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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日常篇-第一章] ...

  •   能正视他的死亡的时候已是45小时以后,按照书上的说法,这个时候的尸体已经由柔软变得僵硬,皮肤会因为凝血而在表层形成紫色的尸斑。
      而掌心里微微发烫的感觉,电梯间里沉稳的心跳声,比阳光还要耀眼灿烂的微笑,清朗的声音却一齐袭来——朝着被绑在名为“记忆”的手术台上、没有进行任何麻醉的身体拥了上来——划破血管,钻入骨髓,锯开神经;分离精神和□□,捅破名为“幻想”的麻痹自己、安慰自己的易碎假象。
      这种在身体里到处冲撞、把臆想中的“自己”破坏得遍体鳞伤的东西,被称作“思念”。而海潮一样反复冲刷意识的无助之感,在刻意和他人保持距离的隔绝里慢慢发酵,成熟,蔓延。

      “死亡是最无情的清除剂和优化剂,基因上确实可以这么看。”拉开窗帘后的亮光极为刺眼,他啧了一声嘴,但还是全部拉开了,让光洒满办公室。
      “学长,这是怎么个道理?”

      雪白的床,雪白的墙,雪白的窗,雪白的衣服,一切都是白色,平静安宁的白色。

      “嗯,假设,如果,仅仅是如果,第一个带有致病基因的人——假设所有致病基因是突变产生的——死掉,就没法把这个被污染的基因传给下一代。更进一步的话呢,只要让带有疾病的人在生殖前死去,在种群能维持生存密度的情况下,就是最科学、安全的优胜劣汰的保证基因优良性的方法。”罕见的严肃到过分的口气,毫无感情地阐述着这样的理论,就像是老师在教导学生一样。
      “荒谬倒是不荒谬,就是控制周期太长,代价太大,从人道主义上来说我不能接受,太自私了。”那个时候似乎是这么回答的,心里满是惊奇、讶然和反感,却也不方便在嘴上批得那么狠。
      “何止是荒谬,这就是一套混蛋至极的垃圾学说,”他用手摸了摸鼻子,又是玩笑又是骄傲地拍了拍身上的白大褂,“反正是和我观念完全背道而驰的玩意儿,宿雨,你一个字都可别记在心上。”

      你一个字都可别记在心上。
      宿雨,你一个字都可别记在心上。

      那天明明一开始问的问题是“学长,你是怎样看待死亡的呐,你怕不怕”之类的吧,最后怎么就成了两人开始谈论起“个体和群体哪个更重要,有没有必要牺牲少数利益以保全大众利益”的问题上去了呢?
      还有,这怎么就能成他们最后的对话呢?不应该的啊,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她还没入学还没去等他实现带她吃遍校园的诺言,她还没有看他连说带比划演示完全套心肺复苏术要领,她还没准备好把他划出自己的未来和生活圈子……

      实在是只有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才知道,让人痛彻心扉的某日,天气也可以如此晴朗,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半个月前以高三应届生的身份提前近一年得到著名医学院录取通知书的兴奋,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痛的悲哀。

      倘若没有被录取……

      从班级信箱里拿出快递的时候她的手在颤抖,同学们围着她七嘴八舌,纷纷道贺。她知道她真的成功了——拿到全国一等奖的时候她就知道离成为医生的梦想近了一步。而当它真的实现了以后,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庆祝了,只是傻笑着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信封上的那几个字和心仪大学的公章。
      “哪里闲了呀,这张新生附加通知书上说了,医院里最近人手不够,希望有意向的预招生跟大三实习的去充个数。唔,大家也要好好加油战大学入学考试啊,我会给你们鼓气的!”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某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去去去,好好享受假期去吧,别在毕业班苦孩子面前炫耀啦医科主任!”好友给了她一拳,她笑着躲开了。
      “对了小雨,最近我听说了医院里的怪事,据说住进了好多病因不明的学生。你去的话可要小心点儿……”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说了这句话,她跑得太快,已经记不清了。

      是啊,那个时候如果不是那么急匆匆地奔去向老师报喜、尔后立刻收拾书包回家告诉父母这个喜讯的话,也许就能把后半段听完,也许就能改变一下面临最后结局的心性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
      “宿雨。”
      “和被害人有什么关系?”
      “朋友,学长和学妹,我们同一大学的,他大三我大一。”
      “你怎么会出现在事故现场的?”
      “我们学校安排实习。”
      “学校实习?”
      “嗯,见泷原大学,医学部。”
      “啧,多好一学校啊这是,真可惜这小伙子了……你还记得嫌疑人的确切作案时间吗?”
      “记得,中午十二点三十九。”
      “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他摔下去的时候,窗户上面就是钟,我忘不掉的,12:39。”
      “这个,宿同学啊,你能给我们详细讲讲当时的情况吗?”
      “我们院的实习生都是按规定十二点半午休,好跟医院正规员工错开时间吃午饭,也方便接待病人。我那天做了两人份的便当,然后我们就在办公室里一起吃中饭。没吃几口那些家属……嫌疑人们就冲进来,使劲嚷嚷孩子治不好了,医院不是东西,医生不是好人。看到我们在吃饭就开始边骂边打边砸,说治不好病人的医生全是吃白饭的,我们怎么有脸怎么好意思继续吃。我分辨了几句,饭盒连饭菜就都被情绪失控的家属扔到楼下去了,还要扇我耳光。他护着我挡了几下,叫我先跑,我跑不掉,门口都是他们的人,只能蹲在墙角双手抱住头。他跟那些人讲道理,劝他们冷静,但他们不听,继续打他,把他逼到窗子那里,按住他对着墙用力撞他的头。他们还有人在踹我,踢我,用硬壳记录本和记录垫板扔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声惨叫,然后那些人呆了一阵,都跑走了。”
      “你看到被害人的时候,他是活的吗?我是说,你作为第一证人,目睹了整个事件,还有没有更多一点的细节?”
      “我放下手臂往窗户那里看,但是看不到他的人。那些嫌疑犯溜得很快,也不敢再动我。我走到窗台那边往下看,正下方的地上就是一滩血,他躺在中间。从那么高的地方下去,全身多部位出血,脏器也不可能完整,我断定是当场死亡。”
      “学医的娃儿就是不一样,你不怕吗……”
      “怕呀,怕又怎么样呢。”
      “是你报的警吗?”
      “我下楼之前就有人报警了,手机和办公室电话都被那帮人砸坏了。”
      “那你知道是哪一位病人的家属吗?”
      “不知道确切的,或许和见泷原中学送来的几个特殊病人有关,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这个线索我们会进行积极调查的,对了,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你的证词吗?”
      宿雨抬起头,特意梳下来的刘海分开了,脸上被打出的肿块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表情木然地伸出双臂搁到面前的木桌上,白皙的皮肤上布着几道明显的青紫。
      “这就是证据,”她对着面前两位做笔录的警员说道,“医院里的围观者也是证据。”
      “明白了……谢谢你的配合。小同学,你心理压力也不要太重,生死有命,看开了就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就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瞬间,她觉得她把一个世界都关上了。那个只有插科打诨玩玩闹闹的世界终于开始撕裂表皮,稍微露出了藏在暗处的獠牙。

      坐在门外的他的父母双眼通红,哭到全身颤抖的母亲都不敢再抽泣,生怕再次遭到礼貌的驱逐。胡子拉碴满脸沧桑的父亲首先发现了她的归来,轻轻推了推靠在他肩头的妻子,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笔录做完了,”宿雨闷声闷气地说道,“我把我知道的全说了一遍。”
      “谢谢,谢谢你。那他……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做母亲的明明知道儿子走得突然,不可能留下真正的遗言,却还是央求着宿雨,想要一个答案。
      “他跟我聊天,说在外面呆久了,很想家,也很想爸爸妈妈。”宿雨竭力忍住声音的异样,努力地将哭音压了下去。

      她怎么可以学那些小女孩尽知道委屈地站在这里抹眼泪,好像在家里还没哭够似的。

      “这个吊坠是他送给我的,给你们也许更好。”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条项链,递给了他的父亲。
      “我们不能要,这是属于你的东西。”他的母亲眼眶红了,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你留着吧,这是给你的。”他的父亲重复道,拍了拍妻子的肩头。后者痛苦地闭上眼睛,抿去眼角的泪水。

      宿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那对万念俱灰的夫妻分手的,她倒在床上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可手里还是紧紧攥着他的遗物。
      遗物,不是礼物。才一个星期就变了的名称,轻飘飘地从嘴里念出来真像是个蹩脚笑话。一个人的人生成为历史也只是一瞬间,不幸的是,一个人的生命里可以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我想当医生呢是因为我想救人,被救的最好是女孩子,最好是个单身美貌的大姐姐……哎?是你的话我也救啊!”
      “没医德的人呢,根本不配叫‘医生’的啦,直接叫人渣得了。吃拿卡要塞红包,有本事自己给自己开刀呀。”
      “等我当了医生,劳保户打五折,困难户打五折,残疾人打五折,学妹也五折!”
      “我比你资格老两年,你不如改个专业当护士吧,专门陪我上手术台。来来来我们先把这眼神交流练起,到时我一个飞眼,你就知道是刀还是钳。”
      “所谓医生啊,医人也医心。病人□□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都要去解脱,要让他们相信自己会痊愈才是真心治愈系啊。”
      “等我出名做了泰斗,背上包袱周游世界,造福全人类。赤脚医生妙手回春,做好事不留名,留个银行账户就行了。”
      “那些孩子也可怜了,专家团怎么还不下指导意见?难道真要等我拿到毕业证才能去参团吗?什么制度!”

      黑暗里,她回想着他曾经一句句或欠扁或诙谐的打趣,猛地一阵怒火涌上心头,狠狠地把项链扔向墙角。

      “不是说好要当医生的吗!”

      不是说好要当医生的吗,医治一切苦痛,还每一个病人笑脸,灭掉危害人类发展的细菌病毒多肽,再抱一个漂亮妹子好好过下半生的吗。
      不是说好要当医生的吗,作个十篇八篇论文刷爆《柳叶刀》的作者榜,狠狠屠戮一把SCI,舒舒服服做着业界大牛推动医学新科技发展。
      不是说好要当医生的吗,要努力再刷一年奖学金,等实习完了就去心仪的医院应聘,不管勾心斗角裙带关系做到自己心中最好就是赢家。
      不是说好要当医生的吗,都是从小到大的心愿,都对这个职业怀着憧憬,都是为了自己而拼命努力那么久,才站到了离理想最近的地方。

      你说着漂亮的大话走了,我却还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地摸索。
      不要狡辩只是先走一步,一辈子那么长久,就再也没有你了。

      “宿雨,你是否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谜一样的声音响彻在脑海,宿雨坐了起来,诧异地四处环视。

      “你愿意和我缔结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吗?”
      白色的身体映着月光,QB蹲在她的书桌上,轻轻摇着尾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日常篇-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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