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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 ...

  •   一路上机关阵法的确不少,就像乐无异估算那样,还有百分七八十仍然运转如昔。亏得这段时日他已经对偃术有几分了解,又有夏夷则在旁,两人总算一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前殿这段路抵达主墓室。然而,墓门上的术法虽被夏夷则轻易破除了,上头的机关却不容易解开。
      乐无异看了好半天,才记得这有点类似前些日子研读的偃甲图谱中的某种连环锁盘,尽管有一定的容错值,却不是轻易可解,又合着有周易之理在里头,这块他只是初略有些了解,极为不熟悉,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夏夷则见他苦恼应对,不便上前打搅,就对他说自己要四处走走。乐无异甚至没有回头,死死地盯着锁盘,含糊地应了声,让夷则小心些,之后再没说过话了,连夏夷则走远了也不知道。
      乐无异盘腿坐在地上,顾不得墓道冰凉,他总觉得这记忆里头的哪一块是一定记得这个锁盘如何拨动才能打开,可就死活没能想起来究竟看得是哪一份图谱上的记载。他烦恼地抓着脑袋,把本来蓬松乱翘的头发揉得毛毛躁躁,连平日里那撮总爱不听话翘起来的毛发都混杂期间,看上去像是炸毛了似的。
      他直觉自己一定要打开这扇门,就好像生命中总是会遇到打得开的打不开的门一样,却总有一扇门,他一定不能再错过了。否则,便像是要辜负了往昔前尘一般。
      可惜的是,无论他怎么样回想,都仿佛不过是他的错觉,那些记忆如同从来不属于他自身,而是别的什么人。到最后,实在无可奈何,他只能对着眼前这扇门干瞪眼,半天,终于垂下脑袋,沮丧不已。
      夏夷则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空空荡荡的墓道,只有两旁微弱昏暗的灯光,天地之间恍惚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坐在原地,被一扇无法开启的门,卡死在该前行的路上。他想到他曾经做的那个古怪的梦,是不是若是他抬头,就会有这么一个人,一身白衣仿佛晕染了月色,为他提灯缓步而来,照亮他前行的路?
      不由得,为自己的瞎想傻笑起来,这世上,却是要上哪里才能找到这么好的一个人?一下子,竟冲淡了几分懊丧。乐无异又鼓起劲来,抬起头去看那锁盘——一瞬间,思绪像是被什么触动似的,他有股豁然开朗的感觉,如同冥冥中确实有所指引,他总归会有一扇可以打开的门,一场再也不会错过的相遇——乐无异就是这么突然地知道了,这个锁盘的解法。
      他飞快地拨动锁盘上的锁扣,动作流利,一气呵成,简直像制造出这个锁的人就是他一样。眼看着最后一个锁扣与锁盘咬合,恍如是自墓室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鸣响,锁盘陷入了墓门之中竟连成了门上的纹路雕花。而后,乐无异紧张又兴奋地望着眼前墓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低吟的轰鸣回荡在墓道之中,也几乎没有办法掩饰他胸腔那份跃动着的躁动,仿佛是等待了一千年,他只为追寻门后之物而来。
      怀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情,他忐忑不安却跃跃欲试地一步一步慢慢地进入主墓室,就在此时,墓室中的长明灯如同闻声而亮,与墓道中宛如风中摇曳的凄婉荧光不同,主墓室的灯温暖而明亮,不过只有同样两盏灯台,便已照亮了整座墓室。
      乐无异就是在此时,看到了墓室中央的像是白玉所砌的石床,以及躺在石床上,一身月白衣袍,墨色长发,仿佛不过只是睡着般的人——“喵了个咪!这座墓里竟然躺着一具千年不腐的尸体?!”
      他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发现这具男尸衣着打扮似乎十分眼熟,依稀有些像他梦中执灯前行的那个人。可他终究没见过梦中那人到底长什么样,这下有些说不准。按照夷则的话,他是被这地方的哀思所动摇,才会做这些稀奇古怪的梦,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人,希望着什么人自远方归来吗?
      可是,不管乐无异怎么看,都始终觉得这人不过只是沉睡了,而不是死去,暖黄的灯光底下,他丝毫看不出腐败气息,青白死气的模样,看起来还好像随时会睁开眼来那样。鬼使神差般,乐无异忍不住伸出手去刺探对方的鼻息,尽管呼吸全无,可肌肤轻擦之际,他几乎以为对方仍是有温度。
      然而,他立刻闪电般地缩回了手,意识到自己这样已经是冒犯对方了,乐无异惭愧地低下头,轻声道,“不好意思啊,不管您姓谢还是姓乐,我都不是故意打扰前辈您安眠,我这就退出去——”话音未落,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他回过头便看见方才的墓门已经彻底关上了,居然还闭合得连缝隙也几乎找不到了。顿时,他脸色煞白,立即冲到墓门之前,心想这下该不是那传说中的“言灵之力”——所谓的什么“让我出去之后倒大霉好了”吧?可说好的“出去之后”呢?
      乐无异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在他慌了神的此刻,稀稀落落地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隔着什么东西,听不大真切。乐无异想到,那必然是夏夷则听到响动,闻声而来。他赶紧朝着门外大喊,“夷则,夷则,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幸亏夏夷则的确没有走远,不一会儿就传来对方的脚步声,“无异,你怎么被困在里头了?”一向清冷淡漠的声音染上了几分焦虑,仿佛是贴着门边传过来,也多亏这墓门上还没有隔音的效果,否则这下他倒是彻底求救无门了。
      “大概是我触了什么机关吧。不说这个了,夷则你快看看那门上是不是有个锁盘?”
      “锁盘?”夏夷则顿了顿,接着道,“门上并无锁盘一类物体,倒是类似星盘的雕花,在下倒看到一个。”
      “喵了个咪!这么狠!”乐无异一咬牙,干脆将方才怎么进来,又怎么见到那句千年不腐的男尸之后误触机关,因此成了现在被困死在墓室的境况一五一十地给夏夷则交代了。
      隔着门,夏夷则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一路上,尽管机关阵法确实不少,可真正会害人性命的却是几乎没有。在下大胆猜测,怕是设计者并非如此歹毒,困人于此,意要夺人性命。所以,无异你先别慌神,且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提示,或者操控机关的地方,即便是没有,也许从墓主生平,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好夷则,还是你聪明。你等着啊,我这就去找找看。”乐无异听着夏夷则这番话,像是吃了定心丸,冷静下来,他连忙到主墓室的四周去看看,连那两盏灯台也没放过。然而,这地方几乎什么都没有,想必当初造墓的人就是考虑到会有人擅自闯入之后强行破坏某些机关,才会将大部分控制中枢安在了岛上。一时间,他又不由得几分气馁。只好回到石床附近。
      却见那人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灯光下看,好像整个面部轮廓的线条都分外柔软。乐无异想,他生前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会和死后一样,那么平和安宁,仿佛与喧嚣尘世隔绝般,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沉淀下来,他的心,倒是也跟着渐渐变得平静了。
      深呼吸了口气,他慢慢跪坐到了石床旁边,终于见到镌刻在玉石上的文字,刻字的人,以一种娓娓道来却始终怀念的口吻,将千年之前的过往徐徐道来。乐无异看得仔细认真,莫名的心绪又逐渐漫上了心头,像是被什么堵得慌,一口气难以抒发。明明只是单纯的载录,他却恍如见到当年刻字的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笔一划将这些话,记录下来。直到把所有铭刻在上的记载通通读完,乐无异长舒了口气,却犹如是场叹息。
      他重新站起来,又静静地看了石床上的人一会儿,才回到墓门边上对夏夷则说,“我看完了。”
      “什么……看完了?”
      “造这个墓的人,将一些话刻在了玉石床的床壁上,我看了。”没了平时兴奋,哪怕他刚刚得知了一件本应该能让他绕着这墓室跑三十圈都无法自持而激动的事实,他也只能用仿佛是所有一切尘埃落定的平静口吻将那番话转述于夷则,“石床上躺着的‘人’……呃,也不能称为是人了,而是一具偃甲,他就是谢衣谢大师。这座墓,是谢大师的弟子建造的,为他师父,同时也为他自己。”
      “那……他呢?”
      “远游未归。上头是这么写,其实我想,大概就是再也没有回来了。这个墓还没有彻底修建完成,他给自己所造的那座在谢大师身边的陪陵也还没建成,如果不是回不来了,他不会不完成。”乐无异顿了顿,接着又道,“谢衣谢大师的弟子,他说他之所以会学习偃术,就是因为当年与谢大师有缘,如果不是这样,他是不会学习偃术。而他一身偃术,皆是谢衣所授,一生唯一所求的道路,就是要像他师父那样,以偃术回护想回护的人,以及有朝一日,让世人不再畏惧偃甲,偃术也能为众人造福。只是,尽管他日后果真有所成就,有些东西却不复重来,后来,他终于造出了一具偃甲人。但是,他始终牢记他师父的教诲,生命至为珍贵灿烂,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身为偃师,自当敬之重之,所以,不管怎么样,最后他都还是没有办法将赋予这具偃甲‘生命’。直到有天,他终于要远行,于是,他造了这座墓陵,让偃甲永远沉睡在湖底。他说,要是这次远游归来,这里也是百年之后埋葬他的地方。”
      “无异?”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我就是有点难受。他说他不仅不能保护师父,连他的骸骨都无法入殓,这具偃甲葬于湖底,也不过就是求一个安心的归处。如果日后有人误入此地,但凡墓中为他所有的,都可以全数拿去,唯独不得打扰他师父安眠。他提到能来此地多半应该也是偃术有成的人,既然如此,从前凡修习偃术者,无不奉他师父为圭臬,所以现下也希望能看在这个份上,对他师父保持敬重。如果不慎叨扰了,若能心怀敬意,长磕三个响头,就能保来人平安无事退出去,如果心怀不敬,对他师父无礼了,那便只能陪葬在此了。”
      “难道你方才……”
      “嗯,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他轻轻闭上了眼,雾气凝聚成水珠,自眼角划过,落入地面,无声无息,他想,幸好夏夷则与他仍有一扇门相隔,否则这么丢人的样子要被他看了去那可怎么办。长这么大都没哭过几次鼻子,却因为素不相识的一对师徒情谊而感动落泪又是个什么事啊。“没关系,既然其中已经有提点过了,我猜想机关肯定与这事有关,我再看看好了。实在不行,就是每个角落都磕头磕一遍也行,本来,毕竟就是我的不对,打扰了人家师父在此长眠。”
      “若不是此地有术法限制,此刻便能以传送之术解救你了。如今,只能这么办了。若还有什么事,无异尽管叫我,我在门口守着,绝不离开。”
      “嗯,那我先去看看了,夷则。”说着,乐无异再次回到了石床旁边,他仔仔细细地将偃甲谢衣打量了一遍,却丝毫看不出破绽,这几乎是与常人无异,竟不是“活人”。他轻声地问对方,“所以,你是在等你的弟子回来吗?”
      意料之中,满室寂静,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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