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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却是旧时相识 ...


  •   竹隐费了一番力气,把自己的身子折腾了一个遍,终于盼来了大刘儿给她找来的好事:御膳房“笼火”嬷嬷!

      这个拗长的头衔,当然是大刘儿自己编的,宫里断没有这么称呼的。

      就在大刘儿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功劳的时候,竹隐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阉丨了这个灌了黄汤的下流东西!但多年宫女调丨教出来的涵养,使她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自我解嘲道:“敢擎你这是让我去做‘水妈’啊!”

      水妈,是宫里嬷嬷地位等级最低的一类,专门担任生火、烧水、洗衣等低等差事,是最累最苦的活儿,一般都由从主子宫里撵出来的粗苯丫头或是辛者库里的罪妇来充任。像竹隐这样之前做差事多年,又深得主子喜欢的宫女,断不能去做这些,不仅自己掉份儿,也丢主子的脸。

      大刘儿心里可不这样想,他想着,你已经是犯了错,被撵出宫的,怎么着,再进去还想当你的‘精奇’不成?于是不耐烦道:“就这活儿,干不干吧!”

      竹隐咬了咬嘴唇,大声回道:“干!”

      “笼火”这活儿着实不好干,要比她之前给皇太后点烟还得眼疾手快,还要小心谨慎。笼火要用劈柴、刨花将沉煤点燃了,再往里头搁新煤,用拔火罐拔着,在院子里头冒半天的烟,等火“笼”旺了,才能将炉子端进屋里去。御膳房大,得一年四季笼着炉子,要不然做好了的膳食就放温了,再拿到各宫里就凉了,这可是“大不敬”。即便是在夏天,御膳房里头也得笼着三四个炉子,起灶的时候热菜,不起灶的时候热茶。这“笼火”看似简单,其实真是个技术活儿,添新煤的时机一定得恰到好处,搁早搁晚了火都得灭,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一身汗的还好说,关键是耽误了火上的菜,一顿竹板子肯定是躲不过的。

      凭着在慈宁宫里给太后点过烟的本事,这份“笼火”的差事,当然难不倒竹隐。水妈的这份差事不用像宫女一样,服役个一二十年,她和精奇、嬷嬷一样,有固定的时辰。早上宫门开时进宫,傍晚宫门落锁之前回去,晚上都是宫女们的事,不用她,说起来还算轻松。日子久了,她也想明白了,做“水妈”挺好的,整天呆在这御膳房里,不用抛头露面,少张扬,少事端,休养生息,此外,她还有自己的打算,首要的就是攒够钱赶紧搬出刘氏大宅。

      这天,竹隐和往常一样出宫回家,拐进胡同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季嬷嬷正在家门口跟一个妇人争执,那个妇人还领着个孩子。竹隐望着妇人的背影,与季嬷嬷大幅度的肢体动作相比,妇人是那样的维诺而安分,她也在比划,好像还在恳求着什么,但却是稳稳地端着上身,由头到胳膊肘丝毫不乱晃乱动。借着夕阳的余晖,竹隐看清楚了妇人头顶发髻上别着的翡翠簪子,翠绿翠绿的,在太阳光的底下,散发出滋润的光泽,那是宫里的物件。

      竹隐眼见着那妇人要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上去,笑着问季嬷嬷道:“季嬷嬷,这是怎么了!”

      季嬷嬷没好气地指着快走到胡同口的妇女道:“姑娘回来的正好,这不您瞧,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冒名亲戚,非说是您宫里的一个姐姐,显着我没进过宫就不知道啦,宫里出来的,哪有这么寒酸的!”

      那个妇人走到胡同口还不死心,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看,回眸的幅度不大,只轻轻一瞥,就像是蜻蜓划过水面,只在这一刹那,竹隐突然脱口而出,点手轻唤道:“汀兰!”

      妇人原本暗淡的眼神,只因着这声音,瞬间变得明亮,红了眼眶。

      这下轮到季嬷嬷惊讶了,诧异道:“她真是您的朋友啊……”

      竹隐说:“她是我的好姐姐!”

      季嬷嬷不由尴尬地道:“既然这样,就屋里头坐吧,我去泡茶。”

      汀兰激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张嘴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竹隐用掌心轻掩她的双唇,冲她递了个眼色,又对季嬷嬷道:“您老也甭忙了,我这姐姐最爱喝豆汁儿了,我们去喝豆汁儿去吧,您不还得做活儿么,就不耽误您了!”

      竹隐的这番话,一语中的正中季嬷嬷的下怀,她这几天确实得了个“补花”的营生。这“补花”赚不了几个钱,大刘儿给她的月钱是她“补花”的十倍。只是原来竹隐在家的时候,她还能跟竹隐说说话,现在连竹隐都有差事做了,白天就剩她一人儿在家看房子,她闷的慌,就找了这么个营生来做,打发时间用的。可做着做着,就上了瘾,停不手了。

      季嬷嬷看了看天,道:“这天眼看着就擦黑了,哪还有什么豆汁儿?姐儿你又唬我了!想必是嫌我刚才招待不周了……”便又握着汀兰的手,笑道:“真是宫里出来的姐儿,刚才我那是真不知道,说了整一车子的糊涂话,请您多担待!”

      汀兰听了浅笑回道:“您这是哪儿说的,这是您的差事,不怪您。是我自己不好,来之前应该说一声儿的,耽搁了您做营生。您就甭管我了,我们俩就去西花市火神庙那边,不远。”

      季嬷嬷更加疑惑了:“这个点儿了,那边还有豆汁儿!”

      竹隐不想再听季嬷嬷的唠叨,一面催着汀兰快走,一面回头敷衍道:“有的,有的,您老就放心吧……”

      火神庙,全称叫“敕建火德真君庙”,坐落于东城西花市大街上,是一座明代的道教庙宇,供奉火德真君和真武大帝。东起羊市口,西至花市口,整一条街的小吃摊,爆肚、炒肝、奶酪饽饽,熙熙攘攘什么好吃都有,生意从早上一直好到晚上。

      竹隐和汀兰一路都不曾言语,疾行快走行至火神庙“豆汁王”的摊位前。因为过了早餐的时间,正摊位早就收了,只支了几个小板凳和小桌子在摊子底下,卖麻豆腐。卖豆汁儿的老王头,原是长春宫小厨房的厨子,早年和竹隐她们在一块当差,老了干不动了,就退下来,支了个摊子卖豆汁儿。此时的他,正躲在棚里坐在小板凳上,翘着腿儿,眯着眼儿看街景。见竹隐和汀兰匆匆过来,立马踢了板凳“腾”一下站了起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位姑奶奶来了,您吉祥!”老王头打了个千儿道。

      竹隐和汀兰也不敢怠慢,连忙回了一个蹲安:“您老身体还这么硬朗,您纳福!”

      老王头熟门熟路地拿出豆汁儿和焦圈儿,笑着道:“整天就盼着两位姑奶奶能来,这不,都备着呢,现吃现有。”

      竹隐感激道:“您老费心了。”

      老王头摆摆手道:“姑奶奶别跟我这儿客气,当年在宫里头当差,承蒙二位姑奶奶照应着,才没出什么纰漏,顺顺当当的过来了,这算什么事儿呐!”

      汀兰推了手里的孩子一下,轻声斥责道:“还不请安,没规矩!”

      孩子机械地先给老王头请了个跪安,再给竹隐请了跪安,嘴里和背书似地道:“给您请安,您吉祥!”

      老王头知道竹隐和汀兰有话要说,就把三人让进棚里,并拉着孩子在摊位前玩儿。

      望着眼前的汀兰,竹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几年未见,汀兰变得竟是如此单薄而憔悴,发髻干净但凌乱,衣服整洁却摞补丁,肤色看着倒还好,就是有些暗黄,再不复当年的水灵。竹隐踌躇的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握着她的手,细看她的眉宇,眉心一道月牙疤,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这疤是……”竹隐还是先开口了。

      “早年磕在桌子上,碰的。”汀兰答道。

      “怎么磕这儿了,差点儿就戳着眼睛了!”竹隐心疼道。

      “那年我额娘要把我嫁给一个太监,我不从,就磕着了……”汀兰轻描淡写的叙述,听得竹隐心惊肉跳的。

      这时,一碟儿麻豆腐端上了桌。

      汀兰看着麻豆腐,红了眼眶。

      “也只有你还记得,我好这口儿了!”竹隐喝了一口豆汁徐徐地道。

      也是自从那天起,竹隐才知道汀兰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当年出宫分手的时候,汀兰说誓死不投奔她在京中做小买卖的哥嫂,而要执意回到在盛京守皇陵的老子娘那里去。出宫后,她也真得回去了。她老子娘是皇陵的掌灯,在皇帝陵前负责点灯的包衣。她回去后没多久,阿玛就去世了,她哥嫂奔丧回来,说是在北京给她说了一桩亲事。父亲不再了,长兄为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汀兰就这样连对方面都没见过,又嫁回到了北京。出嫁那天,坐在花轿里的汀兰看着街景,越走越不对劲儿,那轿子哪家胡同都不停,偏径直地往金太监寺胡同去,众所周知那里住的没别人,尽是太监,那是出宫后的太监养老送终的地儿。汀兰这下才明白:那狠心的哥嫂,敢擎是把自己卖给太监了。

      依着汀兰的脾气,自是一番翻天覆地的闹腾。汀兰说,当时她就一个念头:死!一头碰在桌角上,鲜血直流,她都没觉着疼。这一折腾,可是把要娶她的那个太监给吓坏了,摇头摆手地直道,我们就想买个媳妇儿,没想要个烈女!

      她哥嫂见她这样,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了,钱没捞着不说,还尽丢人了。一气之下,把她扔在南城,俩口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再也找不见人了。

      京中南城,是著名的三教九流之地,住的都是贫苦大众。有做小买卖的,唱大鼓的,捡破烂的,还有妓丨女和盗墓贼。汀兰不怕这些,她说过,靠着自己的双手干活儿,就不信养不活自己!她很快找到了一个发挥自己特长的营生“补花”。

      那段日子,汀兰每天天不亮,就到领活处领来彩布,按照贴在布上的纸样剪了,抹上糨糊,用拨针窝进毛边去,将一个个花瓣拼成花朵,再将叶梗和叶子连起来,然后交回去。自有另一批人把叶子和花组合在布料上,缝成床单、桌布等布艺品。她在宫里的时候绣活儿就好,人家一天能做几张的量,她都十张十张的做,别人一天最多只能赚个几钱银子,而她最快的时候,几吊几吊的往回拿。再加上她绣的精致,有时还能额外得个一两、二两的银子。

      宫外的日子虽说不能穿金戴银,赚钱糊口倒是不成问题。就这样,汀兰又嫁人了,这次是她自己选的,她从炸开豆花、卖素丸子、戏园子扫堂、澡堂修脚和收旧货的好街坊里面,选了一个卖素丸子的,这个人是个孤儿,家里没有长辈,人家都说她命好,嫁过来不用伺候公婆。而汀兰却悄悄告诉竹隐,其实炸开豆花的也不错,就是他炸的太香了,怕成亲后把持不住,落下个馋嘴的毛病。她到现在还记得,在宫里掌事姑姑跟她说的话:“人越嬉越懒,嘴越吃越馋。”

      只可惜这个卖素丸子的身体不好,成亲没两年就病倒了,她挺着个大肚子,伺候老的,抚育小的,等临盆的时候,小的生了,老的没了。

      “你说我这都是什么命!”汀兰喝了口豆汁儿,夹了块麻豆腐,叹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却是旧时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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