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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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跪在地上，秦可卿靠在桌边，贾蓉立在门口，四周一片寂静。
为什么没人警示！贾珍挑眉欲怒，这才想起来门口下人都是被他自己打发走的，连个把风的都没剩下。而他自己则趁机偷偷溜过来说话。明明这次没存坏心，却偏偏要搞得跟偷情似的。贾珍恼羞不已。
“不孝子，回来也不先出个声响！”贾珍怒骂道。
贾蓉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却还是乖顺地低头认错。他有错吗，真的有错吗？哪个人回自己屋还要三请四奏的，一路上没瞧见几个丫鬟是有些奇怪，可谁能想到刚出了那档子事，他亲爹就敢大白天地往媳妇儿屋里钻！
“珍哥儿，这是你生的小子？哎呀，算一算都传到第五辈了，不容易啊。”秦可卿径自感叹上了，朝贾蓉招了招手道，“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贾蓉把目光转向亲爹，贾珍命令道：“还不快去！”贾蓉这才迟疑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没办法，这场景太诡异，贾蓉觉得自己仿佛推开了异世界之门，明明说好只是回家看媳妇儿的。
秦可卿看见贾蓉迈的小碎步，立刻皱起了眉头，接着伸手在贾蓉的肩膀腰腿各处摸了几下，不满道：“脸这么白，跟擦过粉一样，走路还扭腰摆屁股的，你这生的是闺女还是小子？”她朝贾珍抱怨了一句，接着道，“小胳膊小腿儿的，才几两肉，连把像样的大枪都提不起来，这家还能不败？”
贾蓉被她摸得心惊胆战，过去跟秦氏温存的时候不少，怎么从来就没觉得这么难受别扭呢？
这边贾珍更不爽，见贾蓉还戳在原地站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喝道：“还不快跪下，快拜见祖宗！”于是，在贾蓉诚惶诚恐外加听天书一样的表情中，贾珍替儿子科普了贾演的来历身份，贾蓉二话不说，“砰砰砰”地先磕了三个响头才算完。
至于祖宗为什么会回来，还要附在自个儿媳妇身上，这样的问题自然不好问出口。但贾珍毕竟是亲老子，一看贾蓉的神情就知道他并未真信，于是怒道：“祖宗回来还不是为了像你这样的不孝子，连家传的武艺都忘光了，将来被抄家流放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把贾珍自己外带荣国府那边的全都一竿子打翻了，贾蓉顿时低了头收声敛气。贾珍哪里不晓得这是骂到了自己头上，但一回来就撞到了自己干下的混账事，只求如此行事能让祖宗消气。
果然，秦可卿训过了贾蓉，就把家事撂开，正色道：“我这次回来得蹊跷，珍哥儿你好生去打听打听。”
荣国府内，贾政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满打满算，今天是绯玉昏迷的第四天。昏迷得越久，苏醒的机会越渺茫，而绯玉如今连汤水都灌不进去了。照这样下去，迟早会在床上躺成干尸。贾政已经不敢去想象绯玉死了之后自己和贾氏一族的命运。
为了逃避眼前束手无策的现状，贾政企图做一点事情来分散日益增大的危机感。首当其冲的就是听从大房挑唆散布流言的下人们。这次贾政一改往日做事总要留三分余地的优柔风格，拼着撕破脸也要严惩不贷，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老二做事就是这样，屁大的事情，也要作出义正词严的虚伪模样，哄得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品德有多么地高尚，骨子里根本没比宝玉好多少！贾赦被人抓了个现形打脸，气恼之余，酸溜溜地想道。
当他很乐意做这些事情吗！贾政收拾完这群不争气的家伙，愤愤地怨道。在自家传闲话事小，万一绯玉的异状传出去叫人注意，真引得哪路神仙从地府追来就完了。从地府回来的贾政，现在对鬼神之事异常谨慎。他还有些后悔，宝玉衔玉而诞的事情也不该传出去，前世他怎么眼皮子就那样浅，儿子出生的一点子事，都叫人当作奇闻来传，自己还乐呵呵地，忒傻帽。
闺房中，紫鹃按住了欲从床上起身的黛玉，劝道：“姑娘好歹多歇歇，外头天才刚亮呢。”
黛玉摇头笑道：“已经错过了困头，哪里还能睡得着。”
紫鹃心疼道：“这几日早出晚归地，半夜又总是担心得睡不好，人总共才多少精力，姑娘你的身体底子又不好，哪经得起这样折腾。二姑娘是需要人照看，可你也该爱惜身子。”
黛玉冷不防招出她这一长篇话来，看紫鹃的模样，恐怕已经忍了很久。晓得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黛玉叹息着道出心底之语：“我跟妹妹不是同母所生，想当初在苏州时还因为身份差异，很有些阻隔。但那些都是小事，真正遇到大事时，她总是陪在我身边。母亲卧病在床时她与我一同侍疾，没比我少尽心。父亲命我们进京时，甚至还会安慰我，她比我还小一岁呐。”
当初母亲在世时，曾与她说过，舅舅家里跟别家不同，又见贾府派出的三等仆妇俱都衣着鲜亮，很是令她忐忑了一阵子。只记得路上绯玉年纪虽小却一派镇定，口中只道：“姐姐莫要多虑，这世上只有服道理，哪有怕权势的。纵使皇……皇天后土，亦要辩个是非。”一个小丫头片子，说话却跟个道学先生似的，一口一个“道理”，倔强的模样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回忆往昔，黛玉不禁心中一酸，说道：“如今在这府中，我只凭着老太太疼爱方能立足，可小妹她却连疼爱都不足，单有一份面子情。大家行动做事，哪次不是我先得了有了，才顺带着有她一份，甚至有时直接就省了。”
“现在她病成这样，恰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偏偏又放在二舅母那里……”黛玉一时说顺了嘴，不小心露出了真心，连忙掐住了话头。有些话可以想，却不能说，黛玉后悔不迭。其实依着她的性子，今天的这些话也都是不该说出口的，就算是对着紫鹃。
在贾府，话一出口，总有耳朵听着。她不是不相信紫鹃，可对方终究是贾府的丫鬟。还是绯玉知道她的心思，有一次劝道：“人都说以心换心，你把话总藏在心里也憋闷。雪雁跟着你从南边过来，却到底不敌紫鹃，你们既这样投缘，不妨多相信她一些。若是不好的，早点吃一次亏也能认清楚。”
紫鹃果然不疑有他，对于王夫人潜藏的恶意，她也有所感应。她一面取了在熏笼上暖了一夜的衣裳，一面嘱咐道：“等会儿我去跟太太那儿的金钏说一声，让她往屋里搬只躺椅来，这样既不耽误你照看病人，又能得空歇一歇。”说着，便服侍黛玉穿了衣裳起来梳洗。
黛玉早早地便去贾母处请安，碰巧遇到了宝玉。因黛玉已经连着请了好几日的假，宝玉担忧不已，可惜他却不好请假，依旧每日得去学里念书。于是这一刻，他便又对读书一事憎恶万分。
黛玉的辛苦，宝玉的担忧，贾母俱看在眼里，再加上贾政闹出的这些个动静，她终于无法安坐旁观。贾母命人把儿子叫来，关切道：“二丫头好点了没？听说你还想寻摸个好大夫，倒叫我寻思出一个来，就是专攻幼儿病患的杜太医。”
因是贾母所推荐之人选，贾政惊喜过后难免升起了一丝希望，当即便命人打听相请去。
宝玉好不容易挨到下学，匆匆换了身衣服便往绯玉处行去。本来他连衣裳也不想换的，只是怕冲撞了病人。见他从耳房门前穿过，王夫人瞧见了，便叫住他进来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多大了，做事还没轻没重的。”说着又问起跟着的丫鬟婆子来。
宝玉惦记着林家姐妹，草草地问了安就要走，王夫人拉住他劝道：“成日家跑动跑西的，给人添麻烦。”此时宝钗亦在房中，收到了王夫人的意思，跟着劝道：“你这样忙忙地跑过去，人家还要费神接待你。你当大家为何都隔日才去问，不是不关心，为的就是不添麻烦。”
王夫人晓得儿子的秉性，长辈的言语未必肯听，但姐妹家的话却从不愿拂意的。只是这次她和宝钗都料错了，宝玉反驳道：“我若过去帮着照看些，林妹妹才好得空歇息，哪有让人独个儿劳累的道理。”
王夫人好气又好笑，气完又开始疑心，是不是黛玉挑唆了什么，才叫宝玉生出这等念头。因绯玉放在她房里，内宅的事情仍需要她来管照。这会儿见绯玉不好，她自己都嫌晦气避了，哪里还愿意让宝玉过去。
话说宝玉到了绯玉屋里，在隔壁外间说话，问道：“听说今个儿老太太荐了位太医，怎么样了？”
黛玉含泪答道：“已经煎药服下了，一碗药漏了有大半碗，这会儿正在灌第三遍。”
这般情状，宝玉纵有再多的话也觉得无力，只得把自己搜集打听来的话商量道：“有些时候太医未必比民间土方有用，我倒是命人打听了一些……”
且不提宝玉和黛玉如何商量，此时在绯玉的感官中，唯有一片幽暗的沉寂，世界仿佛颠倒了个儿，原先辉煌灿烂的金液光斑，尽数翻转成了比夜还要冷的死寂。夜尚且存有温度，她的世界却如同宇宙真空的寂静背景，虽不至于绝对零度，亦不远矣。
然而，在这样孤寂的世界中，却突然闯入了一枚光点，越靠越近，直至升华成一团白茸茸、暖洋洋的光辉。绯玉蜷成了小小的一点，努力地游向光团汲取温暖，满心的喜悦中，依稀辨认出一丝熟悉的波动。
此时宝玉说得口干舌燥，正要先回去贾母处，伸手推门，却听背后冒出细弱的呻吟。
“……宝玉，不要走。”
宝玉回头，同黛玉一起，俱都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误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