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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露为霜 ...

  •   晚风徐徐,黄叶轻然坠入篝火。与不远处动火通明的军营相比,这点篝火显得温柔许多,虽然它刚刚吞吃掉几片落叶。

      军营比往日平静了些许,家在白州的士兵多半已经告假回城。作客异乡之人替他们分担了工作,他们的家或在蓝州,或在红州,留守在这边塞之地实属无奈。

      静兰随手往篝火里丢了一根柴,而后继续默默凝眸前方。

      “将军哥哥,你在干什么呢?”白衣少女悄然凑近他。

      “思考人生……吧。”实际上,静兰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

      “骗——人——”少女拖长着声音道,语气中混杂了鄙夷和不满。

      “看出来了?”

      “这种回答骗一下小孩和那群头脑发达的军人还行,要骗我好歹思考下在说嘛。”

      “啊,是么……”静兰心不在焉地说着,并瞥一眼身旁的少女。

      在静兰眼中,才十三四岁的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这个少女是今年秋天才到军营的,说是被白家“扔”到此地锻炼锻炼。白露,人如其名,外表柔柔弱弱的,平日存在感稀薄,虽然不时会倏忽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呢。”白露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树枝拨弄篝火。

      “你不回家?”

      “家?这里就是啊,整个白州,整个彩云国……哪里不一样?”

      “我是指,那个有人一直等你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谁会停下脚步等我呢?” 白露仰起头,眯眼凝望满月。

      “年纪轻轻,别说这种老头才会说的话。”静兰皱起眉,不禁纳闷这孩子说起话来怎么老气横秋的。

      白露微微一笑,稍稍侧身,伸出手,揉了揉静兰的眉心。虽说指尖触碰到他的瞬间,他警惕地回避了一下,不过在白露并未给他再次躲避之机。

      “说起来……谁在等你呢?”她温柔地注视着静兰的眼睛,漆黑瞳孔深邃得仿佛能吸收人间所有悲喜。

      “愿意等我的人们都已不在人世。”静兰握住她的手腕,将其手掌轻轻拉离自己的面部,“唯一的……”

      “唯一的?”

      “没什么。”

      似乎看出他在撒谎,这回到白露稍稍蹙眉,不过仅仅是一瞬间,她的神情又恢复到刚才那般恬静。接着,她挪到静兰身前,端坐着,一脸认真地面对他。静兰倒是开始有点担心篝火会烧着她的头发。

      “上个月的七夕,你许了什么愿望呢?”白露的思考方式总是那么跳跃。

      许久许久,静兰都没有回答。不知道究竟是他没有任何愿望,还是他已经放弃了一般人会有的寄托。

      白露坐不下去了,站起来,转身面向军营方向,道:“我自己去看好了,反正那天每个人都把愿望挂在那棵树上。”

      静兰无奈笑道:“偷看其他人的许愿签这种事亏你能干出来。”

      “如果不是见不得人的愿望,怕什么被看?”说完,白露自顾自朝军营走去。

      静兰没有拦阻她,仅仅目送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凉风拂过,篝火显得有些无力。静兰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这才察觉木柴均已用尽。他轻叹一声,起身离去。枯叶无声坠落,火焰变得明亮,但转瞬又暗淡下去。

      “许愿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尽了,被红线系在枝条上的愿望签成了这棵大树的唯一装饰。有些愿望签看起来残破不堪,恐怕是去年“幸存”下来的。被遗留下来的愿望,有多少能实现呢?

      白露踮起脚,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可惜指尖依旧差那么一点距离而无法碰到愿望签。她皱起柳眉,开始跳跃,然后指尖扫过签的表面,却终究没能捉住。就在她与树梢的高度“搏斗”之际,一只手越过其头顶,轻而易举地取下愿望签。

      “啊……”

      白露埋怨般地叹气,兴许是以为哪个好事的留守士兵在捉弄她。随后,她决定转身去教训教训这“好事之徒”,怎料一转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取下愿望签的是静兰。

      夏天遗落的几只萤火虫在月下起舞,迷乱了白露双眼,她甚至在想,是否是月光和萤火虫使她辨不清静兰的表情。不,她明白,并非如此。事实仅仅是,静兰脸上不曾有过什么表情。

      冷静,偶尔露出平和的微笑,他一直如此,就像白露身后的许愿树,默默携带着其他人的希望,而后淡然地守在这边塞之地。当这里的人懂得怎么守护自己的故乡后,他或许会离开,接着成为另一个地方的“许愿树”。想到这里,白露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既非孤独亦非寂寞,是比两者加起来更加苍凉的感觉,明明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和温和。

      “你到底是凭什么认定这是我的愿望签的?”静兰打断了白露的思绪。

      白露回过神来,狡黠地笑道:“你忘了吗,这张签是我拿给你的,上面的图案也是我画的。”

      “忘了。”

      “你真是干脆利落地伤人心。”

      “真话不都是如此么?”

      不悦的表情浮现在白露脸上,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从静兰手里“夺过”愿望签。然而,她这回又失策了。愿望签还是原来的愿望签,除了当日她闲着无聊画上去的图案,什么都没有。

      “我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说无法理解好呢?”白露把愿望签举高,对着月光翻来覆去的看。

      “我已经不需要凭借‘希望’活下去了。”

      白露放下愿望签,转而背过身仰望“许愿树”,轻声道:“你是想说你自己虽生犹死吗?”

      “不是那个意思。而是……人们凭什么认为只要把‘希望’挂在这棵树上,就能实现心中所想呢?”

      “你这么说的话,证明你还心存‘希望’。”白露回眸一笑,继而再度注视那棵老树,“就让我看一眼,好吗?”

      “啊?”静兰伫立在原地,莫名其妙。

      七夕前后,这孩子就特别主动地去张罗许愿的事,连静兰自己也被她“逼”着收下愿望签。树上每一张新的愿望签,都有她亲自画上去的图案,虽然画工仅能说过得去,但图案各不相同。

      原本静兰只道是白露的少女本性时她这么积极地做这些事,可如今看她如此严肃,难免心生怀疑。

      “虽无片言只语,但我想,你当时必定对着它很久很久吧。越是无法下笔的愿望,分量就越重,相较于那些希望国运昌隆之类的虚无缥缈而言……”

      白露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双臂。只见她缓缓摊开手掌,任由手里的愿望签被冷风吹起。几只萤火虫聚集到愿望签周围,仿佛想要承托愿望签远去。

      刹那间,万籁俱寂,甚至连风声也消失了。军营里的火把一一熄灭,天地间只剩下冷清清的月光、星光,以及若隐若现的萤之光。渐渐地,萤火虫越来越多,好像在秋天来临前死去的它们全被复活了似的。

      苍茫夜色下,老树上的愿望签在摇曳,萤火虫的光芒在融合,只有少女岿然不动。一个身影慢慢浮现于光辉中,从轮廓上看,似是位女性。这时候,静兰不由自主地往前两步,抓住白露的肩膀。

      “她……是那位惟一还在等你的人吗?”白露依旧目不斜视,但她显然能感受到静兰无意识施加在她肩膀上的力度。

      静兰沉默,注视被微光包裹的身影。半晌,他松开白露,径自迈开了脚步。

      明明知道是幻影,他仍然朝那个身影而去,仍然不禁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纵使无法完全看清对方的容颜,可他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就是知道又如何?他指尖触碰到光辉的瞬间,幻影便无声消散,犹如风吹起涟漪,涟漪又击碎倒影。一切不过是浮光掠影、镜花水月。

      “真是遗憾。”白露轻声道。

      话音刚落,狂风大作,树梢上的愿望签被吹得上下翻飞。红线断,萤火灭,风正不断卷走“愿望”。

      静兰倏尔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在这里哦。”

      闻声,静兰再回首,已见白露于半空,衣袂飘飘,长发翩跹,身如断线风筝,为狂风所承托。漫天的愿望签与她擦身而过,她却只紧紧攥着其中一张。

      静兰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紧拉住她的手。他竟然打算去阻止。

      “谢谢。”白露微微一笑,“你是真心挽留这孩子的少数人之一。”

      “你——”静兰困惑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白露这个孩子啊……”

      白露的话语随风灌入静兰耳内。究竟是怎样的话,他并未听得一清二楚。到最后,他只记得自己平静地松开了手。

      少女依旧温柔地微笑,任由漫天愿望签把她卷走、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静兰回过神,发现自己靠着老树而坐,树上的愿望签随风摇曳,四周灯火通明。不远处,两名留守士兵正朝他而来。

      “将军。”士兵来到静兰面前,行了个礼。

      “白露呢?”

      “我们正要向您禀报她事……”

      “我亲自去问她。”

      静兰打断了他们的话,继而匆匆步向白露所在的营房,却在到达时犹豫地停下脚步。隐隐约约地,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过后,他终于坐到白露的床前。然而,此时此刻,床上的少女业已没了气息。她看起来明明这么安详恬静,仿佛随时能再度苏醒,奈何寒风闯进营房,逐渐带走她身体最后的一丝温暖。

      那时候,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默默为白露盖上毛毯便离开营房。

      满月已然不在,空中竟撒下了雪花。白州北方的冬季果然来得特别早。

      翌日,天空依旧阴沉沉的,老树上的愿望签依旧在寒风中摇摇曳曳。军营内外积了一层雪,而融化的雪花使签上字迹模糊。

      仿佛预料到白露将会离开似的,如今白家派来的人已经站在了静兰面前。从白家本府到白州北面边疆,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他们也得花上五六天。这些人当中,有白露的亲人,然而他们脸上并没有意外或者悲痛的表情。注视着他们,静兰感觉犹如看见了自己。

      静兰不由得上前细问,这才知道那孩子出生时就身染不治之症,然后凭借运气活过了十三个年头。

      白露向南而去,或许是去往不曾下雪之地,又或许是重新留守于大宅里。一切都由她的亲人决定,从出生到现在,除了离世前的秋天。

      “白露这个孩子啊……明明只能拥有比普通人都短得多的时间,却想去了解普通人要花许多年才能了解的‘感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已经比普通人多活了一倍时间,你是被选中的人啊。”

      “呵,我一直是被选中人。”

      “抱歉,我无意让你回想起过往的憾事,只是……那个孩子……我喜欢她,希望实现她的愿望。仓促之间,我能够找到的只有你了。”

      白露真的明白吗?那些被称为“感情”的,人世间的爱恨情仇……

      她并未非无家可回,那些人仍然会等她,仍然会迎接她,哪怕仅仅是出于责任。除此以外,她至少还让一个人为她的离去而感到不舒服。

      “你也该离开了吧?”

      蓦然,静兰的思绪被陌生之音打断。他循声而望,只见少年坐于老树上,青衣银发,神态略显老成。这时候,四周好像安静下来了,风声、马蹄声、车轮声均悄然隐去。

      静兰莞尔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子呢。”

      少年露出不悦的神色,道:“难道就因为之前是白露的声音吗?”

      “啊,不……”静兰走到老树下,手轻轻按住主干,“只是因为你比想象中要温柔罢了。”

      “少岔开话题了。”少年一本正经地道,“这里不是你应该逗留的地方,那位传说中的女子大概仍然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吧。”

      “假如……我没有放手的话,白露能活下来吗?”

      “不能。”

      “这样啊。”

      “假如能让她活下来,你愿意交出你的力量吗?”

      “不愿意。”

      “不就这样嘛。活着未必幸福,死去未必不幸。”

      静兰不禁苦笑,无言以对。少年虽未道明,然而他能感受到话语中对他的鄙视,犹如白露说出“你是想说你自己虽生犹死”那时一样。

      也许,自己也该稍微再努力一下了。

      雪无声飘落,新的愿望签被挂上了老树。

      白露渐行渐远,少年失去了踪迹,男子告别了军营。

      冬去春来,落花复开,多少时日过去。

      旅人走下马车,靠着大树而坐。春风忽至,拂下一地芽鳞,几张残破纸片。旅人取下落在自己头上的一张,只见边缘已经残破不存,唯字迹依旧清晰。

      “小姐,上面写了什么有趣的事么?”抱着水囊走来的小侍女好奇地问。

      旅人低下头,斗篷帽子投落的阴影遮住了其表情,却难掩两行清泪。

      小侍女见此,慌乱地走到旅人身边,再三询问:“小姐?您没事吧?”

      “没,没什么。只是……真是让人怀念的字迹。”

      微微颤抖的声音扩散于风中,不知是否能传到彼方?

      原来,她是传说中的女子,而他亦终将成为传说。虽然他们不在一起,但传说里二人却终将重逢,她不曾等待,他亦不曾追寻。毕竟,阅读传说的人需要希望。

      (全文终/201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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