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骨》安一素

15、祸事生（四）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与知幽告别的，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回的住处。

　　我只记得我的脑袋里好似被大团大团摸不清思路的情绪堵得满满的。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住处，甚至于差点跟从房间出来的师父撞了满怀。

　　怕师父责怪，又怕会被追问，所以，我并没有做停留，而是直接钻回房间，迅速的将门关上。

　　“怎么这般冒失……”

　　隐约能听到师父在门外无奈的叹息。

　　若换做往日，我应当早已打开房门去与师父道歉了，可是今时我却再没了那个心思。

　　我靠着房门，一边用手拍着胸口，一边用力的深呼吸，希冀能够让心绪平定。

　　手心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胸口处传来的心脏强烈的跳动，一下一下，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是，知幽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在我闭上眼睛的同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般的真切，仿若就在我的眼前。

　　知幽……

　　不觉间，颊上却是热得发烫。

　　我伸手捂着发热的双颊，回想起方才在桃花栈中发生的一切，害怕、紧张、不思议，大股大股的情绪，宛若潮水一般，涌进我的心中。几欲让我溃不成军。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温度。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他温和的话语。

　　眼前似乎还浮现着他嘴角的那丝笑意。

　　“晚膳后，到这里等我。”

　　犹记得离开时，知幽如此在我耳边说过。

　　要去赴约吗？

　　我却不觉犹豫起来。

　　虽然他方才吻了我，可是……

　　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神尊大人，而我，不过是一介凡人。

　　即便他喜欢我，可是能够和他在一起么？

　　更何况……

　　除了害怕与紧张之外，心里却是没有欢喜的。

　　我喜欢他么？我不由问自己。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我与知幽相识不过短短数日，言谈亦不多。虽不讨厌他，却也谈不上喜欢。

　　若晚膳后，我去赴约，又该抱着哪种心情去面对他呢？

　　而且……

　　我亦不觉得他吻我的原因是因为他喜欢我。毕竟，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故事中。

　　那么，他为什么会吻我呢？难道是别有目的？

　　可我区区一个凡人，又有什么东西值得堂堂神尊大人来设计？

　　我甩甩脑袋，希冀能让思路变得更清晰些。

　　原本还满是紧张和慌乱的心绪，在此时，倒是终于平定了下来。

　　我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若他吻我的目的并非出于喜欢我，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握着茶杯，垂着眸子想了想，心下倒是有了答案。

　　只是正确与否，现下却不得而知。

　　那个念头，直接让我的心绪恢复了往昔的模样，甚至比平日还要多了一分沉寂。

　　不多时，门外传来承露姐姐的声音。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时间竟不知不觉的到了午时。

　　因着之前有吃知幽带回来的烤地瓜，所以现在，我并不觉得饿。

　　我打开房门，走到客厅，见得承露姐姐正在紧然有致的在桌上摆放碗筷。

　　“承露姐姐，我不太饿，暂时不想吃东西，所以，不用备我的碗筷了。”

　　承露抬眼看着我，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为了不让她胡乱猜测，我摇摇头，笑着道，“上午吃了不少点心，现下肚子还撑着呢。”

　　承露闻言，却是掩口笑了起来，看我的眼神亦变得满是深意。

　　“是神尊大人自人间带回来的点心么？”

　　“诶？”我不由有些吃惊。

　　承露笑着道，“神尊大人回程途中，命人去到人间市集，买了人间的食物回来。这件事情，早在宫中传开了。”

　　承露抬眼打量了我一圈，接着说道，“而且……神尊大人回来之后，并未直接回宫，反而是来到这里询问姑娘的去处……呵，姑娘还要隐瞒下去吗？”

　　我闻言，亦是跟着笑了起来，“姐姐真会给我安罪名，打从一开始，我便没有隐瞒的意思，反倒是姐姐兀自在那说个不停，怎的反过头来，却又要怪我隐瞒了？”

　　“何况，这件事情即便我未说，姐姐都能这般清楚，我这说与不说，于姐姐而言又有何区别？”

　　承露听出了我言语中的调笑之意，倒是没有和我继续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反倒是换了一副认真的脸孔。

　　“姑娘能得神尊大人如此青睐，倒是件喜事。只是……”

　　“我从不曾认为，得到他的青睐，是喜事。”我不禁皱着眉，摇摇头，打断了承露的话。

　　承露闻言不由一愣，旋即笑道，“承露倒是忘了，姑娘似乎对神尊大人一直都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

　　“不过？”我疑惑的看着一脸认真的承露。

　　“虽然，承露知道姑娘对神尊大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可旁人却不会这般认为。”

　　“旁人？”看着承露眉眼间的忧虑，我倒是豁然明白了她话语中的含义。

　　“姐姐莫不是指的……神妃娘娘？”

　　承露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模样，旋即叹息着说道，“虽然承露这般说恐怕不合适……可是，现在的神妃娘娘与扶摇姑姑的性子完全不同。”

　　“扶摇姑姑性情善良活泼，总会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可是神妃娘娘，多疑善妒，是从不会手软的狠厉角色。”

　　“姑娘出来净方宫，便得了神尊大人青睐，恐怕现下姑娘早已成了神妃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承露无能，只是个小小的神侍，恐无力护得姑娘周全……”

　　看着承露一脸的忧色，以及隐隐咬紧的唇角，我不由心中一暖。

　　在这个神妃娘娘一手遮天的净方宫中，向来人人自危，从不曾有人忤逆过神妃娘娘的意愿。

　　从宫中的言传亦能听出，即便连神尊大人都很少会逆着神妃娘娘。

　　我虽与承露颇是亲近，但到底是无亲无故，她能如此为我担忧，已然难得非常，我又哪里能怪她？

　　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承露姐姐，虽然我只是一介凡人，但想要欺负我，即便她是神妃娘娘，也是没那么简单的。”

　　尽管如此，承露却仍是一脸的忧色。

　　我看了看师父房间的方向，又看了看满桌的食物，“诶，我师父还没来吗？”

　　承露摇摇头，“方才去风先生门前叫过，却无人回应。”

　　“无人回应？”

　　我忽然想起，在我回房之时，似乎有碰到过师父，那个时候我因为心绪激动，又怕被他盘问，所以匆匆躲进了房中。若没记错，师父那时似乎是要出门。

　　师父不似我，身上带着迷毂枝香囊。虽然师父看起来一副高深莫测的高人模样，但我亦清楚他的本质不过是除了斫琴和剑法之外，一无所能的普通人罢了。

　　师父独自出门良久，直到现在都未归来，我不免有些担心。

　　于是，我便是承露分头出门寻找。

　　承露往西，去到修缮扶摇琴的偏殿。我则往东，去往曾带师父看过桃花的桃花栈。

　　桃花栈中，除了一直不断纷落凋零好似凋谢不尽的桃花之外，安静非常。

　　唯恐再次看见与扶摇姑姑有关的幻境，我将桃花栈匆匆寻了一遍后，便快速的离开了。

　　倒也不是我不担心师父安危而故意偷懒。

　　实在是，我觉得师父来这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于风景而言，那床扶摇琴和神木扶桑的枝干对师父这样的琴痴来说，更加具有吸引力。

　　事实好像也正如我的猜测一般，当我回到住处时，师父正端坐在桌前用膳。承露并不在屋内。

　　我刚想问师父承露去了哪里，却见他突然放下碗筷，转身似乎是要回房。

　　许是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师父顿住步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却率先开了口。

　　“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咱们回去。”

　　“回去？回哪？”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凤凰山。”师父答完，便迈步往房间走。

　　我一愣，连忙问道，“师父，你不修琴啦？”

　　“不修了。”

　　伴随这句话一并传入我耳中的，是房门合上的声音。

　　师父来之前，提到神木扶桑枝干时那一脸的兴奋，我记忆犹新。

　　我想不明白，师父甚至连正式着手修缮都没有开始，为何这般便放弃了。

　　我想要上前追问个明白，但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自始至终，我只是陪着师父前来的一无用处的拖油瓶而已。师父是去是留，好像还轮不到我去盘问原有。

　　毕竟，修琴的是师父，而非我。

　　扶摇琴乃是仙物，即便师父在人间颇有名声，但到底是凡人。想要凭着凡人之力修缮仙物，谈何容易？所以，师父修缮不了，这个结果，反倒是合乎情理的。

　　就算我问清了缘由，似乎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还会惹得师父生气。

　　何况，我不是早就盼着离开这里吗？

　　现下师父的打算，不正合了我的心意吗？

　　只要离开这里，我就不会再看见那般诡异的幻境。

　　只要离开这里，我就不用再担心会受到神妃娘娘责难。

　　只要离开这里，我就不需要再见知幽。

　　是啊，知幽。

　　如果一切真的如同我的猜测，那么，我早些离开这里，反倒是最明智的选择。

　　否则，不仅走不了，恐怕还要牵连师父。

　　这般想着，我竟是立刻就接受了师父的安排。

　　匆匆回到房间，将简单的行礼收拾好。若非师父说的是明天离开，我早按耐不住心思，立刻拉着师父启程了。

　　收拾完行礼之后，无事可做。我便冒着被师父骂的危险，不由分说的跑到了他的房间。

　　我推门进去时，师父亦在收拾行礼。

　　我出门之时，除了简单的衣物与黑皮外，没有再带其他东西。

　　师父不仅带了修琴可能用到的工具，还带了些爱看的书籍。收拾起来，倒是比我慢了许多。

　　见我招呼不打就闯了进来，师父除却责备了一句外，倒并没有再怪我。

　　我一边帮助师父收拾东西，一边颇不满的道，“既然要走，干嘛还要等到明天？”

　　“神妃娘娘命人请为师前来，为师未能完成娘娘之托，已然辜负了娘娘的心意，如今既要离去，当是要得娘娘首肯的。所以，为师上午便去拜会神妃娘娘，说明了此事。好在娘娘仁厚，并未怪罪为师。”

　　“既然神妃娘娘都同意咱们走了，为何还要等到明天？”

　　神妃娘娘没有怪责师父，并同意我们离开，不禁让我有些意外。

　　不过，按着今日承露说的那些话想来，神妃娘娘倒是极愿见我离开净方宫的吧？

　　“你莫不是忘了咱们是如何来的净方宫？”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净方宫乃是悬浮在东海上空的一处仙岛。

　　若不借助天马之力，凡人想离开这里，是决计不可能的。

　　“送我们的那辆马车，恰好今日接了差事，要到傍晚才能回来。神妃娘娘便让我们索性再住一天，明日一早，便命人送咱们回去。”

　　听得师父如此一说，我不觉心中了然，反倒不似方才那般着急着离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里好歹是仙岛。

　　即便我对这仙岛没有什么好感，但亦是回去之后，我向凤姐姐炫耀的资本呢。

　　反正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今天，不妨安下心，再好好看看这岛上的风景。

　　毕竟，我可不觉得，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机会，能再次来到这里。

　　从师父那出来之后，我直接回了房中，一直到晚膳时候都未出门。

　　让我觉得奇怪的事，晚膳时，承露竟没有出现。

　　晚膳后，再次确认了一遍行礼。

　　我躺到床上，强迫自己早点睡去。希冀一睁开眼便是天明。

　　只是不知为何，偏偏是事与愿违。越希望自己睡着，却越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中便浮现出桃花栈中那不断凋零的桃花。还有……那熟悉的身影。

　　“晚膳后，到这里等我。”

　　反正明天就要走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全当是一场梦吧。

　　我如此这般的安慰自己。想给自己一个能够不去赴约的借口。

　　可是……

　　真的能够当成是一场梦吗？

　　辗转良久，我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反正明天就要走了，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明天过后，都与我没有任何关联了。所以……

　　“还是去找他说清楚吧。”

　　穿好衣服、鞋子，我打开房门，看了看对面。

　　师父的房间里有烛光传出。

　　为了怕被师父发现而接受无休止的盘问，我不得不脱了鞋子蹑手蹑脚的钻了出去。

　　小心翼翼的跑出了住处，我站在屋外，放松的长舒了一口气。

　　正当我打算去往桃花栈的时候，却看见承露站在不远处，一副踟躇满满的样子。

　　“承露姐姐……”

　　我笑着跑过去，却见她面色凝重。

　　“怎么了？”

　　“午膳时听风先生说你们要回去了……咱们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可是……”承露的眼眸里含着悲伤。

　　闻言，我不禁笑了。

　　“姐姐莫要难过，虽然我也舍不得姐姐，不过我想，有缘的话，咱们还能再见的。何况，只是分别，又不是永别，姐姐不需要太伤感。”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只觉得承露在听完我的安慰后，眼中的悲伤之意却是更浓了。

　　“姑娘这是打算去哪？”

　　似乎是想要冲淡悲伤，承露却是转而问起我来。

　　我自不会言说是去桃花栈赴约。

　　“有点儿睡不着。好不容易来这仙岛一遭，倒是还有许多美景没有看够，想着不如趁着现在再去看看。”

　　“姑娘要去桃花栈吗？”

　　“嗯？”我不由一愣。

　　“净方宫虽风景不错，但多数都有段路途。承露能想到的最近的风景，也就只有桃花栈了。何况，神尊大人不是还特意送了姑娘桃花栈的钥匙么？所以，倒也不难猜出。”

　　“哦。”我点点头，心下释然。

　　“姑娘打算一个人去么？要不要承露陪姑娘一起？”

　　我摇摇头，“不用啦，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是想一个人去。”

　　“那姑娘可得早些回来，这夜里风大、天凉，莫要着了风寒。”

　　“嗯。”

　　“那承露就先告辞了。”

　　承露说着便是掉头离开。只是，还没走几步，却又折了回来。

　　“姐姐还有事？”

　　承露抬眼看着我，我依稀能看清她似乎用力的咬了咬嘴唇，似下了什么决心。

　　她走回我的跟前，自怀中掏出一只手帕，递进我的手中。

　　手指触摸着能感觉到十分坚硬的感觉。想来手帕中裹着东西。

　　“姑娘一直唤承露姐姐，可承露这个做姐姐的却从为给过妹妹什么东西。这镯子是承露的一点心意，还望姑娘能够收好，日后看见镯子便能记起承露。”

　　原来这手帕里的是镯子。

　　我正欲开口说拒绝的话，却见承露已然掉头迅速的消失再了我的眼前。

　　虽说是她的心意，可我又如何能收？

　　神侍的东西或许比不得神仙之物，但拿到人间，想必也会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如此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收。

　　只是她离开得那般决然，竟是让我连拒绝的话都没机会说出来。

　　我看着手中裹着镯子的手帕，不禁摇了摇头。

　　“看来，还得麻烦知幽替我还回去了。”

　　我无奈的笑了笑，旋即将那手帕连同镯子一起收入怀中放好，便是转身往桃花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