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凉，雪其雱》片片流霜

84、剪不断理还乱

　　御书房内，欧阳景和上官予辰正讨论上善寺吴敏遇袭一事。
　　“臣已经调查过这些刺客，都是上善寺的和尚，在寺中多年，并非有人冒充！”上官予辰拿着寺庙的花名册递给欧阳景。
　　欧阳景看着花名册上画着圈圈的名字，眉头微皱，双眸瞬间放出锐利的光芒：“朕想起了一件事！”
　　予辰抬起眼睛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前年，小敏住在荣王府。有一日午后她独自上街游玩，朕和皇兄当时在先帝的寝宫侍疾。她出去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天黑都没回府！”说道这里，欧阳景无奈地摇摇头。
　　予辰心下一惊，她又一个人出走了？
　　欧阳景从椅子上站起身，握着花名册的手在收紧，缓缓道：“最后有一个人将她寻回，他就是云世子！”
　　予辰的眉头微皱，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
　　“当时小敏说她在上善寺，并且安然无恙，之后被云世子带回……”欧阳景的眼睛很亮，盯着手里的花名册，缓缓地说，“恐怕这件事和云西王他们脱不了关系吧！”
　　予辰愣了一瞬，有些不解地问道：“臣不明白，妍郡主和云世子已经被指婚，为何……”
　　“因为他们有异心！”欧阳景说的斩钉截铁。
　　予辰很惊讶，瞬间明白为何她会被指婚，心下黯然。
　　“只是有一件事出乎他们的预料！”欧阳景眼睛看向予辰的背后，喃喃地说。
　　予辰正想问什么事，耳边传来欧阳景充满无奈又怜惜的声音：“云世子爱上了小敏！”
　　予辰心下一惊，一股恐惧瞬时袭来。
　　“那日云世子为了寻找小敏，不惜暴露了洛城的组织，才让先帝得知他们多年的精心谋划。之后小敏遭遇了两次追杀，都是云世子所救！朕一直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他们的兵力到底多大，朝中的势力有多大，这皇宫之中有没有他们的势力……”欧阳景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他转过身子，拍了拍予辰的肩，诚恳地说：“朕希望你能好好调查，还有这后宫之中，也许也有他们的势力，小敏的安全至关重要！她身份特殊，如果有什么闪失，恐怕就是他们兴兵的理由！”
　　“朕准予你随时出入皇宫，包括后宫！”欧阳景将一块腰牌递给予辰。
　　予辰颔首接过，紧握腰牌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吴敏吃完午饭，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昏暗了。小梅刚喂完姜汤，飞雨缓缓走了进来，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妍郡主！”
　　“丽贵人！”吴敏很有礼貌地回了一句。
　　飞雨微微一笑，继而坐在她床边，拿起小刀削起苹果。飞雨说完抬头瞥了眼吴敏：“这里没外人，不用这么见外，我叫上官飞雨！”
　　吴敏愣了一瞬，她怎能忘记呢，欧阳厉将兰馨郡主，上官家的两位千金都指给了欧阳景。同时她的脑子中闪过另外一个声音。
　　“我有两个妹妹！她们和你一般大，我娘请了舞师教她们唱歌、跳舞……”
　　只是愣了一瞬，她的脸上扯出一个柔和的笑，礼貌地说：“我叫李清妍！”
　　飞雨削着苹果，微笑着说：“李家千金，歌喉无双，谁不认识呢？”
　　吴敏愣了一瞬，感激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飞雨已经将一个苹果削好，正放进盘子里切块。她似是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救你的人不是我！”
　　吴敏顿时愣住，眼前晃过那条模糊的红色缎带。
　　“我照顾你，是受人所托！”飞雨已经切好苹果，递了一块到吴敏嘴边。
　　吴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看着这块苹果发愣。
　　飞雨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心下一丝宽慰，继而催促道：“苹果！”
　　吴敏回过神，将苹果含进嘴里，道了句：“谢谢！”
　　连着三日，欧阳景每日都来碧秀宫，看望吴敏，但是他似乎很忙，用过午膳便回御书房了。
　　吴敏的手差不多消肿了，她见窗边有架琴，由小梅扶着走到琴架边上，坐下，轻拨琴弦，一曲轻缓舒畅的《惟愿卿安》飘出窗台。
　　飞雨愣了一下，这首不正是金明殿上她弹奏的曲子吗？当日的情形从眼前回放，一位女子弹琴，两位俊美男子吹箫。她不禁走到她身后，静静地听着。这确实是一首很好听的曲子，让人心境平和。
　　一曲终了，飞雨正想说话，只见一个身影快速闪过，他快速抓起吴敏的手，仔细地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颇有怒气道：“手还没好，弹什么琴？”
　　吴敏才反应过来，看着予辰微怒的样子，心下轻松，他还是原来那样，只是瘦了点。她反驳道：“我再不动动，就要发霉了！”
　　飞雨有一丝的发愣，似乎他们很熟悉，说话带着浓浓的情绪，不需要刻意隐藏，不需要刻意伪装。
　　予辰看着她洁白如玉的脸庞，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温和地问：“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吴敏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
　　予辰有些发愣，这是什么情况？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
　　吴敏撇撇嘴说：“在床上躺了好多天了，有些闷！”
　　“那我们出去走走？”予辰的嘴角牵起柔和的笑。
　　“三哥，这样不合适！”飞雨上前阻止道。
　　予辰温和地说：“雨儿，她闷屋子里会憋坏，我们就出去一会！”
　　飞雨没再说话，见予辰弯腰抱起吴敏往外走。
　　“这样不好吧？”吴敏轻声地说。
　　“你又走不了路，有其他办法吗？”予辰的嘴角露出一丝邪邪的笑，抱着她往外走。
　　“那我不出去了！”吴敏面有难色。
　　正说着见大堂有一架轮椅，吴敏的脸上瞬间牵起灿烂的笑。予辰把她放进轮椅，小梅拿了厚厚的毯子将她的腿盖得严严实实的。
　　予辰推着她往外走，小梅手里拿着狐裘，跟着一起走了出去。飞雨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丝羡慕从心底升起。他们之间也许永远都不可能，他们之间间隔了太多人和事，但是她至少知道三哥的存在，他们之间相处自然又亲密。
　　飞雨也带着几个丫鬟，捧着几个瓦罐，追着他们的方向缓缓走去。木轮椅嘎吱嘎吱响声很大，吴敏这是第二次坐这样的轮椅，她不禁响起云川，转头问身后的予辰：“云川他们怎么样？有消息吗？”
　　飞雨正走在他们身后，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停了。
　　予辰愣了一下，温和地回答：“已经到了北善河一带，估计还要几个月吧！”
　　吴敏点点头，喃喃道：“平安就好！”
　　眨眼到了那片梅花林，吴敏不禁扭头盯着那片梅花发呆，予辰也停下脚步，慢慢地将她推近那片梅花林。红色的梅花开得很盛，梅花上挂着厚厚的雪。
　　燕云居的梅花林，后来是秦王府的梅花林，此刻却是皇宫的梅花林。每次陪自己赏花的人都不一样，世事变迁，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变，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奈。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吴敏喃喃自语。
　　予辰有些发愣，吴敏识字不多，但是说出来的话，经常让他惊讶，似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子。
　　一个墨衣男子走上前来，在她身边蹲下，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地说：“我年年陪你赏花，好不好？”
　　吴敏转过头，看着眼神温和的欧阳景，脸上挂着微笑，没有说话。
　　飞雨让丫环们进梅花林采雪水去了，她和予辰走到一旁，看着整片梅花林发呆。
　　“这里就只有红色的梅花吗？秦王府有很多颜色的梅花呢！”吴敏岔开话题。
　　“只要你喜欢，我让内务府去弄！把这里整修一番！”欧阳景看着缠满纱布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是不是太劳民伤财啦？”吴敏随意接着话。
　　“为博红颜一笑！”欧阳景看着吴敏的眼睛，认真地说。
　　吴敏瞬间愣住，他应该是内疚吧，她那天受伤之后，他对她就很温柔。不对，应该说他一向很温柔，只是那天的他不一样而已。
　　吴敏回过神，故作轻松地说：“我有栗子吃就会高兴呢！”
　　此时阿顺递上一包栗子。吴敏很开心地接过，抱在怀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一阵凉风吹过，吹起她一缕碎发。欧阳景伸手将碎发轻轻拨到她的耳后，吴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低下头去，轻声说：“我有些冷！”
　　欧阳景推着轮椅，往碧秀宫走。予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里闪过满满的无奈和落寞。
　　飞雨扭头看了眼予辰，极轻地说：“三哥，你应该忘记！”继而她大步追着他们的背影而去。
　　呆在碧秀宫的日子，吴敏教会了飞雨《惟愿卿安》，也知道了《有女同车》、《蒹葭》都是情诗。想到这里，她脸颊有些泛红，云川为何要教她弹这样的曲子呢？几日相处下来，吴敏觉得飞雨很不错，不像荣王妃穆宁儿那样跋扈、蛮不讲理，她从来都是温和淡定，从不多问她的事情。飞雨也觉得吴敏很难得，心思简单，从来不矫揉造作，从不费心去做什么，似乎很多事情不关心，没有烦恼。也许他们都喜欢这份心境吧，与她相处，都是平等的，没有君臣之间的步步为营。
　　半个月过去了，眨眼到了年末，碧秀宫张灯结彩。
　　“要过年了……”飞雨正喝茶，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
　　吴敏正往嘴里塞了一颗栗子，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两年多，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自己从一无所有，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却是有家人，有身份，还被封为郡主，可偏偏少了自由，尤其是她最崇尚的婚姻自由。
　　此时予辰走了进来，见吴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动作缓慢，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栗子，原本雪白的指尖此刻却是乌黑的。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抓过一把栗子，也慢慢地剥了起来。
　　吴敏回过神，瞥了眼身边的予辰，她好看的眉头微皱。她也觉察到，在这里的半个多月，予辰几乎天天都来。她有些苦恼，她想与欧阳景保持距离，眼下却失败了，想和予辰保持距离，在这碧秀宫，似乎也做不到。
　　飞雨瞥了眼两人，喝了口茶，淡淡地说：“今日这宫里似乎很热闹啊！”
　　“今日兵部尚书连大人协同连夫人进宫看望皇上的新册封的连美人，家丁抬了几箱子的东西，说是连美人平日里的用品，我现在负责皇宫的安全，所以要检查这些箱子，以保皇宫安全！”予辰似是随意地回答，同时抬起眼睛瞥了眼吴敏。她正往嘴里塞栗子，动作只是停了一瞬，继而慢慢咀嚼。
　　飞雨神色淡然，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吴敏忽然转向飞雨道：“雨儿，我想回望星轩！”
　　飞雨点点头。
　　“好！”予辰将剥好的栗子放在她的手心，点头答应道。
　　吴敏坐在轮椅上，予辰在后面推着，小梅在一旁跟着。所有的宫人似乎都很忙碌，捧着红色绸子，树上，宫门口，花园里，都挂上大红绸子，挂上灯笼，还张贴对联、年画。只有他们似乎与这样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吴敏抱着一包栗子，没有心思再吃。他是皇帝，现在只是四位妃子而已，将来会更多，以前自己就想到的，为何还是会难受呢？她更不想再见到予辰，她知道他没有忘记她，但他们是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的，她不想他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她现在盼望着云川赶紧回来，她不指望未来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予辰慢慢推着轮椅，他有些留恋这样的时刻，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让他们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们也不用去顾及周围的人。
　　“小敏！”予辰喃喃地叫着。
　　“嗯？”吴敏应了一声。
　　“你想离开洛城吗？”予辰问的很轻。
　　“想！”吴敏回答的斩钉截铁。
　　予辰有一丝发愣，她是爱上云川了？还是想逃避欧阳景呢？
　　“郡主！”
　　“郡主！”
　　一群丫鬟冲上前来，含着眼泪，不断地用帕子擦着。
　　“好啦好啦，我不是好好的嘛！”吴敏宽慰着她们，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予辰不自觉地放开轮椅，翠儿行了个礼，便推着吴敏往前走。他在后面慢慢地跟着，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拐进望星轩。

　　ｈｏｈ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