害你。”

      “我是龙术士。”荷雅门狄朝他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你想伤我,也没那么容易。”

      她安慰的话语像一片羽毛刮拭着他的心脏。在那次离别时,她说过许多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的话。她看透了他这个人的内在,指出他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T的人生中,从没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剖析过他的本质。旁人要么骂他是杀人魔鬼,要么当他是个完全正常的人。只有她最了解自己。也正是这个原因,T才会在远离人世的枯燥生活中始终放不下对她的思念,即使被她愚弄过,想要再见到她的念头却与日俱增。潜意识里,他渴望走近荷雅门狄。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女人,鲜少有人能够威胁到她。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她能够让T放心大胆地卸下那份拒人千里的警惕。他苦苦等待了二十五年,才等到这场魂牵梦绕的重逢。凡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五年呢?然而,愿望的实现,却是在自己发狂杀死了火龙王以后。现在,他不太确定了。在他的黑暗人格面前,也许就连她也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

      “T,你还在犹豫什么?”面对这沉默不语的男人,荷雅门狄实在不知要如何鼓励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努力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你若信不过自己,至少相信我一次。不要让自己独自面对。”

      她话语中的鼓舞,指尖传递的温暖,让T蒙尘许久的心渐渐松动。他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双眉缓缓舒展。

      荷雅门狄冲他露出欣慰的笑容,默默掩去内心真正的想法。这其实只是她的一个托辞。她不需要真的去直面他的黑暗面,因为她早已知道,这涉及到他的灵魂层面。要治愈这个男人,等于要抹消掉他的一部分灵魂。尽管这个目标一时半会儿难以实现,但只要他愿意留下,她便决心抓住这渺茫的希望,创造奇迹,尽全力给予他这份“救赎”。

      CXXII

      - 四十一年后 -

      耶莲娜从彩虹桥入口的光晕中走出,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十三座山峰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像零散分布着的古老墓碑刺向天幕。阳光洒在山脊线上,被嶙峋峰刃割裂成细碎光点。那些她见过许多次的尖锐山石,如今却像一群沉默的、蛰伏的巨兽,提醒着她谎言的重量。

      彩虹桥的守桥者朝她和丹纳走来,让她们意外的是,那竟然不是杜拉斯特,而是扎杰斯。

      “你们二位来了。”紧密贴合着海龙身体的锁子甲半隐在白色的长袍下,表面像碎银般散发出低调而奢华的光,随步伐微闪。他先与丹纳对视,随后转向耶莲娜,目光显得意味深长,“去见海龙王大人吧,他会在议事大厅等你。”

      “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密令吗?”耶莲娜柳眉蹙起,稍有些警惕地问道。

      扎杰斯注视她片刻,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缓慢浮露出温和的表情,“不,”他看向她身旁的火龙族族人,“丹纳,你也要去。”

      耶莲娜和丹纳对视一眼,辞别扎杰斯,行走在千余米长的彩虹桥上。走到中段时,一支由两头海龙组成的天空巡逻队正好掠过桥面上方,令主从二人微微一怔。那些身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非迎接亦非敌意,盘旋了数秒后飞远。他们的出现显然昭示着整个卡塔特山脉都已处于全面戒严状态。耶莲娜浑身紧绷的神经发出细弦般的震颤。在往昔那段受龙王信任的时光里,她晋见前会更加从容,如今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呼吸,反复揣测族长的召见意图并苦思应对之策。她曾为卡塔特解决了许多桩任务,诛除无数异族,可往日的所有功劳在“怀疑”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只因被疑与叛徒有所来往,两位龙王的眼线便如影随形监视了她长达十一年,直到年初罗科重病隐退,这严密的监视方告终结。而现在,风云再起,情况或许又将发生变化了。魔法渡鸦送达的召集令仍揣在她衣袋里,它用龙语书写了一行简短的话——“速来,参加一位伟大友人的葬礼”。尽管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修饰,但耶莲娜仍能感应到纸面上残留的海龙王魔力余韵,那只属于他的冷冽魔力像冰针一样刺激着她的感官。她在读信时就已和丹纳猜出了可能的情形,而这道仅针对她一名龙术士下达的命令让整个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想到要踏入那扇大门,接受又一次审讯,她的脊背就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凉意。

      耶莲娜隐约感到,更严酷的考验即将来临。

      无论会发生什么,她都必须提醒丹纳,要守住口风统一说辞。尽管这或许会让丹纳像亚尔维斯不满派斯捷那样对自己发火,可她仍然期望这位相伴多年的搭档愿意听自己的话。丹纳沉默地走在她身侧。耶莲娜偏头看去,目光扫过她始终紧抿着的唇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母火龙烦闷地开口,“但最好还是别说。因为我没法保证会配合你。”

      “你必须帮我。无论我们要面对什么,都只能把谎言进行到底。既然你当初选择了相信我,这次也只能继续如此。”

      原想要争辩两句的丹纳用力绷紧下颚,选择咽下所有想说的话。她默默加快脚步,逐渐走到了耶莲娜前面。

      脚下的山道犹如青灰色的线织成的天然石桥,浮在“龙之泪”上空。北岸的岩滩上黑压压一片,为葬礼所建的简易平台周围已聚集着不少龙族。他们大多垂首僵立不动,即使相隔很远,耶莲娜仿佛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悲伤。不过,在这些人群中,却仅有一名龙术士。耶莲娜催动魔力增强视觉俯瞰过去,看清那是柯罗岑。这位无论在宴会上还是其它公开场合总是沉默寡言、一有空就捧书阅读的龙术士前辈,正和他的从者丁尼斯紧挨着站在一起,手中空荡无物,乱糟糟的灰发被风掀起细小的颤动,如同枯草。目前仍在卡塔特效力的龙术士虽已不多,算上耶莲娜自己仅有九人,可哪怕将守在孤塔脱不开身的乔贞和行迹飘忽不定的修齐布兰卡撇开,也该有七人,然而现场却只来了柯罗岑一个——为什么?

      正当耶莲娜为此思考之际,一个脚步声忽然从身侧传来。

      亚尔维斯从两人必经的丁字路口走来,身形仍如往昔般挺拔健壮,但那双火红色的竖瞳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丹纳大步迎上去,给了丈夫一个结实的拥抱。亚尔维斯喉咙里滚出闷雷般的咕噜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他感受着对方轻轻拍打自己的背脊,便也收紧了手臂。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还做了个好梦。”亚尔维斯唇瓣贴着丹纳的耳廓,声音低不可闻,“梦里你揉着我头发说‘嘿,亚尔维斯,你这家伙总算能追上我了’。可是当我醒来……”话音突然断在半空。

      这头公火龙最近一直居住在他位于“龙之腹”西部山顶的领地,至今仍不敢相信这件事会真的发生。不是不愿相信,而是他的本能仍在抗拒接受事实。就在他沉睡做梦的时候,火龙族的领袖遭到刺客偷袭,不治身亡。作为可能随时前往人界的契约龙,亚尔维斯近期没有被安排巡逻或站岗的任务,始终空闲着。他早早等在这个三条山道交叉的路口,期盼能尽早见到妻子。

      丹纳听着丈夫自责的话语,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双臂箍得更紧了些。他的妻子理解他的心思,就像她了解自己那样清楚。那些与派斯捷冷战的岁月里,亚尔维斯日益寡言,却从未真正习惯孤独。此刻,高山上的风猛烈刮过,像一把刀剖开他刻意筑起的心防,让某种灼热的、近乎恐惧的情绪席卷而上——倘若龙族失去了火龙王,那么他们曾经坚守的信念该依靠什么来维系?后代血脉的传承又该如何保障?整个族群的未来是否将从此陷入永远的黑暗?

      耶莲娜注视着互相安慰的火龙夫妇,又仰头望向高空。云层深处隐约传来龙族低沉的鸣叫,悠长而悲怆,如同远古的挽歌。

      与亚尔维斯相拥一会儿后,丹纳抽身离开他的怀抱,“你先去葬礼现场,我们稍后就到。”她走回契约主人身边。耶莲娜注意到,亚尔维斯正用冷淡的审视目光对准自己。

      主从二人继续在通往主峰的长长道路上前行,当她们行进到龙神殿正门前的台阶时,发现两边的守护者数量比往日翻了一倍——原本六人的队列如今增至十二人,他们保持着头部不动的姿势,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位接近的访客。

      石阶尽头,古铜色金属铸造的龙神殿大门巍然耸立。门两侧的守卫皆是人形态的龙族战士,白袍与锁子甲妥贴合身地覆于躯体上,虽然没有执握兵器,但他们昂首挺立的气势与周身散发的凛冽威压,足以令任何图谋不轨者都不得不仔细掂量是否值得铤而走险。

      在龙族守卫前方多出四五步的位置,站立着守护者莫伊宁。他似乎肩负着特殊的使命静候在这里。耶莲娜和丹纳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她们,神色肃穆地跨前一步。

      “耶莲娜大人,请您先行入内。”莫伊宁郑重地迎上丹纳充满疑惑的视线,补充说明道,“这是海龙王大人的旨意。丹纳大人,请您在耶莲娜大人出来后再进去。”

      耶莲娜用眼神制止了准备开口的丹纳,“就这么办吧。”

      莫伊宁侧身让出通行空间,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或许是碍于腰上配着武器的缘故,他并没有跟随入殿。

      通向高台宝座的红地毯在大理石地板上如血河般自上而下地铺展,耶莲娜独自立于台阶下的宽阔空地,等待海龙王的垂问。在他左侧的另一张王座上仅余华丽的软垫,上面空无一人,这反常的景象进一步印证了耶莲娜一路上的猜测——看来火龙王确实已经离世了。

      宝座上的老者面容较往常憔悴了许多,但那双蓝瞳却依旧锐利如刃,盯着耶莲娜时,连紧蹙的眉骨与白眉投下的阴影都仿佛挟带着压迫感。

      “耶莲娜,自你成为龙术士以来这么多年,你始终都对我族忠心耿耿,但在忠诚的表象下,却一直藏着秘密。”

      “海龙王大人,若您所指的是荷雅门狄……此前我已多次向您和火龙王大人澄清过,出于医师职责,我为她治疗了一次,除此之外绝没有更多的来往。”

      海龙王对她的这套说辞毫不意外,但眸中的疑虑却未消退分毫。“那么T呢?”他刻意加重停顿的力度,“别试图隐瞒。我知道,你与这凶徒相识。”

      耶莲娜指尖不自觉地收拢蜷起。为什么族长会突然问到这个男人呢?她当然不认识T,至多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交谈了几句,如果说这也算“相识”的话……也许下一步,事情就会演变成对她勾结刺客谋害火龙王的指控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样的联想继续发展下去。

      “我对T的认识,与其他龙术士并无二致,仅在卡塔特交付任务或出席宴会时见到过这名守护者几次,但几乎从未与他交谈过。不单是他,我和任何一名守护者都没有深交,始终严格恪守着不结党连群的原则,请您明鉴。”

      海龙王的沉默持续了数个心跳的时间。“那你要如何解释,他曾企图前往布德瓦找寻你这件事?”老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罗科早前已向我们呈报,T探听过你的住处,莫非你要说,你对此一无所知?”

      耶莲娜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注视着海龙王眸里的寒霜,喉间像堵着一块冰。尘封往事被强行翻出,当年她曾私下怀疑过T为何能寻至布德瓦,如今才知是通过罗科获取了信息。每月都来诊所例行造访的罗科近些年与耶莲娜接触良多,双方已有了一定程度的熟悉,但他从没有向耶莲娜透露过只言片语。能从密探嘴里问出消息,说明罗科是在遭受胁迫后不得已说出来的,这事不仅不光彩,而且也委实属于不可泄露的秘密。T那次来布德瓦是为了追寻荷雅门狄,不知其归去后是否向龙王供认?如果他真与荷雅门狄有交情,那么此次的暗杀行动,莫非是……

      “我在布德瓦住了11年多,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耶莲娜抬起眼,坦然迎向海龙王的目光。此时唯有一口咬定不认识T,才可能渡过难关。“海龙王大人,他为何要打听我的事?我实在无法理解。罗科也从未向我提及这些,当真是他告诉T的吗?我知道他每月都会向您和火龙王大人汇报我的动向,假如您怀疑我与T有私交,大可以参考罗科或者维尔特的报告,稍后也可询问丹纳。我保证他们的说法会与我完全一致。”她强作镇定,大胆辩护,既笃定自己没在罗科手上留下任何把柄,又对丹纳愿意为自己守住秘密而心存期冀。

      议事厅的空气暂时凝固了。海龙王目光阴沉,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耶莲娜。

      “我从未与任何一名叛徒勾结。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她继续道,“至于火龙王大人的死,如果我真有参与,何必要在见到您的渡鸦传信后立刻赶来山上?我完全可以藏匿起来,拒绝您的召唤,为何要冒险来参加葬礼?”

      海龙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使力收紧。对方的辩词没有任何破绽,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他焦躁。这个女人在接受监视的十年间始终表现得毫无纰漏,罗科、维尔特二人的报告从未给出任何值得怀疑的线索,只有T曾打探过她搬迁地址的事,始终如一颗钉子扎在他的心头。

      那个刺客……当初受审时,认罪倒是利落,说什么“只是想寻到布德瓦追随柏伦格”,还发誓自己没真去过布德瓦,中途临时改变路线了。在他做出这惊天动地之举前,无论是火龙王还是海龙王,都没太把他当回事,除了在事后问过罗科外,疏忽了要召唤柏伦格主从或柯罗岑主从前来验证他的说法。不过,或许这是真的。或许他逼问罗科,单纯只是因为柏伦格要去那里带回耶莲娜和派斯捷。然而,柏伦格死了,T又逃亡在外,已经没有人能够把答案带给海龙王了。原以为能从耶莲娜这里撬出点什么,可到头来,不过又是一条死胡同。

      倘若能对龙术士施行催眠审讯,该多好……

      这个念头骤然占据了海龙王的思绪。只要让耶莲娜陷入沉眠,就不必再听她辩解,直接窥探她的记忆里是否与T存在交集,挖出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往事。然而……

      龙术士对精神类魔法具备超常的抵抗力,纵使是海龙王这般伟大的魔法师,也无法使用黑魔法从龙术士大脑中强行读取记忆信息。这条路走不通。

      既然迂回试探没用,便只好寄希望于菲拉斯的小队。尽快把T抓捕回来才是正途。那个凶犯的嘴里肯定还藏着没吐干净的东西。

      海龙王盯着耶莲娜看了很久,“下去吧。”最终,他说道,声音低沉得像海底的暗流,仿佛将所有未能宣泄的怒意压进了每一个字里。“葬礼结束后,你可以回到布德瓦,但必须随时配合密探的访问。如果再发生像当年达米尔那样的失踪事件,届时我不会再接受任何理由,所有旧账新债都将彻底清算。”

      耶莲娜躬身低头行礼,“但凭您的吩咐。”

      里面的人逐渐走出宫门。

      “耶莲娜大人,请您在此等候。”

      莫伊宁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她不必抬头,也能感受到那束凝注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以及两侧龙族守卫的目光。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耶莲娜和丹纳几乎无法做任何串通之事,她们对视了一秒,或许更短,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交流。

      “丹纳大人,该您进去了。”随着莫伊宁的催促,丹纳迈步踏入通向议事厅的廊道。

      目送对方身影消失在敞开的门扉,耶莲娜稍稍往边上挪了几步,停驻在廊柱下交错的阴影中。

      T……刺客……布德瓦……荷雅门狄……

      这些名字和词汇在脑海中反复碰撞。当年T为了打听荷雅门狄的下落,寻到了布德瓦,现在他又杀害了火龙王,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是不是对两位龙王怀有深仇的荷雅门狄在幕后做了什么事?

      她在焦急如焚的心情下等待了数分钟,丹纳终于从议事厅出来,面色阴沉不悦。

      与主人目光相接后,她的神情立刻又变回耶莲娜最熟悉的模样,浓密睫毛下的杏目微微眯起,漫不经心的挑衅与撩拨都缀在那双飞扬的眉梢上。她径直走向莫伊宁,“我们现在能走了么?还是说,阁下另有指示?”

      原本一直维持着公事公办态度的莫伊宁连忙欠身赔笑道,“不敢。既然海龙王大人已经结束了问话,我的职责也就完成了。请二位移步葬礼会场吧。”

      耶莲娜和丹纳扬长而去,她们要穿过广场走向盘旋的山道,与山脚下的人群会合。

      “你还好吗?”待走到无人处时,耶莲娜低声询问身边的同伴。

      丹纳的目光凝望着远处海岸线若隐若现的轮廓,声音也压得很低,却有些起伏不定,“那个守护者究竟是什么情况?”

      果然,海龙王也这么问丹纳了。从她的反应来看,更多的是在表达困惑。当初T离开布德瓦前,正是丹纳主动站出来承诺不会透露与T的见面,同时也要求T承诺保守此密,所以,耶莲娜对丹纳这次必定会守口如瓶一直都抱有信心。

      主人默不出声地思索着,这份寂静令丹纳愈发心焦。“这件事,是他和荷雅门狄共同策划的吧?”

      耶莲娜当即摇头,“我们当时并没有回答他,你也在场,对整件事再清楚不过了。他根本不可能找到荷雅门狄。”

      “也许后来找到了呢?”

      耶莲娜低头避开丹纳灼人的视线,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这时候,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她眼角余光里晃动,她望了过去,丹纳的目光也随之迅速移向同一个方向。

      派斯捷独自前来山上参加葬礼,既没有从者陪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拖拖拉拉、险些迟到。他身着镶边精美但颜色素净的束腰外衣,下半身则是紧身的羊毛裤袜和皮革绑腿鞋,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地走在远处的浮空山道上,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毫无瓜葛。

      逐渐走近的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他的出现使主从之间的交谈骤然中断,也给了彼此更多的思考时间。派斯捷作为事件的另一名见证者,她们必须要知会他,共同探讨这其中的奥秘。耶莲娜注视着他沉稳的步伐,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这一瞬,内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派斯捷驻足看向二人。他本可直接沿这条山道去往“龙之巅”山下,抵达“龙之泪”的北岸,但是,他察觉到耶莲娜与丹纳是从广场那头走来的,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便当即走上了一条通往龙神殿的山道。

      双方渐渐走近。“来得正好,”丹纳环抱手臂朝派斯捷笑了笑,“这件事终究也绕不开你。”

      派斯捷对丹纳的讥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将目光投注在耶莲娜身上,“出什么事了?”

      “T。”耶莲娜轻轻说道。

      这个音节刚出口,派斯捷的神色就瞬间凝重。“海龙王问起了这个人?”

      “他就是杀害火龙王的凶手。”

      派斯捷听完耶莲娜的补充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刚想说什么,但邻近山道上经过的一支守护者巡逻队与空中掠过的两头龙族使他暂时噤了声。三人向主峰南麓行进的途中简短交换了信息,全程压低声音避免被旁人听见。

      “事实是,T曾找我们打探消息,被劝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仅此而已。”派斯捷总结道。

      “你也这么认为吗?”丹纳转头问身旁的耶莲娜。

      “不管怎样,现在还不能确定此事是否与荷雅门狄有关。即便与她相关,我们也没有向T透露她的住处,毕竟我们确实不知情。”

      丹纳因耶莲娜的态度而感到恼火。她坚信这中间必定存在某种阴谋,而耶莲娜和派斯捷先前却隐瞒了与荷雅门狄的接触。如果他们能早早把荷雅门狄拿下而非对龙族瞒而不报,或许后续的惨剧就可以避免。

      派斯捷见丹纳面色不虞,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思,立刻接过话头,“别节外生枝,多想想你主人的处境。事情不受我们的控制发生,你就算想要担责,恐怕也无能为力。目前整件刺杀案的内幕尚未明朗,一旦被人知晓我们曾与凶手接触过,那么所有人——你,我,耶莲娜,亚尔维斯,都将难逃干系。你当真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吗,丹纳?现状既成,有些事只能咽在肚子里。”

      “呵,难怪亚尔维斯要疏远你啊。真是咎由自取。”丹纳突然迸发的怒斥令耶莲娜错愕失色。

      这话无疑是往派斯捷的心窝上戳。去年三月,亚尔维斯回他契约主人的宅邸暂住,阴差阳错地错过了与雅麦斯最后会面的机会,在惭愧、懊恼与悔恨的情绪交织下,草率地将心中的憋闷倾泻到曾有隐瞒前科的派斯捷身上。此后的一年,亚尔维斯再没有下界拜访过他。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度降至冰点。

      “没必要说这种话,丹纳。你有怨气,就冲着我来。”耶莲娜调解道,“你分明很清楚,派斯捷做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我。”

      情绪稍稍冷静的丹纳望了望走在主人身侧的男人,发现他面色苍白,两眼无光。她又转向耶莲娜,无奈地说,“我怎么会怪你呢?当初本就是我要求T保密的,也答应了不泄露见过他的事。自己做的决定,如今也无法回头了。我只后悔没能早点赶过来。如果能在菲拉斯队伍出发前赶到,我必定会加入他们。”尽管她刻意用平静的态度对耶莲娜说话,努力展现出最大限度的宽容,但言语中仍渗出尖锐的愤恨之意。

      “看来,你也不愿陪我回人界了。”耶莲娜的嗓音浸着哀戚。

      丹纳一时间语塞,微微别过脸,垂眸盯着地面,随后像是吞咽下什么似的缓缓吐了口气,“等葬礼结束再说吧。”

      葬礼现场设在“龙之巅”山与“龙之泪”海交界处的一片宽阔海岸。银灰色的冷光笼罩着海岸线,海水澄澈如玻璃般铺向天际,映照着多云的苍穹。沿岸沙滩地势较为平坦,几块灰褐色礁石零星散落,经年累月的冲刷使它们表面光滑圆润,混着碎石子的细软沙砾在潮痕间闪着微光。

      一艘漆成深黑色的小船静静漂浮在岸边,船上堆满了从卡塔特各龙山树林采摘而来的鲜花,船头立着一支燃烧的白蜡烛,在微风中摇曳着火光,但船内还没有放置任何人的遗体。海龙族的芬玖斯、珀蕾纳及火龙族的赫得斯、茜德纳守在船边,手掌按在船舷上,防止船只漂走。

      众人陆续就位。分散在各地巡逻的龙族成员纷纷抵达,整个卡塔特仅留部分守卫驻守在彩虹桥、龙神殿,以及几支守护者小队在各龙山巡逻,其余人员尽数到场。在最外围站着的是守护者,龙族族人都较为密集地聚集在内侧区域,望着大海的远方。简易木台上屹立着魔导团的八位长老和主持葬礼的司仪萨列基斯,他们面向人群,面容沉如古井,其中特尔米修斯手持一个透明的琉璃瓮,胡戈蒂斯与瑟兰崔斯共同捧着几件洗涤得很干净的衣物——它们是火龙王生前常穿的装束。海面平静得可怕,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和岸边肃立的众人,偶有落叶打着转靠近小船,又被涟漪推着缓缓漂远。

      芭琳丝褪去了她标志性的黑色紧身皮衣裤,以一袭素白的长袍裹身,站立在离木台稍近、人群较前方的位置,面色近乎空白,看不出悲喜,只有眸底深处暗流着一丝隐痛。亲信金荻斯,及族人夏纳、黛安纳、妮基丝,塔蒂纳等围绕在侧,每个人都低垂眼帘,保持着哀矜的缄默。

      耶莲娜、丹纳和派斯捷进场,守护者让出通道,三人安静地走入人群。派斯捷一眼就望到了人群中的亚尔维斯,他正与翁忒斯、费扬斯等火龙族同伴并肩站立,脊背挺直如枪,面对派斯捷的侧脸看起来毫无表情,但抿紧的唇线却暗示着他已经注意到对方。三人最终停在亚尔维斯这一排的后方,这头火龙回了头,目光落在丹纳脸上,只顺便朝派斯捷瞟了一眼,停留一秒后便不再看他。这两位心存隔阂的故友终究没能得到任何交流的机会。

      定于九点的葬礼只剩十分钟就将开始,宾客还没有到齐,但现场除了脚步声与环境的杂音外一片肃静。没有人说话。潘克斯、萨日纳等乐队成员也悉数现身,却没有携带任何乐器,只是单纯作为普通的吊唁者。周围风声簌簌,海水哗哗地轻拍木台支柱,船上的白蜡烛偶尔发出烛芯爆裂声。咸涩的海风卷着呜鸣拂过人群,掀起又按落众人的衣角。在这片庄重肃穆的天地间,所有声音仿佛织就成一曲哀歌,更凸显了气氛的沉寂。

      一记小声的抱怨刺破了寂静,“龙术士来得也太少了。”兴许是派斯捷为了缓解被亚尔维斯冷落的情绪,压着嗓音嘟囔了一句。虽然音量不高,但周围人都听得真切,耶莲娜闻言也疑惑地环视四周,再一次确认人群中除了他们外仅有柯罗岑一名龙术士——他正位于前方两排的位置。两人又搜寻片刻,同时在第一排正中间最显眼处看见了布里斯,他被俄彼斯、卡缪斯、冯多斯,威瑟留斯等几名海龙族族人簇拥着,连芭琳丝都屈居其侧,不得不避让三分,然而,布里斯的身旁却怎么也寻不到乔贞的身影。

      这声嘀咕过后不久,远处海平面扬起了一阵魔力气流,白罗加驾着机械龙疾驰而至,在意识到不能惊扰葬礼现场后,他操控坐骑在距人群两百米外的沙滩降落,溅起了一些细碎的水花。此时离九点仅剩五分钟,他险些就要迟到了。长及脚裸的白色绵质长袍和阔腿裤被海风吹得鼓起,白罗加匆匆穿过外围人群,来到耶莲娜与派斯捷所在的队列,找了个边缘位置站定。

      即使算上掐着点赶到的白罗加,现场的龙术士人数还是偏少。锡尔德、瑟提、戴米利安这三位龙术士迟迟没有来,这异常的状况让耶莲娜和派斯捷都困惑不已。

      时间已近九点,海龙王的缺席让众人疑心重重,也让司仪无法按流程宣布开启葬礼。就在人们因疑惑相互张望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海岸的宁静。早有察觉的人们纷纷将目光移送过去,目视守护者莫伊宁快速穿过人群,甲胄上的银扣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叮当作响。他登上木制平台,对萨列基斯耳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俩和近旁几位长老能听清。

      司仪听完神色微变,维持着庄重语调,当众宣布葬礼将延后半小时举行。这意外的变故让海滩上的气氛更加凝重,连海浪拍岸的声音仿佛也变得焦躁起来。

      莫伊宁走入人群,找到柯罗岑与丁尼斯,低声传达了召唤令。主与从困惑对视后,沉默地跟随守护者离开海滩,踏上盘山道路。

      看着他们被叫走的背影,耶莲娜这才意识到海龙王疑心未消。她立刻转头看向派斯捷,对方眼中的神情显然证明他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海龙王传召了当年与柏伦格共同执行任务的柯罗岑,无非是想查证T是否曾去过布德瓦。但这并不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因为柯罗岑和柏伦格是在耶莲娜迁居的半道上出现的,而T数日之后才找上门,理论上柯罗岑他们不可能见到T……思及此处,耶莲娜紧张的眉头稍稍舒缓。派斯捷对她鼓舞地点头,伸手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终于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意想之外的推迟引发了众人的低声议论,但嘈杂声很快就平息。半小时的等待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漫长。当柯罗岑和丁尼斯的脚步碾过湿润的沙砾时,人群自发让开一条缝隙。二人回到队列后,立即朝派斯捷、耶莲娜投去瞪视,显然他们刚经历的问询涉及了这两位龙术士。柯罗岑那双视力欠佳的黄绿色眼睛明显透着不悦,但双方的眼神对峙只持续了两秒,丁尼斯也在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后扭过头去。耶莲娜与派斯捷对视,丹纳望向他们,亚尔维斯也回首瞥来,密集的视线交错使场面上的气氛渐渐变得僵滞而微妙了。

      自人群上方高空而来的一股浩大魔力,打破了现场的氛围。海龙王从主峰峰顶缓缓飘降而下,玄色长袍在魔力洪流中翻飞,仿佛整片天空都在托举这位王者的威仪。在他身旁的是被施了浮空术、摆脱地球引力的火龙王平躺的身体。这具曾也拥有着浩瀚魔力的躯壳离开了停灵殿的石台,被海龙王的魔力所牵引,自动而精准地落入停靠在岸边的小船中央,这覆盖着绣有焰纹的黑绸衣袍的尸身面容完好如生者,乍看之下,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火龙王遗体的出现,让在场的龙术士和契约龙们终于确认了心中不停猜测的事实。当这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安置于船中时,所有人都低头默哀,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海龙王降临在木台中央,司仪萨列基斯宣布葬礼正式开始。他用了一大串龙语词汇,编织成华丽而恢弘的句式,高声念诵着对火龙王的溢美之词,回顾和赞颂其一生的丰功伟绩,不过,在提及死因时,却用短短两句话就概括,只给了大家一个“T是凶手”、“四天前,6月15日的凌晨,趁火龙王熟睡不备时袭击”的解答。葬礼的参加者们多数已知晓这个事实,然而对白罗加、柯罗岑、派斯捷和耶莲娜这些龙术士以及刚从人界归来的契约龙丹纳而言,这却是令他们无比震撼的大消息。但所有人都保持缄默,低着头聆听司仪事先准备好的鸿篇大论,全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萨列基斯说完后,魔导团长老在门德松提斯的带领下诵读起古老而深沉的咒文,吟诵声如低沉钟鸣,在海面上震荡传播。随着他们的念诵,海面上魔力翻涌,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微光。

      海龙王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下台,来到停船处。与自己一同统治龙族亿万斯年的火龙王,遭宵小之徒暗害,死时都未能瞑目,就这么永远离他而去了。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他们都不止是战友,更是彼此交心的挚友,一起走过了漫长的道路。海龙王心中百感交集,伸手轻按在船舷木板上久久未动,仿佛在与老友做最后的告别。他的眼中满是不舍,往日威严尽褪,化作无尽的哀伤。静默了一会儿后,他点了点头,船两边的四名龙族守卫立刻会意,齐心协力地将船推离岸边。载着火龙王遗体的木舟缓缓滑向龙海中心,在泛着蓝光的辽阔水面上逐渐化为孤独的黑点。

      周围的龙族族人开始齐声吟唱。歌声悠长,一曲接着一曲,在海边持续回响了将近半个小时。远方的木舟已小得如同一片孤叶,最后化为一个模糊的影子。

      突然,漂流到海中央的木船上方升起了一道蓝红交织的绚丽之光——八名长老联合施放的龙息,把本就晴朗的天空照得更加明亮。木舟在这照亮了整个天际的盛大光芒中仿佛消失了一样。强光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消退,族人们的歌声也恰好在此时缓缓沉落,直至停止,只余下海浪冲刷岸滩的声响。

      海面恢复平静后,海龙王返回木台,抬手示意肃静,苍劲有力的声音穿透残余的悲怆,“诸位,火龙王临终前,将传承之责托付于我。”

      未等话语落定,人群已泛起细微的躁动。费扬斯眼睑微颤,他身边的翁忒斯也骤然眯紧了双眼。所有在场者都清楚,这宣告意味着火龙族内部的权力结构即将重新洗牌,迎来全新的时代。

      “从今日起,芭琳丝成为火龙族新一代的继承人。”海龙王宣布道,“她将继承火龙王的衣钵,统领火龙族。从下个月开始,族内每月初举行一次族务会议,芭琳丝将作为火龙族的代表列席,协助我和众长老处理相关事务。”

      沙滩上瞬间炸开惊涛,但大家都只是望向作为焦点的芭琳丝,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芭琳丝。”

      海龙王的声音穿透耳膜,在他的颔首指示下,芭琳丝走出人群,踏上平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意外,没有颤抖,这个结果完全在她预想中,只是没料到会在火龙王的葬礼上宣布。大部分龙族也早知结局,尽管海龙们大多带着旁观者的心态,但也对火龙族的内部事务十分关注和好奇。前方的司仪与八位长老对芭琳丝感慨地点点头,后方第一排和第二排人群传来数声低低的祝贺,来自与她交好或近期主动示好的族人,而在后排区域,雅麦斯派系的几名火龙正咬牙切齿隐忍着不甘,但他们的气势比往常弱了不少,因为其中多数人都已被调走去追捕T。

      芭琳丝单膝触地,数着裙摆上与布料同色的火焰花花纹,想起去年在布鲁格与雅麦斯相见时,他对她虚张声势的威胁以及对重回故土争夺地位的无奈放弃。真想让他来亲眼瞧瞧自己受到提拔和认可的这一幕啊。周围那些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仿佛已化作海面上的浮沫,芭琳丝将它们置之脑后,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荣耀时刻,“我,芭琳丝,谨遵族长任命,必以族群利益为先,恪尽职守,不辜负火龙王大人与您的重托。”

      海风扬起芭琳丝赤红色的发辫,好似一面燃烧的旗帜。火龙族的新时代,就这样来临了。

      “布里斯。”海龙王示意芭琳丝起身,随后将目光对准自己的嫡亲后裔,后者立刻从人群中站出半步,绷直身躯。“我命你每月初返回卡塔特,参加族务会议。”

      在早已受乔贞失职连累而屡遭海龙王训斥、长期驻守孤塔的布里斯听来,这无疑是海龙王对他发出的信任信号。他的友人与仰慕者都为他能够回归龙族社会、参与族内事务而感到欣慰,他本人倒是神色平静,只是顺从地垂下头,“遵命。”简单应答后,他庄重地向海龙王行了一礼。

      先前负责推船的几名龙族中,芬玖斯走近木台,向海龙王请示,得到了他的应允。

      为火龙王举行的葬礼并不是普通的海葬。那艘经龙息冲击的木船并未完全消失,仍保留着完整的结构——长老们精准控制能量的输出,仅仅焚烧了火龙王的身躯,留下了一些未能完全燃尽的残骸。芬玖斯从特尔米修斯长老手中接过玻璃瓮,与其他三名同伴飞临木舟上方,细致地收集灰烬,将其妥善封存在容器中。随后,人们排起长龙,朝“龙之翼”的陵园行进。队列以海龙王、诸长老和司仪为首,其后依次是手捧容器的芬玖斯和族长们的传人布里斯与芭琳丝,其余族人按序跟随,几个龙术士走在龙族后面,末端是守护者群体。陵园位于山麓幽静地带,四周的高耸林木与山涧清泉环绕着中央草坪,青白色烟雾持续升腾,将一切都笼罩在迷离的、充满哀伤氛围的雾霭里。最靠内位置的开阔区域已提前准备好了一块地,建起了一座超越常规规格的庄严石碑及雕刻精美、镶嵌象牙与珐琅装饰的石棺,棺盖上刻有一个身着法袍、双手交叠胸前的火龙王卧像,朱利斯等工匠们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两天两夜,并依靠长老们的魔法支援,才得以在葬礼前夕完成这项庞大工程。在全体成员的注视下,火龙王的生前衣物与一部分骨灰被置入棺中,另一些灰烬则撒入一旁预先挖掘好的墓坑。石棺封上后,众长老围绕墓坑,再次咏唱起咒文,让泥土自动填充进凹坑内,最后由海龙王咏诵秘术咒语,不一会儿,新覆的土层上瞬间萌发出鲜嫩绿芽,长出了一米高的青草,这彰显着大自然神奇力量的高阶自然魔法,毫无疑问是只有族长级别的施法者才能够创造的奇迹。

      入葬仪式结束后,部分族人滞留在墓葬区周边,围坐续唱着歌曲。那寄托哀思的旋律在山谷间持续飘荡回响,久久不散。

      当晚,芭琳丝受命来到议事厅,海龙王称有些事要与她私下谈。这也正合她意。她同样有问题需要当面向这位族长询问。

      芭琳丝步入议事厅时,海龙王正单手支颌坐于王座闭目养神。这位海龙族首领深陷于一团乱麻的思考中。上午葬礼开始前,他紧急召见了柯罗岑主从,丢给了他们几个问题。面对质询的柯罗岑当即发起誓撇清自己,强调在拉古萨初次拦截耶莲娜等人、以及后来在前往布德瓦的途中二次拦截时,均没有接触过T,丁尼斯也马上作证,确认其陈述。不过,一谈起派斯捷与耶莲娜频繁接触的问题——即便在密探监视下,他们也未曾彻底断绝联系,时不时会见上一面——柯罗岑这个一向独来独往的怪人对此却表现出值得玩味的态度,话里话外对派斯捷似乎有所偏袒,让海龙王颇为不解。更令他愤懑的是,自己顶着可能会引发族群非议的风险召见柯罗岑,却依然连半点有效信息都没能问出来,这就像是前晚被噩梦惊醒后急遣渡鸦召集锡尔德等三人,昨晚派他们去搜寻荷雅门狄一样,行事过于毛躁了。最近自己不仅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还屡次决策失当,看来还是没有能摆脱火龙王故去的影响,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常态……

      芭琳丝脚步临近后,海龙王猛地睁眼结束沉思。

      “海龙王大人,您找我?”

      “上午时间仓促,有些事没法展开详谈,我还要细细嘱咐你。”海龙王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我知道,你始终怀有为火龙王复仇之心,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从此以后,你只能——也必须坐镇卡塔特,追剿叛徒的事无需你亲自挂帅。火龙王殒命,雅麦斯背叛,火龙族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你若再有闪失,只怕整个火龙族的根基都将动摇。”

      “是,我明白。我会留守在这里。”

      “嗯。你要逐步接手火龙族内务,在我身边研习管理之道。”

      芭琳丝愕然对上海龙王冰晶般的浅蓝瞳孔,那里倒映着她惊诧的面容。“由我与您……共同执政吗?”

      “我会移交给你一部分职权,但并非全部。”

      这意思十分明确。芭琳丝作为被培养的继承人,需要通过不断在高层会议中积累参政经验,实际决策权仍掌握在海龙王手中。海龙王在管理海龙族的同时,兼管一部分火龙族的事务,但另一部分事务会逐渐转移给芭琳丝,这对于火龙王死后独木难支的海龙王而言,是一个折中方案,既有人分担压力,又不会过多地丧失权力。芭琳丝深知自己能做的事有限,正如她清楚海龙王身旁那空置的王座,自己无论如何也没资格坐上去。话虽如此,她得到的东西却已经多过雅麦斯了。即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雅麦斯,在火龙王手下享受到的权利也只是能旁听会议罢了。他常年在族内横行霸道搞一言堂,本质源于火龙王的纵容,并不是他真的掌握了什么生杀大权。而按照海龙王制定的路线走下去的芭琳丝,即使永远也无法成为新一代的“火龙王”,但她的地位终有一天能够超越昔日的雅麦斯。这几乎是必然的。

      “我接受您的安排。”芭琳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粉,那抹因权力加身而涌起的激动不断从她发颤的身体里透出来。她略微把头压低掩饰着表情,内心的疑问却急需解答,“海龙王大人,恕我斗胆询问,确立我为继承人,当真出于火龙王大人的意思吗?”

      海龙王沉默地凝视着她半垂、但没有完全低下去的眉眼,那里面燃烧的火苗比任何龙焰都更炽烈,却又裹挟着一丝迷惘。“老友生前确与我谈过继承之事,他早晚会立你的,只是来不及宣布。”海龙王声音放得极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可实际上,火龙王从未亲口给过明确的说法,也许是他仍然心系着雅麦斯。这次在葬礼上贸然宣布,不知道算不算违背了故友的意愿呢?不过,海龙王也确信,老友早晚会想通的。自己这么做,不过是把芭琳丝上位的时间提前了而已,只是这提前的代价,却是火龙王自己的生命。

      芭琳丝听后,坚定地睁大了双眼。尽管对这项决定不是由火龙王亲自昭告而感到些许遗憾,但海龙王的话语,仍使她重燃起斗志。

      “不必想太多,我已经赋予你足够多的权力。有我在的一天,雅麦斯就休想再回到卡塔特。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动摇到你的地位。”海龙王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切齿的力度。

      芭琳丝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重,连忙深深地鞠躬,“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我毫不怀疑,你一定是比雅麦斯更优秀的继承人,你能让老友引以为傲的血脉绽放出更耀眼的光彩。但前提是,你必须要挑选一位配偶,延续火龙族的血脉。”顿了顿,海龙王眼底掠过幽深的光,“今年你已满1077岁,也曾考虑过婚配,但事实证明你此前的眼光与选择已经失败了。火龙族的未来不能仅靠单一的继承者,必须壮大力量,诞生更多的族裔。这件雅麦斯始终逃避的使命,你务必要尽快完成。在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吗?”

      芭琳丝听到话题的转向后,脸上逐渐显露出担忧与不安,尤其当被问及是否有心仪的对象时,她显得愈发无措。她不想欺骗自己和他人,除雅麦斯外,她从没有对任何同族产生过兴趣。海龙王难得把这极为珍贵的自主权交予她手里,若她提不出人选,或许婚姻大事今后也将无法由自己做主,而是任凭海龙王指定了。

      芭琳丝焦躁地思考起来,最终,却只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这恐怕,还需要时间……”

      “倒也不急,但你必须开始认真思虑起这件事。”海龙王语气放缓,却加重了压迫感,“如果你迟迟无法决定,我将替你代为决定。到那时,也许会是你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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