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如月》舒弦

14、黑云压城城欲摧

　　三日后，他们终于抵达靖国西路军大营。营中戒备森严，门口的士兵身披铠甲，手持长矛，目光锐利如鹰。远远望去，连绵的营帐像一朵朵黑色的蘑菇，散布在荒原之上，炊烟袅袅，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天岚拿出早已备好的荐信，那是昔日他救治过的一位老将所写。值守将领见荐信上的印章，又听闻赵天岚的名声，当即应允他们入营，安排在军医帐中。
　　军医帐内一片狼藉，草药堆在角落，沾满血污的绷带扔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几位老军医忙得焦头烂额，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手中的银针翻飞，却依旧顾不上所有伤员。有的士兵断了胳膊腿，疼得嗷嗷直叫；有的士兵伤口化脓，溃烂发黑，散发着腥臭；还有的士兵面色青黑，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毒。
　　欣蓝见状，立刻挽起袖子投入工作。她先打来清水，将伤员的伤口清洗干净，然后按照赵天岚的吩咐，用银针封住穴位止血，再敷上草药，最后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她动作麻利，有条不紊，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专注与认真。
　　赵天岚则专注于诊治重伤士兵。他拿起一位士兵的手臂，仔细查看了一番，眉头微蹙：“骨头碎了，需立刻接骨。”说着，他让两名士兵按住伤员，自己则双手握住伤员的手臂，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复位。伤员疼得浑身抽搐，昏了过去。赵天岚立刻拿出银针，在伤员身上扎了几针，又敷上接骨草药，叮嘱旁边的小兵：“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避免感染。”
　　忙到深夜，营中才稍稍安静。欣蓝坐在篝火旁，借着微弱的光整理草药，脑海中不断回想溪媛的话。她拉住一位路过的老兵，轻声问道：“老伯，您可知先锋营的宇轩将军？听说他们上个月在黑风口遭遇埋伏，可有确切消息？”
　　老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先锋营那一战打得惨烈啊！黑风口地势险要，敌军设了三重埋伏，还放了毒雾，我们后续援军赶到时，只见到满地尸体和血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将军们都说，怕是……全军覆没了。”
　　“不可能！”欣蓝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宇轩将军骁勇善战，计谋过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全军覆没？一定还有幸存者，他们只是藏起来了。”
　　老兵见她情绪激动，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我知道你担心，但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黑风口附近都是深山老林，野兽出没，就算有幸存者，怕是也难以存活。”
　　欣蓝颓然坐下，心中一阵酸涩，却并未放弃希望。她想起宇轩曾说过，黑风口西侧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是以前猎户避难的地方，或许他们就藏在那里。
　　接下来的日子，欣蓝一边跟着赵天岚救治伤员，一边四处打探消息。她从伤兵口中得知，黑风口一战，敌军首领极为凶悍，且懂蛊术，不少士兵并非死于刀枪，而是中了奇毒，浑身溃烂而亡，死状凄惨。更让她心惊的是，有士兵说，敌军中似乎有一位紫衣公子，气度不凡，不像是匈邺人，倒像是中原世家子弟，一直跟在敌军首领身边，出谋划策。
　　“紫衣公子？”欣蓝心中一动，猛地想起了元清毓。那个穿着金碧辉煌马车，出手阔绰，口口声声说要“复国”的珏国富商之子。他那日在茶馆提及的“复国之计”，难道与这场战事有关？他要复的，又是什么国？
　　疑问在心中盘旋，让她越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这日，军医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胸前插着一支羽箭，箭上还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隐隐泛着绿光。
　　“军医！快救救我们将军！”士兵们急切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赵天岚连忙上前查看，手指搭在那人的脉搏上，脸色骤变：“是‘蚀骨蛊’，箭上喂了蛊毒，毒性极强，若不及时拔除，半个时辰内便会毒发身亡。”
　　欣蓝凑近一看，只见伤者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再仔细辨认，竟是丁睿！他比以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脸上满是风霜，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丁睿！”欣蓝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帮忙，“三叔，我来稳住他的气息，你拔箭驱蛊。”
　　丁睿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落在欣蓝脸上，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微弱的字：“欣蓝……是你……宇轩他……还活着……”
　　“你说什么？”欣蓝又惊又喜，连忙俯身靠近，“宇轩在哪里？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丁睿张了张嘴，还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欣蓝的衣袖上，腥臭刺鼻。赵天岚急声道：“别多言！先保命！”
　　欣蓝立刻收敛心神，按照赵天岚的吩咐，取出银针，快速封住丁睿的几处大穴，减缓毒素蔓延。赵天岚则手持特制的银钳，小心翼翼地夹住羽箭，猛地一拔，黑色丝线随之带出，同时，丁睿伤口处涌出一股黑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快拿解毒草汁！”赵天岚大喝一声。
　　欣蓝早已备好草药，迅速捣碎挤出汁液，敷在丁睿的伤口上。两人忙碌了半个时辰，丁睿的气息才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沉沉睡了过去。
　　待丁睿昏睡过去，欣蓝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她看着赵天岚，眼中满是急切：“三叔，丁睿说宇轩还活着，我们一定要找到他。黑风口西侧有一处猎户避难的山洞，或许他们就藏在那里。”
　　赵天岚点了点头，脸色凝重：“黑风口一带地形复杂，敌军可能还在附近搜寻幸存者，贸然前往太过危险。明日我向将领请命，带一队士兵前往探查，你留在营中照看伤员，尤其是丁睿，他刚脱离危险，还需专人照料。”
　　“不行，我要一起去。”欣蓝坚持道，“我懂医术，万一遇到受伤的士兵，也好及时救治。而且，我对那处山洞的位置有些印象，宇轩曾跟我提过，或许能帮上忙。”
　　赵天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终是没有拒绝：“好，但你务必跟紧队伍，不可擅自行动，若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保护好自己。”
　　欣蓝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三叔。”
　　当晚，欣蓝一夜未眠。她坐在丁睿的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思绪万千。她想起书院里，丁睿虽然沉默寡言，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记得有一次她被毒蛇咬伤，是丁睿毫不犹豫地用嘴吸出了毒液。这样善良勇敢的人，不该就这样死去。
　　天刚蒙蒙亮，欣蓝便换上了轻便的铠甲，背着药箱，跟着赵天岚和一队士兵向黑风口出发。领队的校尉姓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路上不断叮嘱大家提高警惕。
　　一路之上，处处可见战争的痕迹，断箭、残刀、干涸的血迹，还有散落的头盔和铠甲，让人触目惊心。偶尔能看到几只秃鹫落在尸体上，争抢着食物，看到有人过来，便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一片狼藉。
　　欣蓝的心情越发沉重，她不敢想象，宇轩和其他士兵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战斗。
　　行至黑风口深处，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士兵的呐喊声。陈校尉立刻示意大家隐蔽，小心翼翼地靠近查看。
　　只见几名匈邺士兵正围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那男子手持长剑，虽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顽强抵抗，剑光凌厉，一招一式都透着拼命的架势。他的左腿被刀砍伤，深可见骨，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的铠甲也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血污，但眉目间的英气即便在狼狈中也未曾消减。
　　“是宇轩！”欣蓝低呼一声，心头狂喜，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陈校尉当机立断：“冲上去救人！”
　　靖国士兵一拥而上，手中的长矛刺向匈邺士兵。匈邺士兵猝不及防，很快便被解决。欣蓝快步跑到宇轩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宇轩，你怎么样？还好吗？”
　　宇轩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苦笑一声：“欣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伤势极重，说话间便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欣蓝的衣袖。
　　“我来救你。”欣蓝哽咽道，立刻拿出草药和绷带，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说，“你坚持住，我们带你回营治疗。”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掌声，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几名黑衣护卫，面色含笑，眼神却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