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七草》月珏云际

6、女郎花

　　「手にとれば 袖（そで）さへ匂ふ 女郎花 この白露に 散らまく惜しも」——万葉集

　　这时眼前的晴明却倏地消失了，箭上挂着的，正是晴明前日给他的桔梗花。
　　他大松了一口气，胸口却忽然大痛，低头一看，却见那箭早已插在自己身上。
　　博雅被箭的冲势带得向后跌去，却忽听庭院门一声大响，晴明正扶着门，脸上满是惶急之色。
　　博雅握着箭的手早已湿漉漉的，鼻中也嗅到一股血的味道，却还是低声唤道，晴明……
　　晴明急奔到博雅身边，说道，博雅……声音却已经不复镇定。
　　一直看着晴明的镜月复又冷笑起来，安倍晴明，就算用替身，也该考虑到花草纸木做的东西，毕竟抵不了真刀实箭的罢。竟然想以一朵花去挡箭……我早说过，天机无法扭转。
　　晴明不理，抚上博雅的伤口，却只能低声唤道，博雅……
　　晴明，那是式神哪，我又没有认出来……他的手臂明明冰得不像是生人……博雅轻声说道。
　　对不起，博雅……
　　早知道真的晴明，会作弄我，会责备我，却不会那样对我视而不见的哪。
　　博雅……晴明握住博雅捂着伤口的手，却发现那手已然冰凉。他心中一恸，显出悲伤的神色来。
　　镜月走进前来细细看晴明的脸，冷声说道，当时我族人都是这样的神情，你却没有看见……安倍晴明，你竟然也会有这个表情。
　　晴明望向镜月君，低声说道，我早说过，这个人，你不能伤害他的。
　　镜月后退一步，竟咯咯地笑了起来，安倍晴明，你早知道博雅会有大劫，所以你绝对不会恨我的。
　　对，我不会恨你。灭你族人，确是我错。晴明低下眼来，淡淡说道。
　　镜月停了笑声，皱了皱眉。忽然一转身，只踏了几步便消失在空中。
　　晴明却没有望她。
　　而镜月的声音犹自在空中响着，安倍晴明，这一箭就算我已然报了这仇了。
　　接着便是一阵笑声，却不见喜悦之情。

　　晴明，为什么你会灭镜月君的族人？博雅轻声问道。
　　晴明皱了皱眉说，不关你的事。
　　对不起……
　　道歉什么，博雅？晴明轻声说道。
　　啊，一习惯就……
　　晴明才刚要笑，手却又触到博雅伤口边的血，不由得一颤。
　　晴明是因为知道今天是大劫，前些天才会这样的么？
　　…………晴明沉默了片刻，却说道，结果，我什么都做不成。
　　晴明已经做了罢，那个式神……
　　我明知只是式神，竟然没想到他不能帮你挡去什么的。晴明抓住博雅的手臂说道，到最后，我什么都没能做。
　　唔……博雅用极细微的声音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话。
　　晴明却觉得博雅的手臂分外的凉，抚上博雅的额头，却也是一般的凉。
　　他不由得一颤。
　　不能扭转天机……
　　镜月的话，没有错。
　　就算是法力再高，预见了未来，也不能改变它么……
　　他望向博雅，却没有任何回答。
　　晴明轻轻吸了一口气，放开博雅，站起身来。
　　想要守护，却也不行么。

　　天色已由夜的深蓝紫色渐渐地转为预示晨曦的浅紫色。
　　早上了……
　　在极微弱的光下，博雅家的庭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安好。
　　四处静寂得可怕。
　　那式神的桔梗早已被射过而散落。
　　晴明转头向那里望去，却见花瓣的落处，生着一枝女郎花。
　　此时花期早过，盛放时纤细优雅的女郎花只今也不过是一株姿态颇有些风致的草儿罢了，在四周盛放着的萩和桔梗之间，更是不显眼。
　　然而博雅的庭院中，竟然植上了秋之七草……而且一看，便是新种上的。
　　竟然这么胡来……弄得仿佛真是附庸风雅了。
　　晴明说着，嘴边不由得浮起一丝微笑，淡得不易察觉。
　　他望向静静的博雅。
　　…………信守誓言哪……
　　女郎花所代表的意义。如今却像是讽刺一般的，只有那草，在凌晨微起的风中，自在地摇摆着。
　　却是要信守什么誓言……
　　晴明静静地望着博雅，过了很久。
　　他眼中犹豫而悲伤的神色未去，却仿佛不知道怎么办似的，立在庭中，静静地望着。
　　大劫。几日来心中反复重复的话，此刻却变得将信将疑。
　　不可能的罢。
　　晴明走近博雅坐下，却没有去探他的鼻息或是心跳。
　　一时间，晴明忽然觉得无法应付了。
　　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情……罢。
　　以自己此刻几乎被削去一大半的力量，就算再后悔，此刻也什么都做不了。
　　博雅…………
　　晴明轻声唤道。
　　却许久没有回来。
　　晴明忽然觉得自己一下陷入冰凉了。
　　他大声唤道，博雅！
　　却仍是没见反应。
　　晴明站起身来，吸了一口气。

　　在晴明差不多快停止呼吸的时候，宁静以极的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接着便是极轻极轻的声音。
　　晴明，很冷哪。
　　晴明望过去，只看见博雅明亮的眼睛，正在寻找他的方向，最后看到了他。
　　阴阳师，未必每时都是准的罢。
　　博雅盯着晴明的脸，忽然这么说道，接着看到晴明脸上像是悲伤像是迷茫的神色，不由得“噫”了一声。
　　晴明皱了皱眉，转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