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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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你没事吧？我刚听到有人大叫，又看到门外打翻的灯笼……” 元香推门而入，身上只披了外衣，手里掌了根烛台，但万万没想到这么晚在她家公子房里的竟然是韩府小姐。
韩余容注意到她并未对他用敬语，而是用的‘你’。
“没事，”沈衍年皱了皱眉，似乎习惯了元香这样推门而入，半点也没生气的迹象，只是尽量不着痕迹的将握着她的手放开，
“刚才是韩小姐在大叫。”
韩余容舔了舔嘴唇，她并没忽略刚才元香进门时一脸急切的表情，如果硬说这是主仆之情，她是打死也不信的。
“蜡烛灭了，我一时慌神。”
“韩小姐……”
看到元香尴尬的表情，她便想逗逗他们。
“璟瑜，那天是我不好，只是家人一直没跟我提过你眼睛不便，我才冲你使小性子。”
她却在这时唤他做璟瑜，还用了一股娇柔做作的语气！沈衍年依稀能记得上次用这种暧昧语气唤他‘璟瑜’的人是陆白茸，她总是喜欢用自己带着吴侬细语般的腔调叫他的表字，而她只要一这样叫他，自己便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
“没事，韩小姐不必多虑，没人会怪你的。”
“怎么可能，我爹回头就让我抄了十遍大悲咒，说我于情于理都不应该顶撞你。”
韩余容几乎眼泪汪汪的看着沈衍年，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元香还尴尬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沈衍年只好将烛台放回桌上，然后摸索着坐在木凳上，轻咳几声，晚风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于凉了。
“韩小姐，公子受不住风寒的。” 元香说着转身将门窗关好，又往袖炉里加了楷秸，这才递给沈衍年。
“无妨，”他摆摆手，将袖炉递去韩余容的方向，“韩太师不过是希望你温顺些，抄佛经是炼你的性子。夜风蚀骨，袖炉还是你拿着吧。”
之后他吩咐陈寿备了轿子，又让沈九护送韩余容回家。他将她送到前厅，身上不但穿了外衣还多了件披风，是元香帮他加上的。韩余容回头看看他，贴近他的耳边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说完后她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出了沈府，坐进轿前还看到元香一脸关切的神情望着身边的男人。那眼神放佛他远在天边，却又触手可及。
“公子，你喜欢这韩家小姐么？”
这个问题从侍婢口中问出不免让人觉得过于逾越，可元香虽是沈家的下人，亦是他的朋友。
“我喜不喜欢重要么。” 沈衍年转身往院中走去，对元香的问题似乎十分不屑。
“嗯。”
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敢与之平行。
“不喜欢～如此不知礼义廉耻，又口无遮拦的妇人，换做是你你会喜欢？！” 走在前面的沈衍年拖长声音，似乎还怕她听不清楚似的。
元香不再发问，紧跟着他的脚步回了归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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掂掂手里的袖炉，韩余容仔细端详起来。她曾在大英博物馆看到过唐代敦煌设色绢本引路菩萨图，图中菩萨即手持铜手炉。她小时候曾听外公和外婆讲过，在晚清民国江南苏州一带，制炉小作坊鳞次节彼，大量生产，直到50年代初，苏州、常州一带还曾在生产。但解放后初期，这个小物件才彻底没落了。当时外婆家还有一只白铜六角形袖炉，说是周文甫制作的物件，价格不菲。她仍能记得袖炉上面雕着鱼化龙纹，并且一直被外公束之高阁放在博古柜的最侧边。
暑假在外公外婆家小住时还能听见外公会边擦拭博古柜上的物件边念叨，‘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她问外公是什么意思，外公便拉拉她的小辫笑着说，‘这种老古董要用火灶来点，只是现
在城里早见不到柴灶了。’
她便哒哒的跑去客厅找外婆，‘妈妈说外公喜欢的东西都是老古董，是真的吗？’
外婆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和报纸朝她微笑，‘是真的，旧物蕴气质。’
那时年幼的韩余容不懂外婆的话，直到Year12时外公去世，她从伦敦赶回来，葬礼后帮着外婆整理外公的遗物。外婆却让女婿帮她取下博古柜上那支袖炉，说道，‘这袖炉历经岁月磨洗，多少掌心摩挲，才能有这份气韵，令人过目不忘呢。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们早晚还会再见。’
她那刻才明白外公与外婆的感情之深，用‘情比金坚’都无法形容其万分之一。
低头望着手里沈衍年的袖炉，炉盖有一只似鸳鸯的水鸟蹲伏著，炉身贴了两层莲瓣纹和承盘。盘底有如意云头花式足，香炉就从鸟嘴逸出，炉身挖有小气孔，而香烟便从上面的鸟嘴飘出。即使是受西方文化影响多年的韩余容，也能想象出案榻之畔，夜半焚香妙趣。
思及此，她掀开轿帘问道，“小哥，元香是你家公子的什么人？不会是通房丫头吧？”
沈九看了眼轿子里的韩余容，摸摸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自是知道古人对闺房事都讳莫如深的，“你尽管实话实说，我们不久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直以来，公子除了苍苔以外都是元香姑娘照顾的。”
姑娘？韩余容内心腹诽，就依照元香刚刚默默看他的神情，她要还是个姑娘自己就把姓倒过来写。
“你家公子都三十有二了，怎么还没娶过亲？”该不会是那里或者那里有问题吧。
“这……小姐还是别为难属下了，您改日可以亲自问公子。” 沈九皱着眉头，他乃一节武将，常年陪伴沈衍年左右，负责其安全。虽说不肯能一无所知，但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见状如此韩余容也不勉强，撂下轿帘回去坐好，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铜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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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暴雨如瀑，沈衍年的痹症就犯了，准过天气预报。元香忙着煮沸水帮他热敷关节，掀开被褥时却被他伸手拦住。
“让苍苔来做。”
即便全身的筋骨痛得厉害，沈衍年仍旧坚持拦着元香。
“公子，前两年不也是元香伺候的。”前两年他高烧不退，又加上三气入侵，几乎是病入膏肓，差点熬不过来。
“那是万不得已，现在不同。”
元香知道他拗劲十足，只好将一切交给苍苔然后退出房间。晌午的时候雨还没停歇的迹象，上元城北有两顶锦轿疾行着。待到了太傅府邸门前，陈寿早已撑着油伞立在门口等候，身后还有几个穿着蓝布衣衫的小厮。
轿子刚停，崔怀卿便掀开轿帘，伸手挡开了欲上前为他撑伞的家丁。另一顶轿子的人动作慢了点，也未拒绝遮雨。
“璟瑜怎么样了？”
一进门崔怀卿便拉着陈寿询问，沈衍年今早告假，大家便都知道他恐怕身子骨又不舒服了。皇上特地把在上元城近郊隐居的前太医院提点捉来，让崔怀卿一下朝便过来。
“还是痹症，有些发烧。”
穿过前厅，崔怀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般问道，“他昨晚可是见什么人了？是否门窗没关好？”
三月的天气于普通人自是不会觉得冷，也用不上暖炉，但沈衍年就另说了。
陈寿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招了实话，“昨晚韩家小姐来过，至于受寒小的就真的不知了。”
“韩家千金？”
“没错。”
崔怀卿咽了口吐沫，心想原来这韩家小姐这么出格，也不怕这事传出去，那能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沈衍年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盖着冬日里才需要的厚锦被。他的双眼始终合着，即使听到有人进门也没睁开，虽然睁开也没意义。
“呦，一只病猫在装睡。” 崔怀卿大剌剌的坐在八仙桌边，熟门熟路的给自己斟了杯茶。
太医院提点随后跟到，立马放下药箱开始诊脉，连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掉。诊病过程是相当无聊的，太傅府里上上下下应该多半见过。就连提点也给不出更好的答案了，仍是用以前的方子，千万不要再着凉，情况好转之后可以用艾灸培补元气。
太医走了，沈衍年裹紧被子朝里面侧了身，连脸都不给崔怀卿看到。
“听说有只病猫昨晚见了客人，今天就不上朝了。”
假寐的男人纹丝不动，“嗯。”
“恐怕被病猫连累的客人要倒霉了，宫里那位今天脸色可是相当不好看。”
“怎么，他有话要你跟我说？”
崔怀卿叹口气，“我仅代表自己来看你而已，你这么做大概有你自己的道理。”别人眼里的镇国将军之子向来都是上元城里最逍遥自在的公子哥儿，每日不是花天酒地就是醉死温柔乡。但桀骜不驯并不代表一定会孤芳自赏，他的至交知己便是眼前瑟缩在被子里的病猫。
临走时崔怀卿拍了拍床上男人的肩膀，沈衍年听到关门声后才慢慢睁开双眼，只是眼前仍然是漆黑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