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一别》沙丽

39、第三节

　　钱恺写的地方没有直航的飞机，许琢预支了年假，坐了3个小时的飞机后，又换乘长途汽车辗转300公里路抵达目的地.。

　　傍晚时分，这个地处西南的边陲小镇静谧安静。身穿白衣黑裤的老人在榕树下休闲的品茶下棋，小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一群群跑过。许琢明显外地人的打扮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加上当地暖湿潮热的空气，让她觉得呼吸不畅。

　　在陆续找了几个人问路之后，她转到了福利院的门口。天色渐黑，大门紧闭。在远处平缓的山峦映衬下，能看到院子里模糊的带着岭南特色的建筑轮廓。那时候她心里升出奇怪的感觉，好现在某个看不见的空间与刘宵站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许琢跑去了这个刘宵幼年曾呆过的地方，当天正好有人做义工，院里很热闹，四处是孩子们七嘴八舌依依呀呀的声音。所有的设施看上去似乎都很新。岁月更迭，物似人非。钱恺说的那个放杂物的小屋完全不知在什么方位。

　　“你是从外地来的义工？”有人与她攀谈，带着明显的当地口音。
　　“不是。”许琢老老实实的承认“我一位朋友小时候在这里呆过，二十多年前。”
　　“那么久哇。那么久以前，恐怕只有看门的王伯当时在这里。”

　　王伯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带着黑框老花镜，低低架在鼻梁上，皱着眉头，眼睛从下往上看人。
　　许琢见到他的时候，老头拿着一把黑色大剪刀聚精会神的在修剪花木，一脸专注，许琢在一旁等了十来分钟，正犯愁要怎么打开场面，老人突然发话了“站那么久累不累。先坐那儿吧”，指了指凳子，随后问“找我什么事情？”

　　许琢清了清嗓子“伯伯，您还记得一个叫国平河的孩子吗？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
　　“现在是叫刘宵吧。前一段来过。”
　　“来过？”许琢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从这里出差路过。”
　　“他说去什么地方了吗？”

　　王伯放下剪刀，转过脸直直看着许琢“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许琢诚恳的撒谎“他把我甩了，一直联系不上他，想了好多办法。”心想不管当初是怎么回事，眼下这处境说自己是被甩的，一点不为过。

　　“你能找到这里来，也蛮费心的。”王伯换了舒缓的表情。修剪后的花木，端端正正站在了窗台上，叶片润泽。

　　“平河是我当年从河里救上来的。当时不过三岁，手里抱着一段木头，捞起来的时候，脸上、手上，腿上到处是划伤。”
　　“这孩子很安静，从来不惹事。别人玩的时候，他在一旁拿着树枝往地上画画。我印象中他在这里只打过一场架，是因为他用积木塔的城堡被几个淘气孩子拆掉了，几个小孩扭在一起，费了好大劲才拉开。”

　　“自从打过架之后，他经常一个人跑到杂物间去玩，现在那地方已经变成配电室了。有一回，镇上钱医生的儿子躲到我们院子里，平河把他藏在杂物间里藏了2天。后来那孩子成了他最好的朋友，时不时跑来找他玩。”

　　“他在这里住了五年，八岁的的时候被人领养走。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说感谢王伯伯救了他，会永远记在心里。”

　　王伯的往事算是讲完了，许琢调整了前倾的姿势，往椅背后面靠了靠，木质的板凳发出“嘎吱”的声音。她总觉得这故事欠缺了点什么，追问道“他是不是经常会回来？一般什么时候。”

　　“也没有很经常，隔几年会来看一看。”
　　“他上次走的时候，说没说过什么时候会来？”

　　王伯笑了笑，很快的回答“没有。”
　　许琢失望的站起身，已经快中午，安静的空气中不带一丝风。这种不流不动的空气宣告着她此次来访的结果，依然是没有头绪，静滞不前。

　　大概这种沉重失望的情绪让王伯有所感触，在她离开前，老人告诉她“你可以去找找一个叫卢则安的人，来我们这里捐过款，是平河的亲生父亲，当年野外考察的时候把孩子弄丢的。上次听平河的语气，两人大概在一起做项目。”

　　许琢是在第二天晚上回到的北京，打开邮箱前，心里不断默念，一定有回信，有回信。但鼠标点击进入的那一瞬，反而清醒起来，觉得自己就像买彩票后等开奖的心情，一边知道中奖的概率几乎为零，一边却紧张不已。

　　没有回信。
　　她给刘宵的邮箱发去了第二封信。
　　“我这两天走了些地方，认识了一位叫平河的孩子，以及他的朋友。
　　我想也许能从这个依然在你记忆里的地方找到你。
　　从他们讲的故事里走近你，”

　　一切又回到了原地，唯一肯定的是，找到卢则安是揭开所有疑惑的关键。
　　果然像老张说的那样，卢则安这人行踪不定。
　　打听出他的情况并不难，60出头，自己办的事务所选在南三环一个居民小区里，从不主动出去应酬联系找活儿，用老张的的话说，这才是大家风范，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但这位姜太公并不喜欢呆在河边，许琢去了四次，每次都扑了空。
　　第一次去是在周六的上午，阳光和煦，居民区里的的一个平层小院，推门进入，规规矩矩的四合院，院落四周的围墙上爬满了凋谢后的枯藤萎叶，看样子像是蔷薇。可惜不是夏天，不然一定会有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的氛围。

　　值班的小伙子带着金丝框眼镜，诧异的走出来问找谁。知道许琢的来意后，客气的告诉她。“卢老师上周末去法国参加一个学术论坛了。下周回来。下次来最好先预约一下。”

　　第二次是周一下午，许琢找了借口溜出单位，在宽街窄巷中一路穿梭赶到陆则安的小院，还是上次值班的小伙子，见到她后倒也没提预约之类的话，语调平缓的回应“噢，卢老师回来了。不过今天去天津了。不然你留个联系方式，等他回来，我通知你。”

　　第三次，第四次去已经和金丝框混的有些熟了，也知道对方姓徐，但每次都是不请自到，许琢问“能把他联系电话告诉吗？” 金丝框有些为难“他从来不接陌生人的电话。”反复重申“一回来我就通知你。”

　　又一个周末来临，北风刮出了难得的晴天，雾霾散尽后的天空透出透亮的湛蓝，让她心里莫名生出希望，觉得这样的好天气里一定会飞来好消息。

　　手机铃声应景的响了起来，不熟的号码，许琢忙不迭的摁下接听键，心里想，总算来了。“Hi Joy”话筒里是朱莉欢天喜地的声音“我来北京啦！”
　　卢则安的事被推到了后面。

　　朱莉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陪着她的是一个大个子卷毛，眼眶深邃，褐色瞳仁，穿着深绿色的冲锋衣。

　　这外形和传说中的某人太像了。
　　趁卷毛不在朱莉身边，许琢低声问道“他就是蒙特利尔的家伙？”
　　朱莉笑而不语直点头“你走了后，我在蒙特利尔租了房子，地方离在我们上次吃饭的饭馆很近。我在那儿吃了快一个月的蛋饼，吃到要反胃的时候”朱莉眨眨眼“又碰到他了。”

　　卷毛名唤Patrick，在蒙特里尔大学念比较宗教学，说话做事缓慢温吞。
　　“比较宗教学是研究什么？”许琢问Patrick。
　　“哦”Patrick耸耸肩膀“这其实属于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范畴，我们将各种宗教的教理、教义、教史做一些对比分析和研究，在这些不同点和相似处中发现问题，寻找答案，探索人类的文化起源。”
　　朱莉在一旁插话“Joy，Patrick对藏传佛教很感兴趣，我们准备去八大处看佛牙舍利，我对那儿的路不熟，陪我们一起去吧？”

　　许琢看着对面两人屏着气等她回答，转而想到远在广州的徐沫曾苦口婆心叮嘱自己要去关照她当年挂的同心锁，满口答应下来。
　　于是在那个透亮湛蓝的晴朗周末，许琢陪着远来的的朱莉和一身学究气的Patrick去了她曾和刘宵一起去过的地方。

　　在路上，许琢问朱莉“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算是朋友吧。”
　　“什么样的朋友？”
　　朱莉垂了垂眼帘“Patrick现在一头扎在宗教里，没心思找女朋友。我这次是知道他要来北京的想法后，向老板请了假，想办法跟来的。”
　　“这么说起来，你和他属于妖精和唐僧的关系。”
　　朱莉做了一个无声大笑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一点继续说“明年他就毕业了，他告诉我毕业后要尝试不一样的生活。你看，这算不算是给我的某种暗示或者承诺？”

　　许琢没接话，心想这要算是暗示或是承诺未免有些牵强，但就是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理由，却是朱莉一往无前的动力，她拍了拍朱莉的肩膀“你是个道行了得的妖精，没啥好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