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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哑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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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立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而且是场大雪。紫禁城屋顶上的黄琉璃瓦,三大殿前,后宫戏楼长甬道上,一夜之间都被白雪覆盖,陷入一片白茫茫景致中。昨天晚上竹隐一宿都在宫里没回去,她不再是那个以笼火为差事的无关紧要的丫鬟,她现在又回到撷芳殿,回到自己曾经失败的地方,重振旗鼓做她应该担当的身份,精奇嬷嬷。
说起竹隐的复仇大计,竹隐自己的心里都还没谱。丧女之痛,萦绕于心头,固然难消,但是重返宫廷后所发生的种种,早已变化却又错综的利害关系,无不向她昭示着:若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力量,想抽丝剥茧地查清楚女儿的死因,并且将凶手一网打尽,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初入宫廷的失败,友人严酷的生活境况,眼前活泼可爱的孩子,无不让她本该坚硬如铁的内心,开始慢慢软化,甚至动摇。
自己含冤而死的亲骨肉和那与之毫不相干的仇人之子,一齐把她推入了两难的境地。
早上的天阴沉沉的,北风在窗棂外肆虐,吹着窗户纸呼呼直响。多年伺候乌拉那拉氏的经验,使得竹隐习惯了早起。值房内温暖入春,可透过昏暗的窗户纸,竹隐知道,昨天晚上那场雪没下透,看来紫禁城里又要下雪了。
竹隐从紫檀柜里将绒衣小褂取出,在烘炉上烘热了,才拿进永琰的房里。此时的永琰早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眨巴着小眼儿看她。
竹隐笑着道:“十五阿哥今儿起得真早!”
永琰在别人那里就是个混世魔王,单单只在竹隐的跟前儿,老实的跟小花猫儿似的。他打了个小哈欠,对竹隐娇声道:“嬷嬷抱抱,抱抱!”
听得这孩子般的童声,竹隐的心登时便软了。本该是母子间的亲昵,贵为皇子的永琰,却永远不能在令贵妃面前撒娇。他与她皇额娘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样的:儿臣给皇额娘请安;儿臣进膳进得好;皇阿玛召见儿臣,训喻儿臣要“修身正其心,致知在格物”;上书房的“四书”念到《大学》了,“五经”读到“视远惟明,听德惟聪”;师傅让每天临大字,满蒙汉三类文字各十张,勤习射,儿臣都记下了;皇额娘若无其他吩咐,儿臣便告退了……
他必得从令贵妃的身体至令贵妃的花鸟鱼虫,将咸福宫上下通通问候个遍,才算罢了吗,最后还必得恭恭敬敬的请个双安。
每天的晨昏定省,雷打不动的都是上面的几句话,哪怕这天感冒了,哪怕最近乾隆一直都未召见他,哪怕因为天冷他已经许久未练字、未习射了,可话也得这样说,说完了就得垂首侍立在那儿听他母亲的那几句干巴巴的套词儿:天冷了,老十五要多添衣;勤读书,将来好为皇阿玛分忧;上书房要仔细听师傅的课;要兄友弟恭……末了,准会说一句,玩儿去吧!
一天两次的晨昏定省,才算是告一段落,第二天,还是这样一套程式。
因为自小就在宫中服侍,竹隐早已惯了这一套程式。这一套看似礼仪化、规矩化的程式,却透着无尽的冷淡,母子的冷淡,亲情的冷淡。由此,等她自己成了亲有了女儿后,她从不要求孩子每天给她晨昏定省。她只教她孩子满族该有的一般礼数就足够了,竹隐觉得,宫里的这套晨昏定省虽然很有礼教,但太缺乏母子间应有的感情了。她宁愿孩子简简单单给她请个蹲安后,亲昵地依偎在她的怀里,将昨天晚上梦里梦见的白胡子老公公,九天玄女什么的讲给她听,或者同她撒娇说,昨天晚上踢了被子,今天早上点儿头疼,额娘给揉揉……
而这些话,永琰永远都不能跟他亲额娘说,他额娘当然也不会问。同样不能跟额娘撒娇的还有汀兰的儿子舒朗,汀兰教她儿子的那套,完完全全就是宫里规矩的翻版,这自然是后话了。
令贵妃不听永琰说这些话,永琰只得将这些话通通都告诉竹隐,今儿早上他是一早就起来,眨巴着小眼儿等竹隐,其实是有事跟竹隐说。
“嬷嬷,快给我穿衣服,我要去找‘须安达’!”永琰哆哆嗦嗦伸出小胳膊。
“‘须安达’是谁?”竹隐一边将热乎乎的小卦衣塞进永琰的被窝里替他穿上,一边问他道。
“就是在南府戏班专管管切末的那个‘胥安达’!”另一个嬷嬷笑着进来道,“他老生唱的好,在《文昭关》里头扮伍子胥更是一绝,前儿个晚上,小阿哥把人家召进来,非要人家唱《小放牛》,偏让人家一个专工老生的转工娃娃生,您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才不是‘胥’呢,就是‘须’!”永琰很认真地纠正道,“他嘴上带了那么长的胡须,怎么不叫‘须’?”
“那个不是胡须,那个呀叫‘髯口’,唱老生的都得带着个……”其中一个嬷嬷忍不住再次纠正道。
竹隐上前刮了一下永琰的小鼻子,亲昵道:“看来我们的阿哥不仅是欺负人,还不懂装懂啊,这可不好,正所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呐,您要多多虚心求教才是!”
永琰听闻,则撇着小嘴,极力辩解道:“都是生角,他老生既然唱得,娃娃生就一定能唱得!”
一番孩子话说得大家都笑弯了腰直道:“我的好阿哥啊,敢情您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会子让您去演老生,您能演去不!”
永琰这才觉得自己可能或许真有些强人所难了,竟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这样的表情,也只有在竹隐的面前他才能表露的出来,不过只一瞬的功夫,他又为自己找好了说辞,他说,那个‘须安达’,果真不负众望,把吹笛子的小牧童给演得活灵活现的……
于是竹隐就问,那个人有多大。
另一个嬷嬷回说,岁数不大,就三十有五的样子,在南府戏班里专管切末的。
切末,就是指戏曲演出中的大小道具和台上的布景。
竹隐又问,现在还唱不?
另一个嬷嬷答,不唱了,不知道前几年得罪了哪宫娘娘,获了罪,打发他去管切末去了。
永琰见竹隐和另一个嬷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不再搭理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便提高了调门大声说:“刚才我让小太监去拿了个豆包打赏他了!”
见竹隐等没有听他的意思,于是就扯开嗓子又来了一句:“你们知道那个豆包是用什么陷做的不?”
竹隐这才停下话头问他,什么陷的?
永琰觉得众人都关注他了,心里很高兴,神秘地道:“铁砂子陷儿的,我在里面装了铁砂子!”
铁砂子,就是炼铁剩下来的废渣,一般都填充在练功用的沙袋里,好增加其重量。看这情形,永琰一定是把他练功的沙袋给拆了。
此时另一个嬷嬷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用眼睛看着竹隐。
竹隐的心头先也是一惊,心里暗自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真能作(zuō)!
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轻声轻气的。
“啊?您放了铁砂子啊,那叫人家怎么吃啊!”竹隐故意问道。
“我就是要看他吃豆包的模样!”永琰傲慢道。
“那不把牙给崩坏了么?崩坏了牙,就不能吃饭了,人不吃饭可不成啊,小阿哥!”竹隐轻声劝慰道,声音柔而轻,真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这样一说,永琰也感觉到事态好像有些严重了。
“我没不想让他不吃饭,我就想看他牙崩了的样子!嬷嬷求求你,让我看一回吧,就一回!”永琰竟然哀求了起来。
另一位嬷嬷站在旁边很为难,她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估摸着她的孩子,断不会做出此等无聊的恶作剧来。
竹隐想了想,用商量的语气对永琰说:“咱换成绿豆好不好?奴才觉得,绿豆也挺硬的,咬绿豆也挺好玩儿的!”
永琰立马来了精神,连声吩咐道:“赶紧换成绿豆,再给我预备斗篷,我要上漱芳斋戏台去看‘须安达’咬绿豆!”
外面听到吩咐,一迭声去办了。竹隐跟另一位嬷嬷相视了一眼,都无奈的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