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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好奇害死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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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汀兰的一番叙述,竹隐不由想到自己,生老病死,就是我们的生活,说得轰轰烈烈,但要真正活出来,不过一口气的事儿。就说如今这汀兰还有个儿子可依靠,而眼下的自己却还什么都没有呢。竹隐忽然想起老阿玛的话:人呐,各有各的活法,比不上谁好谁不好的。
老王炸的焦圈儿,娇小的像个玉镯,里外那叫一个酥脆。竹隐吃的却有点食不知味,但又怕汀兰疑心,便扯远话题道:“你还别说,老王头儿炸的‘小油鬼儿’绝了,甭管到什么时候,一点儿都不硬艮,这声儿就是这么脆!”
汀兰听出她是在转移话题,勉强一笑:“那可不,老王头儿是谁啊,当年皇后夸赞的人物啊!就看他发明的这几样吧:一碗豆汁儿,加几个焦圈儿,再配一碟儿辣咸菜丝儿,酸、辣、甜、咸,味儿中五口,她独占了四样儿,独独没有苦。其实呀,我也都想明白了,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咱得往前看不是?人活着谁不苦呢?咱不品它就是了!”
一番慨叹,不抱怨也不矫情,从汀兰的口中淡淡地倾吐而出,既看透世事,又从容生活,竹隐心里很是震撼,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汀兰,与之相比,一股羞耻之心腾然而生,她觉得自己的心胸太窄,对有些事情的处理也太不洒脱了。
“八月初八寿香烧,八仙过海献蟠桃;八珍八宝,瑞彩千绦;一门五福真荣耀,堂开吉庆多欢笑;八方开寿域,八王齐来到,八旗子弟把八角鼓儿敲……”一首岔曲,和着微风送进耳朵里,清脆爽利,甚是好听。转头看去,原来是汀兰的小儿子拿着八角鼓,站在老王的跟前儿唱着小曲儿,声清音脆,把老王听得是摇头晃脑,分外陶醉。
“朗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唱这些个曲儿,又忘了!”汀兰一瞪眼,没好气地道。
朗儿见母亲瞪了眼,吓得赶紧停住了,“倏”的一下躲到老王背后去了,扒着老王的胳膊,探出半个头来,眼睛转得溜儿圆看他娘。
老王赶紧在他束着胎发,周圈剃得溜儿圆的小脑袋上,摸了两下,安抚道:“莫怕莫怕,小舅爷爱听,给小舅爷再唱一段儿。”
在宫里头,宫女太监都是无依无靠之人,为了能做个伴儿,私下里流行着“认亲”的传统。相好的宫女太监,都会认个干姐姐、干哥哥什么的,这样在宫里上差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临了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彼此间也能有个照料。当年竹隐和汀兰,不愿意认太监做亲,就一齐找了老王。老王不老,不过比竹隐跟汀兰小了个一两岁,就是面相上有点老,再加上他做事妥帖稳当,有点少年老成的意思,由此大家口头儿上都尊称他“老王”。这样一来,竹隐和汀兰就成了老王名义上的“干姐姐”。
“你可再别夸他,你这夸他是在纵他……”汀兰笑嗔着对老王道。
朗儿似糖一般,忸怩在老王的身后,无论再怎么逗弄他,他就是紧闭着小嘴儿,哼哼唧唧地再也不唱了。
“这唱得多好啊,怎么就不让人家唱了!”竹隐笑着对汀兰道。
“我跟他说了,在家哼哼两声儿那叫兴致,出了门儿,就甭再唱了。唱戏的、经商的,都是些下九流,最是下贱不过的了!连街边要饭的乞儿,都比他们高贵些!”汀兰道。
从汀兰厌恶的神情里,竹隐能体会到,这几年里,无论汀兰是穷困潦倒何种境地,她血脉里流着的旗人的那股子精气神儿,是无时无刻都存在着的。她永远记得老祖宗“旗人不得经商”的祖训,即使嫁给了一个卖素丸子做小买卖儿的人,她也决不允许她的儿子下海唱戏;她保留着孝贤纯皇后赏给她的玉簪子,永远记得她是宫里出来的人的身份:也得亏这份优越感的支撑,让她能一步一煎熬的地走到今天。她不让儿子随他爹姓张,而是给孩子起名叫舒朗,他他拉舒朗,一个纯正血统的满族人。
可是,这个纯正血统的满族人他他拉氏舒朗,从小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唱戏,不仅喜欢唱满洲八角鼓,还喜欢昆腔和乱弹①。在往后的日子里,也正是因为唱戏的事儿,跟他母亲吵得是不可开交,由此还差点惹出一场祸患,此为后话了。倘若汀兰能预想到以后的事,今天的她一定会后悔给起了这么一个满族的名字,老老实实的姓张,不就好了?!
“你住哪儿?”竹隐见天色不早了,想到他们还得回南城,不敢多耽搁。
“在……呃,施家胡同那边……”汀兰支吾道。
竹隐一听“施家胡同”四个字,当即就明白。汀兰说是“施家胡同那边”,当然不是指“施家胡同”里面,而是指的是施家胡同隔壁的一条胡同,名叫:王八胡同。由于这个名字不雅,街坊们都难以启齿,于是就会说是“施家胡同那边”。
王八胡同里,不成人家,多是一个个大杂院连在一起。这是一条京城著名的“妓院胡同”,里面的妓院多过住户。这里的妓院当然不能与珠市口那边的八大胡同相比,不过是一个二三等妓院罢了。
二三等妓院什么服务?没有前戏,进门脱裤子,提裤便给钱。
竹隐知道那里是住不得人的,更何况她还带着孩子,心里一软,嘴上道:“那哪儿是人住的地儿啊,赶明儿我去给你娘儿俩找个好住处罢。”
找房子需要钱,没个三五十两的银子,拿不下来。汀兰听了,瞄了她一眼,顿了顿道:“你是有差事了?”
汀兰没有说民间的“营生”,而是用宫里的“差事”,这说明汀兰隐约猜到竹隐可能回宫当差了,因为只有宫里面的“差事”才能供得上一月十几两的月例。竹隐没法儿隐瞒,只得道轻描淡写道:“是,得了个‘笼火’的差事。”
汀兰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
这是说话拿捏的分寸,再多一句都可能使得被问者难堪,竹隐很感激她。
竹隐与相交多年的姐妹相认,实乃一桩大喜之事;殊不知在一堵红墙之隔的紫禁城里头,却乱了套!
最近宫中上下都在议论的一桩大事:老十五偷看瑛贵人洗澡了!
这里的瑛贵人当然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刚进宫不久的小脚女人,循嫔的妹妹桂英,“初生牛犊不怕虎”勇闯养心殿之后,为自己争取到了进宫的第一个封号:瑛贵人。
论起这则事件的起因,竟是老十五永琰同嘉妃的儿子老十一永瑆打的一个赌。
这天永瑆可能从太监们的嘴里得知,桂英是个小脚女人。他不太相信却又十分好奇,半信半疑间他想起了老十五,这个胆大又好糊弄的弟弟。于是他找来永琰悄悄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永琰这个调皮鬼,是个胸无城府的半瓶油,只要是新鲜事儿,不管哪里来的,不管真假,他必得参合一下。
于是当即便跟永瑆打了个赌,赌的是他养的蛐蛐儿。永琰会养蛐蛐儿,他养的蛐蛐儿“头圆、牙大、腿须长、劲粗、毛糙、势头强”。凡是阿哥们在一起斗蛐蛐儿,十次有九次都是永琰赢;永瑆擅长书法,不擅长养蛐蛐儿,这几个小阿哥里面,就属他不会养,每次一开斗,第一个败下阵来的也肯定是他养的。小孩子,好胜心又强,输个十次八次的,面上就挂不住了。他就去求人,写好了字,拿去送人来求,即使这样有时还是会招来其他小兄弟的一番奚落。
永瑆早就看中了永琰手里的那只“黑将军”,踅摸了良久,终于找到这么一个“下手”的机会。
打赌的规则很简单,永瑆赌桂英裹了小脚,永琰赌没有。如果永瑆赢了,永琰的“黑将军”就是永瑆的,永琰还得无条件的让永瑆赢十回;要是永琰赢了,永瑆除了送他十幅字画外,还得管自己叫十天的哥哥。
永琰这个傻小子,当然不知道永瑆在利用他,更不知道他这种做法等同于在玩火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桂英正在沐浴,他悄悄溜到钟粹宫的西配殿外,捅开了一层窗户纸……
结果必然是掀起了一场犹如“惊涛骇浪”般的大风波!桂英位分虽低,但再怎么说也是永琰的庶母,儿子偷开庶母洗澡?大不敬啊!这头桂英当然是吓得花容失色,那头有好事的早就把此事告诉了令贵妃,令贵妃尚未来得急处理,舒妃就闯进咸福宫。
“你这儿子管得真好,真让我打开眼界啊!”舒妃半是恼怒半奚落道。
令贵妃自知理亏,张了张嘴,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令贵妃的贴身宫女香兰,贸贸然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令贵妃道:“启禀娘娘,不知哪个小太监在皇上面前多了嘴儿,听叶安达说,皇上现在气的浑身打颤,嚷着要‘提’十五阿哥去养心殿呢!”
此处不是‘叫’,不是‘传’,偏偏是个‘提’,提审犯人的‘提’!令贵妃心里咯噔一声,突如其来的眩晕使她无法站立,一把扶住了身旁的紫檀多宝阁架子,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湿了鬓角。
永琰为了这个赌,受到了严厉的惩罚。他被乾隆扒光了上衣,推到养心殿的玉璧前面跪着‘面壁思过’。乾隆惩罚儿子的方式很有一套,平常阿哥们犯小错的时候,只罚抄书背书,若一旦犯了这种有悖人伦规矩的大错之时,乾隆不打也不骂,只扒光他们的上衣,勒令他们到院子里跪着。无论酷暑寒九,都扒光上衣,露出脊梁跪着。这种惩罚,不疼不痒,不会给他们的身体造成任何伤痛,可受得那份屈辱可是异常的。
遵义门前的玉璧,是永琰最后的底线,再往外就是西一长街,上了长街,就得接受全宫上下人的无情“扫射”,作为皇子来说,这人就丢大了,没了脸面。在这一点上,乾隆也很有分寸,将其只撵到玉璧前,就不再逼迫。
永琰跪在那里,忍受着出入养心殿所有人的目光,不仅是他阿玛、兄长的,还有偶尔被宣来听诏的内务大臣的,最要命的还是那些太监、宫女等所有奴才的目光。乾隆下旨说:“凡是从受罚者身边经过的人,必须目光直视,不得掩面背向而往,否则罪当连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