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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行至水穷处,日子还得过 ...


  •   竹隐到底还是跟着汀兰去了趟南城。天色渐晚,从东城往南城去,得走上个大半个时辰,竹隐不放心她娘俩,坚持要送他们。汀兰还是执意要竹隐先回,竹隐却道,我住在西城未英胡同,这会子天还早,满大街都是人,我那边不比你这边,南城人杂,你带着孩子,再怎么说我也是不放心的。

      一旁的老王听了,把摊子一收,爽快地道:“得,您俩谁都别争了,我受累,把俩位一起送回去吧。”

      俩人一听都有些过意不去了。汀兰推脱说不用,这么多年了,她拉扯着孩子,哪儿没去过?竹隐心里却是记挂着汀兰,赶着问老王,现在住在哪里?她想着,若是离着近,麻烦就麻烦了。

      老王却不正面回答,只刮了一下舒朗的鼻子,笑着道:“我是孩子的舅爷嘛,我不送谁送!这样,咱们先一起把汀兰送回去,然后我再跟竹隐回来,我跟竹隐住的差不多!”

      汀兰见大家伙都这么说了,不好再推辞,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月亮擦着黑隐隐地升到东边的房顶上,四人开始从东城往南城走。越往南边走,道上的人越少,起先还能碰上几个醉鬼在街上游荡,再往南走,就只剩横躺在街上的“倒卧”①了。看着他们,竹隐心有余悸的,暗自庆幸这次多亏有老王头的陪伴,否则,这娘俩可怎么回得去!

      沿街的几家妓院,生意不错,嘿丨咻的喘息声,间或着清零零的小曲儿,从楼上传到街面上,回荡在寂静清凉的空气里。舒朗听得入了迷,在妓院的门口挪不动步。汀兰照着他剃得精光的小脑袋上就是一巴掌:“还听!快走!”

      汀兰骂道。

      舒朗疼得是龇牙咧嘴的,可那眼神还是恋恋不舍地望向妓院的方向。

      好不容易回到了王八胡同,只见一口大棺材横在院门口,黑黢黢的一团,大晚上看了还真是挺瘆人的。

      竹隐被唬了一跳,心里头扑通扑通乱跳。汀兰却好似司空见惯了一般全没当回事,瞥都没瞥一眼,径直进了院门。

      刚一进院子,一个妇人顶头过来,对汀兰说道:“东屋的赵氏老娘,殁了!”

      汀兰住了步,很有礼貌的问道:“多早晚的事儿?”

      妇人道:“今儿早晨,听她大哥说,死在回城的道儿上了,今儿晚上回她住的小东屋看看,过会儿趁着天黑,就送到东岳庙去。”

      东岳庙里供奉的是东岳大帝,它是百鬼之帅,是专管人生死的大神。它的驻地在东岳泰山,那是连皇上每年都要去封禅的地方。京城里有个老风俗,人死了得“停灵”。特别是客死在外地的人,人们称“外死鬼”,他们的灵柩不能进城进家,就得停在东岳庙里头。

      敢情这棺材里还躺着人呐!竹隐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一下的发紧,她下意识地抱紧舒朗。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见汀兰只是哦了一声便往屋里走,便也就努力的把话给咽了回去。

      进了汀兰的小西屋,似乎屋里比屋外还要冷,只站了不消会儿的功夫,就把竹隐从头到脚给冻了个透心儿凉。窗户上虽都用白纸糊了,可她这屋不好,偏阴不朝阳,里头湿冷湿冷的。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桌子,一个炉子之外,再无他物。

      竹隐至今都忘不了汀兰当时的窘相,她当年在宫里的时候,可是那样的神气,那样的骄傲。

      “去,笼火去!”汀兰催着舒朗去笼火,算是打破了僵局。

      可没过多久,舒朗就又回来了,对她娘嚷道:“院里头都被杂物堆满当了,实在是腾不出空儿来放炉子,周大娘说让咱先凑合一宿吧!”

      笼火冒大烟,得把炉子搬到屋外头点,屋里头不能点,搞不好会煤气中毒。

      竹隐便对舒朗说:“你再去问问,看看谁家有装铁皮烟筒一类的花盆炉子没有,先借过来咱用用,这么湿冷的屋子,别睡出毛病来!”

      装有铁皮烟筒的花盆炉子,当时只有在宫里才有,还是外国使臣进贡上来的,当时在民间还算是个稀罕物。

      舒朗应着跑了出去,过会儿便回来道:“周大娘说她没听过什么花盆炉子,就知道北屋上房章太爷家里还有个炉子,是不是咱要的花盆炉子就不知道了!”

      汀兰从床头柜里取出一锭银子给舒朗,说:“把这个给太爷送去,请个安问声好,给人家磕个头,谢谢人家。”

      老王也说,那么大的炉子,朗儿怎能搬得动?我跟他一起吧,俩人说着走了出去。

      竹隐趁此对汀兰说:“这哪是人住的地儿啊?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不就是三十多两的买房钱嘛,怎么就不能住的好点儿!”

      汀兰是个不愿求人的人,但凡能用自己的双手得着的,绝不麻烦人家半点儿。开始她是一百个不愿意,直到竹隐说,这种地方,你住不要紧,可对朗儿不好哇,这环境,这氛围,成日耳濡目染的,好孩子也教坏了!

      提起孩子来,汀兰又不做了声。

      最后逼得竹隐道:“买房的钱我先出了,日后你等你有了钱,再对半还我便是了。”

      说完这话,竹隐就知道上了汀兰的套了。这个房钱,等于她开了个空头支票,日后就算是汀兰有钱还了,姐妹间的情分,竹隐又怎好意思张口要呢?

      小门小户有着过自己小日子的算计和活法儿,这都是窘迫生活逼出来的。竹隐虽然心里别扭,但嘴上却什么也没说。谁还没有个落魄的时候,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呗。

      正说着老王和朗儿也把炉子抬回来了,两人一看,什么花盆炉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炭炉!竹隐不免有些失望,反倒是汀兰看了一眼笑着说,有总比没有强,做一壶水,还能喝口茶呢!

      竹隐问她,你这屋里哪还有茶?

      汀兰又是一笑,指着桌角茶碗里的一撮茶叶末道:“那不是!十两银子一片的六安瓜片喝不起了,几钱十碗的“高末儿”总是有的,反正喝得都是水,关键解渴就是了。”

      高末儿就是茶叶末,只能冲一回,第二回就没味儿了。

      燃了炭,烧了水,汀兰当着竹隐和老王的面,把那仅有的两个碎了边的茶碗,烫了又烫,洗了又洗。当着客人的面洗茶杯茶碗,是满洲的老理儿了,是尊敬客人的意思。两人都喝了高末儿,别说,滋味儿还真不错。

      喝了茶,屋里也渐渐上了暖意,月亮也升到中空了,竹隐和老王便起身告辞。

      汀兰出门相送,顶头看见周大娘,便从手绢里拿出三十吊钱来,笑着对她道:“乡里乡亲住着,我手头也不富裕,几个零头不成敬意,就算是为死者添抔土吧。”

      原本对汀兰母子一脸瞧不起的周大娘,登时笑意满脸、寒暄备至。

      走到门口,竹隐悄声劝汀兰说:“不过就是个街坊,二十吊钱不错了,还给她三十吊!这些钱不都是你的辛苦钱?外头不比宫里头,能省点儿就省点儿吧!”

      汀兰背着周大娘跟竹隐咬耳朵道:“快别说这个了,你以为这三十吊钱都给死者家里么?其中有十吊都被那个周大娘闷怀里去了。这外头和宫里的人情儿是一样的,你只一个地方没周全到,不知什么时候就难死你了!”

      从南城往回走的道上,竹隐和老王感叹了一路。老王直说,汀兰这丫头变了,往日在宫里头那个骄傲、蛮横,动辄就给小太监甩脸子看得小丫头子不见了,现在的她变得圆滑、周全、妥帖,真有点儿旗人家大姑奶奶的味道。

      走到西城与南城交叉口,竹隐以为老王住在西面,便对老王说:“待会儿进了西城,您到您住的胡同那儿就回去,不必送我了!”

      老王笑了笑,说:“我不往西边去,我住在北城的勾栏胡同。打这儿就进西城了,西城住的都是贵人,没什么好怕的,你自个儿回吧!”

      勾栏胡同,隶属镶白旗管辖,名字取“勾栏瓦舍”之意,跟王八胡同差不多,也是妓馆遍地,聚集在那里的多是底层的艺人。

      老王依旧按规矩给竹隐打了个千儿,竹隐赶紧回礼。他甩了甩袖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行至水穷处,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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