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詩鈐

23、第一章 藕人

　　田家的事告一段落，某天，言荒兴起，告诉师父说要去洛阳看牡丹——三月开花的牡丹，现在去，看什么？言荒便这样消失了。青瓶有他的时候热闹得多，没有他，也没有花生，更没有他吃花生的得瑟模样。言荒说看牡丹，我想起书上写的，牡丹有单瓣有复瓣，有黄紫红白绯和深碧各色，据说只有红白单瓣能入药，余下各种「皆人巧所致」、「气味不纯」。
　　端午那日，家家都要在门上挂五端。古家缚的粽子是这一代最好吃的，盖因不惜工本、下足材料。通常有碱粽和肉粽两种。前者取糯米配入籼米，淘净后浸泡碱水，再以竹叶等缚扎成多角四方形块状，俗称「碱粽」；经火煮熟晾凉后，可存放数日，剥去粽叶蘸砂糖或酱油食用，夏食尤佳。另有「肉粽」，主料糯米，配料有泡发好的香菰、金钩、鱿鱼干、蚵干，以及卤制过的三层肉和蛋，包裹于粽叶内，以熬好的大骨老火汤煮熟，吃时淋上由甜辣酱、花生酱、芝麻油、当归泡过的白酒、酱油、醋、糖、蒜蓉等调成的酱汁，风味独特。
　　端午是大节，自然要会古家露个脸，顺带把给先生的粽子带回来。五月节还要煎【左饣右追】补天，有咸甜两种，甜的是麦粉和糖调水煎的，咸的是用凉粥、地瓜粉、虾皮、香菰碎、芹菜碎和花生煎成，都好吃。五月节补天，天漏了，补上才不至成涝。
　　回青瓶已近中午，拎着一大堆东西，汗水淋漓，抬头去看，太阳很大，哑热，热得天白，太阳在的地方微黄，好像真的会从那里破开似的，一个洞，灼灼烁烁，炙着，边界扩大。
　　沈家小院门口也挂着五端，榕枝、艾叶、菖蒲、柳枝和大蒜，束成一把，味道辛辣，驱虫防疫。卜圭和师父备了雄黄酒，取酒加硃砂蘸湿黄纸贴在门后。粽子和酱汁古家都给了，回青瓶就开饭，粽子在碗里头角峥嵘，糯米金黄，浇上稠红的酱汁，烘出味道，特别诱人食欲。
　　午饭后，和城里人一样都去水边看龙舟，顺道掬水洗洗，风俗罢了。端午天热，河水最清凉不过。今年龙舟的头筹仍是甯家。甯爷开心，就在河边开了流水席请乡间邻里来吃，热闹持续到下午才渐渐消沉而去。
　　我们仨往家走，边走边聊，忽然我被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小孩，赶忙扶起来。
　　我拍拍他身上的土，问：「可撞到哪儿了？」
　　「绳子丢了。」小孩一脸哭相。
　　「什么绳子，」
　　「手上的，今天刚绑上的。」手腕抬得高高。
　　想来是五色丝线搓成的「续命缕」，也是风俗，五月五系上，七月七敬七娘嬷时要解下来烧了。
　　「在哪儿不见的？」
　　小孩只低头，下巴蹭着脖子根，摇了又摇。
　　「在这条街上？」我问。
　　仍是摇头，眼泪一路滚下来。
　　我低头细看，他也找得仔细。
　　「在这儿。」卜圭时候，递给我绳子，我叫来小孩儿。
　　他伸出手臂，像莲藕似的，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哪吒的师父用莲藕重生其身，这孩子，看着便是那干净滚圆的小藕人，他欢喜自在，随即和我们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