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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漫长的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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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从吐司机跳出,她切掉焦黑的部分,把冰箱的生菜和午餐肉叠在一起,送入口中。
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放进洗衣机,按下按钮,倒头去睡回笼觉。
从模糊中醒来,她爬出被窝,取出洗好的衣物挂在阳台晾晒,打开窗户,揉了揉眼睛,给自己泡了一杯浓咖啡。
摁下遥控器,电视机播放的是施工事故,警察在公园发现了尸体;一周前,附近学校发生了学生跳楼自杀的事。
年轻人聚集在大城市,偏远的乡下只有无处可去的老人,因为没有新生儿,医院和学校也荒废了,开垦的土地、建造的房屋逐渐被自然山川回收。
另一方面,社会对学历越来越看重,考试战争越来越激烈,工作以后也无法停止惯性,指标考核升级为另一轮军备竞赛,没有人能真正得到放松,获得轻松惬意的生活。
每个人都好像架在了不断加速的跑步机上,朝看不见的目标拼命追赶,恐惧着被飞驰的人生甩飞出去。人们居无定所,没有信仰,只能离开故乡,如迁徙的候鸟一样朝少数繁华地域集中,索取生存资源,凶恶的犯罪事件层出不穷。
租借的录像带要到期了,她看过了好几部系列作品,却没什么印象,好像中间有根指针拉过进度条似的。
这几个月她跟五条悟一起看了不少来路不明的电影,有的很有趣,有的无聊得要死,还有的完全就是恶劣的精神攻击。刚看过打码的开头,整个脸就已经麻掉了眼睛也瞎了,臊得闭着眼睛连滚带爬地躲。但没跑掉随即耳朵也脏了。白发男人会搂着她攥紧她的手,惺惺作态地往身上招呼比划,不求甚解的样子格外真诚,咬字清晰语气夸张。她只敢紧闭眼睛狠狠点头。
她打扫了一遍卫生,把每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都清理过一遍,把垃圾分类打包完毕,对着手机确认一天的行程。
换下居家服,穿上麻叶纹绢红梅和服和葵纹染腰带,去接伏黑姐弟放学。
一回到家,伏黑津美纪就麻利地系上围裙钻进厨房,星野小夜去帮忙打下手,伏黑惠则埋头安静地写作业。这些日常似乎并没有很鲜明的记忆点,像按过快进一样。
生活很充实,伏黑姐弟的梦想也很好。而她也习惯了被当做伏黑姐弟的监护人,不经意地从别家小孩口中的姐姐变成阿姨,以至于她快要忘记原本的自己。
她觉得有点无聊,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无聊就突然降临了,没有一点征兆。
陪小孩看动画片,盲目吹捧他们喜欢的角色,装模作样谈论流行话题,关心学生们的校园活动。流淌的时间滴答作响,她却始终不慌不忙。
之后她跟伏黑姐弟告别,朝自己的公寓走。
如今人们的生活方式更加便捷丰富,有趣的娱乐方式也数不胜数。大众创造了丰富的网络世界,建造了比游乐园还要豪华的主题乐园,用便宜的价格就能欣赏堆积特效奇观的电影,各种各样的综艺、话剧和演唱会屡见不鲜。
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店,对面橱窗伫立着打扮时髦,却没有五官不能言语的人偶。在这里还有其他客人,那是街角随处可见的野猫。它带来糟糕的消息,凶狞地叫了一声,弓起背脊精神地盯着她,瞳孔竖成一条直线。
她没在意。
河岸边飞舞着忙碌不休的蜻蜓,这是栖息于流水与湿地的昆虫,没有骨头并不美丽,飞得不高也不快,却是地球资历最老的生物之一。
它们生命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水底,性情凶猛,仅在最后的阶段羽化成飞虫,在召开过隅田川花火大会的水面来回飞翔产卵,或者捕捉猎物。
她有时候会把蜻蜓的尸体剪开,剪下翅膀,连同掉落的花瓣一起投入树洞,用石块封住。
这里的蟋蟀比别处更大,更加热闹,在夏夜歌声嘹亮,聒噪不止。
她突然回头,红外线的描点出现在她额头,冰冷的感觉传递到全身。
杀了他!
杀气抵达顶点,头顶的路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她眼中的光亮也随着骤然降临的黑暗一起消失。
远方响起哀嚎声。
凌乱的呼吸声、慌乱的脚步声,时隐时现。她可以确认对方已经负伤,失去威胁能力。
她没有停下脚步。重力对她完全构不成束缚,不管是垂直还是整个颠倒过来,只要有落脚的地方就能自如行走。
穿过碎冰似的玻璃片,她跃进大楼内部。
敌人蹒跚地挥舞手臂呼叫救命,狙击枪摔在地上。
恐怖的诅咒纠缠着他,像铅一样沉重,像溶解的憎恶一样鲜红。大海里生存着各式各样的生物,人类如同砂砾漂浮不定,海的世界让人害怕。
“【跪下】。”
一个平静纯粹的笑容。
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黑洞一样虚无。
“我去过地狱。”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弹簧|刀,自上劈入动脉,锋刃如霜泻:“你不想看看地狱的样子吗?”
结束了。
诅咒啃食完尸体,静静地爬到她身边。
她跪下来。
她轻轻地拥抱那个驮兽般的畸形躯体,爱抚地拍打它的背脊。它的身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我爱你。】”她轻声说,诅咒发出了抽泣般的哀鸣,声音渐渐微弱,如同化为烟灰一般,在她怀里飘散。
了无痕迹。
就像酣睡入梦一般消散。
几片撕碎的沾血衣物散落在她脚边。
即使面对这样凄凉的场景,她的心灵也被无尽的平静占据。
她想她并没有做得很过分。她只是在平等地讨厌每一个人。她很清楚用唇舌编造的话语,并不能释放那些诅咒,只是对绝症病人的怜悯。
她很明白自己所做的只是表演,她的内心只有无比冷漠的寂静。因为她知道渴求的回应只有一种,没有其他选择,除了演戏她实在无事可做。
冷静让她一刻也不想停留在这里。诅咒是俗世浮生的歪曲倒影,可以理解为一种不允许出生的欲望。它用目光祈求她拯救,于是,她就宽恕了它。
她就像一张波普风格的现代海报,醒目标注着虚假、虚伪、虚无,但她并没有觉得应该为此感到抱歉。
在稍远的地方,蜷伏的拱门大桥如怪兽的轮廓,桥下潜伏着平静浑浊的河,对岸被称作彼岸的异界,人心的污秽与魑魅魍魉就在那里。
由结界包围起来的可供人类活动的世界——通常被称作现世。在河的对岸,连接着大海的地方,人们的回避情绪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漩涡。
这样的风景不会杀死她,尽管它不会回眸。可现在她的身体塞满了痛苦。
她要窒息,她要爆炸。她的内部被密密麻麻的字符填满了,尖锐的折角要刺穿她的皮肉,她的皮囊变形长出丑陋的尖刺,她要腐烂发臭,爬满蛆虫,会变得臭不可闻。
她想我在做什么?我想要独自获得幸福了吗?她突然觉得愤恨,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每天照顾小孩,跟男人谈恋爱,操心几百日元的折扣,完成学校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陷在没完没了的日常里。我这是在做什么呢,寄生在别人的人生里,回光返照地换取身体的欢愉和跳动的心。
好像她原本是在水里,被赤|裸地扔上岸,任强光照得彻骨,看得到唾弃鄙夷,后知后觉地忍不住发抖了。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期间有人打电话也不接,一直坐到天亮。
“啊。好想杀人。”她仰着脖子,几乎是呕吐出来的。塞满她身体的字符是丑陋的痼疾,每个笔画都堆积在一起,是想要挤弄顺着血液循环横冲直撞,寻求着外面的出路,是想要毁灭他人也想要自毁,每一秒都有种崩碎骨骼让肢体残废奋不顾身的可怖痛苦。在每个渴望杀人的噩梦,放任摆布全然沉溺在灭顶的黑暗。
念出杀人以后,她突然又能呼吸了,塞满全身的重碾失踪了,就像月亮重新浮上水面。她清醒过来。
活着。没有意义。
死亡。又何尝有意义。就算存在神明,能够赋予意义,那也不是她想要的意义。
没有活着的必要,亦没有死去的理由。拥有的只是作为生物延续下去的本能,每分每秒都是虚妄,并不值得被消费,才会沉溺在黑暗之中,从此处的黑暗前往彼处的黑暗。
黎明的光线亮起时,她从长椅起身,活动着有些酸软的四肢,去超市买了酸奶,又去小吃店打包了早餐。
她对伏黑姐弟说自己最近有些忙,等闲下来会再过来。两人互相对视,理解地点头,她又笑着摸摸他们的脑袋,收拾餐桌,把小孩子送去上学。她笑着招手离开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至此,照顾小孩的事情又落回了五条悟头上。他显然是完全靠不住的,所以这事又变回轰轰烈烈的高专大团建。
咒术师得到了命运的馈赠,也就背离了人群,把人生置于螺旋形的黑色混沌中。老一辈的咒术师眼中,现代教育只会生产出流水线的学生,只会复刻出平庸的考证机器人,难以担当大任,却时刻呼叫着自由。
Z世代的咒术师并不这么想,但他们也不会把心里的想法大声说出来。
哪怕最强的咒术师仍然是有朋友的——出于害羞,他们同样隐藏在心里,只是偶尔去充当临时监护人,因为在凑热闹的过程中他们感到了快乐。
日下部笃也一直很想抽烟,伸手往裤兜掏了好几次烟盒,考虑到自己在学校,只能原样塞回去碎碎念说:“我就是想着时间过得挺快,想看看两个孩子过得怎么样,不过这次来的人也太多了吧。”
日下部笃也、伊地知洁高、校长、家入硝子、七海建人都去了,一群人挤在一起,因为气势过于凶恶,周围空出一大圈,还被误以为是极道势力。
“家长会、运动会之类的活动他是绝对不参与的,他就参加过一次儿童节活动。我还记得当时惠在台上表演,他坐在第一排举着手机录像,对吧?还挺有意思的。”
“我想总不能让小孩子孤零零地参加运动会吧,其他孩子都有大人加油,看起来太可怜了。”
“这事从一开始就不靠谱,星野看上去比五条还要小,像未婚妈妈照顾了两个孩子大半年,做到这个份也无可指摘。我们中难道就有人会带小孩吗?除了校长基本都是单身……校长现在也……抱歉。”
“别在我面前抽烟啊,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戒烟。”
“啊,待会儿去喝酒吗?”
“当然,出来换换心情,肯定不能把小孩带过去。”
校长叹了一口气,问:“七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七海健人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是沟通不畅导致的吧,星野提前拜托过我。我早向总监部递交了辞呈,过三个月就能批下来。五条先生应该是忘记告诉你们了。”
他们谈起心中的困惑。五条悟认为只有自己强远远不够,在探寻将来伙伴的过程中,最先找到的是年幼的伏黑惠。他不知道从哪里把伏黑惠这个名字挖出来,兴冲冲地跑到对方家门口蹲守他。
“跟他说了很多次了,跟人初次见面不要总戴着奇怪的墨镜。他专门守在惠的放学路上,看起来就像个拦路打劫的不良。当时惠还在读小学1年级,他跟姐姐津美纪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两个小孩子在相依为命。”
“结果刚碰面他就没控制住情绪,翻着白眼说:看着跟伏黑甚尔一个模子出来的啊。”
“确实是那个人会做出来的事。”
“惠真是个乖小孩啊,居然没有跳起来打他。”
伏黑津美纪装作在晾衣服,实则紧张关注着楼下的一举一动。
他们是重组家庭,两个父母都是烂人,对亲生小孩不管不顾。
伏黑惠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疑似拐卖小孩的奇怪家伙,没有一丝好感。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丝毫期望,愿意听五条悟自说自话,也是顾忌到楼上的伏黑津美纪,不愿她因自己陷入危险。
“说到你的老爸啊,他已经被我……”五条悟刚说到兴头,伏黑惠就打断他:“我没兴趣知道那家伙在哪里,做什么。”
因为只是小孩,连冷淡都显得被动。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早就不记得他的长相。不过从你的话,我已经大概明白了。津美纪的妈妈也从前一阵子起不再回来了,说明我们二人已经没用了,他们两个人肯定是到哪里快活去了。”
“津美纪会怎样?我去了禅院家津美纪会得到幸福吗?我只关心这个。”
五条悟闻言,忍不住扶着头嗤嗤吭吭地笑起来。他由蹲姿改为站姿。
“不会。”五条悟正色说:“绝对不会,这点我可以断言。”
伏黑惠瞬间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