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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锦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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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沈芸不该脸红心跳,好歹前世是在风月场所里摸爬的,可不知为何,模样变了,心境也跟着变了,前世的秋燕面对楚敦复也无此般局促。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渐渐向她靠近,屋内很静,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沈芸一时间有些出神,忘了还身在“火海”之中。
“方才是我冒失了。”陆明夷的声音也很轻,似是不想被别人听去。
沈芸转过身去,见他已换了件浅色窄袖袍子,眼中闪着柔光,嘴角微扬,没了刚才席间的低沉,又回到了平日的样子。她头次见他穿浅色的袍子,显得身形要壮些。
“芸儿姑娘看什么呢,可是潇洒倜傥的陆某!”
本还有些紧张,经他这么一说,沈芸忍不住笑出了声,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好不自恋也!
“是!潇洒倜傥貌若潘安才比东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遇而不可求响当当一男儿陆......”沈芸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看着对面之人的脸跟着拧巴起来,终于接不上气顿了一下。
“嗯?”对方见她停了下来,亮了亮眸子,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明夷。”沈芸喘两口气,小声嘀咕着,发现陆明夷狡黠地笑了笑,才知自己上了当。
“我以前都不知芸儿姑娘还有这般本事,佩服佩服!”他拱手装作谦让的样子,沈芸哭笑不得,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油嘴滑舌的,也没想到自己能和他开这种玩笑话,还是在这种“危机关头”。二人笑了一会,才绕到屏风后谈起了正事。
屏风将光亮隔在陆明夷的身后,看着他脸上忽然严肃的表情,耳畔传来屋外时起的虫鸣,沈芸在脑中回想着海棠的话。
“使者之事......”
“如你所见。”
短短四字,完全不是沈芸想要的答案,她想要知道背后的曲折,可陆明夷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令她不敢再多问一句。
“其中曲折恕我不能告知。”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带着几分无奈。沈芸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二人一阵沉默,本还有个事儿想问,可如今的氛围下,她只觉得那件事有些可笑,也许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对方并无此意。
“你见到海棠了,她让你来的?”
“昨日在街上,多亏海棠姑娘出手相救,她说有些话要转告我,是我自个儿要来的。”沈芸说着,抬眼看向陆明夷,直直地盯进他的眸子:“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
陆明夷听罢怔了怔,似有些惊讶眼前之人会说出这番话。
“我......”
“公子——我进来了——!”
沈芸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是一个清亮的女声,没等屋里的人答话,只听嘎吱一声,那女子已经门推开了,似后面还跟着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冒犯了!”
陆明夷在沈芸耳边小声说着,将她一把拉入怀中,顺势解下了她腰间的布带,腰裙飘然而下落在了地上。他的手轻抚在她腰间和肩头,只是指腹挨着,传来点点暖意。
僵着身子,沈芸脸埋在他胸前,听着胸腔里传来的咚咚声。一时慌乱,手中握着他的几缕青丝,有些涩手。屏风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芸双眼紧闭,想要镇静下来,却发现自己身子竟在颤抖,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没事的。”耳边传来陆明夷的轻声安慰,低沉悦耳,似月夜清泉让她渐渐安下心来。沈芸想起了在余府侧门与陆明夷分别时的场景,呼吸声在头顶徘徊,脸上、耳边似有徐徐清风,撩人内心,如投石入湖,泛起层层涟漪。
“听说公子身子不爽,送些......啊——”那女子低声惊呼,因被陆明夷挡着,沈芸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知她的身份。
“扰了公子的兴,奴婢该死!”
陆明夷微微侧过身子,从鼻中低哼了一声。那女子匆匆放下了手中之物,退了出去。沈芸被他一手揽在怀中,缓缓睁开了眼,屋内又恢复了平常。陆明夷又望了几眼门窗,才将手从她身上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仍惊魂未定的人,弯腰拾起裙带,替她系上了。
“你刚才看到了,我被关在这里,有人看着寸步难移,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出去,出不去也说不定。‘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沈芸听他念着词,每个字都直叩心扉,语带悲凉,表情凝重,像是做好了赴死沙场的准备。她看得出神,也跟着戚戚,昏暗的烛光跳动着,烛影映在地上,将二人隔开,他在暗,她在明。
“明夷!”
沈芸抚上陆明夷的手,紧紧握住,随即放下。看他掌心缓缓摊开,一个蓝底儿白花的荷包映入眼帘,绣着句诗和一束剑兰,石榴模样。
“这......”摊着手,他有些讶异掌心之物,盯着沈芸,眸中渐柔,嘴角扬笑,将那荷包翻了又翻,看了又看。
“绣活我只略懂一二,绣得不好,你不要嫌弃。”沈芸垂下眼帘,烛火映得对面之人目光灼灼,让她有些不敢看。
这荷包本是她一时兴起而作,绣的时候也没想着送人,自那日与陆明夷“木瓜琼瑶”之谈,沈芸又将这荷包拿了出来,想着他的样子,绣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魏收诗句,想要等着下次见面给他,以表自己的心意。
陆明夷将荷包又递回她眼前,轻笑一声道:“我何敢嫌弃,只是这荷包绣得精美,也要送对人才行,我恐怕与它无缘了。”
荷包在眼前轻晃着,沈芸没料到他竟会这么说,心被刺了一下,盯着他那淡然的表情,像极了她被劫之后,他在余世伯面前说谎的表情,一时之间难辨真假。
“我这人生下来就认死理儿,认定的事情就会去做,认定的人不会相负,就算是一厢情愿,我也心甘,这荷包若是你不喜欢,我——”沈芸说着就想拽下那荷包,扯了一下没有动静,再去看时,荷包还吊在他手中,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许是看着沈芸脸上生气的表情,陆明夷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第一次见到芸儿姑娘这种表情,看来我是罪人了,竟惹得姑娘生气。”
荷包总算是收下了,陆明夷没再说什么,而是让她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则吹灭了烛火,绕到屏风另一边去了。
沈芸躺在床上来回翻身,怎么也合不上眼,本想着能快些说完快些离开这地方,没想来了之后竟有些不舍,虽然屋外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关上了门,有陆明夷在身旁,她没有不安,像是被春日的柔风浸着,冬日的暖意裹着。
熏香的香气仍弥漫着整间屋子,闻来眼皮子打起架来,渐渐合上了。沈芸不知自己何时入的梦,只知忽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后背泛起冷汗,手脚有些冰凉。梦中的她又回到了前世,穿着红袍慢慢没入水中,呼吸困难,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在梦魇中醒来。
黑暗之中,屏风上似泛着几点亮光,她扭头看去,有人坐在床头,缓缓伸过手来,轻顺着她的背。没有质疑,她知道这人就是陆明夷。
“梦见什么了?”是陆明夷的声音,很轻,在她耳边徘徊着:“不该让你来的,这种地方。”床头的人轻叹着,话中带着一丝无奈。
“只是梦到了我前世。”
沈芸撑起身子,坐在了床沿上,隐约中能看见陆明夷的脸,眼中闪着微弱的亮光,似是在笑。
“前世?你还记得前世么?”陆明夷语带笑意,声音变得轻柔起来,空荡的屋子里似有回音,沈芸只觉着听不厌。
“记得,前世我是个乐妓,被人弃了,投湖自尽。”沈芸缓缓说着,像是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一进到回忆中,她就有些惮怕,对未知的恐惧。
床头之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他扶着沈芸躺回了床上,又回到了屏风那边。
望着陆明夷的背影,沈芸心中起了异样之情,不知为何自己竟说了前世的事,又不知为何对方一直沉默不语,心中堵着一句话,终于吐了出来。
“明夷——”听见屏风那边回应了一声,沈芸接着说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听着屏风对面之人轻声念着,沈芸不觉地扬起了嘴角,再次入了梦中。(《孔雀东南飞》改为“尾生”)
翌日一早,她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弄醒,是昨晚的那几个丫鬟,似是端着洗漱之物进来了,陆明夷与她们说了一句,便把她们打发走了。
沈芸又在屋内呆了一个时辰,陆明夷交待了她许多事情,让她跟着昨晚的乐妓队伍一同出去,不可乱走。
“这里有五十两,出门的时候若是被盘问了,便将这个袋子交出去,只说是我赏给你的,多余的话不要说。”陆明夷递给沈芸一袋银两,她赶紧藏进了袖中,二人又将刚才嘱咐之事演练了一番才分别。
“等我,很快就会出去的!”
隔着门缝,陆明夷的话从身后传来,她点了点头,笑着向来路返回,悄悄融入了乐妓之中。她们正叽叽喳喳谈着昨晚之事,谈得兴奋,并未在意她的归来。似是昨晚那些西凉人个个被灌醉了,借着酒劲又与其他使者起了争执,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乐坏了之前被欺负的乐妓。
沈芸边走边听,似乎昨晚她还错过了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