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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针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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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依旧寒冷,这时节,坐在院子里浸在冷水里洗衣裳,实在受罪得很。而且换洗的都是过冬的厚衣裳,浸了水死沉死沉,得花大力气去揉搓。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雀儿这几日为了养伤,只能呆在屋内做些轻省活计。
“哎呀,这儿有一盒宝贝!白的黄的,晃眼得很!”雀儿压低声音悄悄赞叹道。原来她依旧做着理线的活计,这时正打开了一个装金银线的小木匣子,啧啧惊叹。
姚妈妈最见不得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瞪了一眼,道:“赶紧合上,金线银线都是单收的,摆在外头容易失了光彩,坏了你自己赔。”
雀儿闻言立刻关上匣子,小心地收起来,嘟哝道:“要我说,一次也用不了这许多绣线,只挑一些时兴的就成,何必费这事呢?”
姚妈妈嗤笑道:“你懂什么是时兴?红配绿,赛狗屁,我一会儿错眼不见,你就敢排出个鬼门阵来。”
雀儿当即闹红了脸,这是刚开始时出的纰漏,这会儿又被提起来。她索性转口急道:“过了这么些时候,妈妈啥时候也教我绣一绣?”
这是她的真心话,此时她也想通了,既然长相不行,那就争取凭手艺吃饭。想当初朱家日子好时,不也全凭朱四贵的手艺活儿。
姚妈妈却泼冷水道:“你以为绣花针就一定比洗衣棒槌轻?像你这等轻狂人儿,趁早离了才好,别白糟蹋东西。”
雀儿又碰了一回钉子,却并不气馁,姚妈妈就是这个脾气。这几日她隐隐约约地露过好几次意思,每次都被姚妈妈有意无意地顶回来,这次索性直接表明心意,看来照旧行不通。她素日在朱家就是看人脸色过活的,此时见姚妈妈有些不耐烦了,便不敢再多缠,乖乖地继续理线。
说起这绣线,姚妈妈讲究颇多。先是有一块大板子,上头按照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将绣线依次用竹签子钉好排开,每种颜色由浅到深。有的时候绣线的颜色很微妙,葱黄是算黄色还是绿色,嫩绿和柳绿谁又更深一些。已经排好的时候一眼扫过去层次分明,单拿出一两种来却令人疑惑了。
接着开始刺绣之前,姚妈妈还要再拿一块小号的板子,仔细地挑选绣线,搭配不同的颜色。雀儿见她三两下地做好了,未曾在意,姚妈妈却嘲笑她没眼光:“拿根线容易,选颜色却难,想要搭配得宜甚至出彩就更难。真正的大家,单这一手,就不知浸淫了多少功夫。”
“成天嚷着绣花,你这花究竟是牡丹呢还是水芙蓉?花叶有几种颜色,花瓣是深朱转浅红呢,或者另有其它针法相合?”说到这里,姚妈妈起兴感叹道,“这些练到后头,一般的绣娘也能有几分功底。最难的却是那识文断字的本事,还得配上一笔好丹青,那绣出来的字画图样儿,说是传世也不为过,不是外头那些蠢物儿可比。早年我也就是跟着老太太出去做客时,见识了一回……”
“跟着老太太?”雀儿感兴趣地问道。谁料姚妈妈却打住了话头,雀儿又道,“丹青,是说画画么?能画画写字的绣娘,的确不好找。”
姚妈妈乐了,笑道:“那哪能是一般绣娘,人家大户千金自个儿绣的,不卖钱。”
这话听得雀儿愈发羡慕起来。姚妈妈讲话与那群洗衣婆子不同,常有那新鲜有趣的,雀儿只盼着她多说一点儿,好长长见识。只是,现实难免有落差,她想听的人不说,不想听的却一直被人拉住灌了一耳朵。
“上回你那件裙子,是老连家的洗坏的,得空儿便故意放进你盆里,叫你吃了个闷亏!”郑婆子悄悄透露道。
王、郑、连、冯,四个婆子都是浆洗房里的。雀儿听了眨眨眼,又惊又恐:“竟有人这样坏,”接着她疑惑道,“妈妈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婆子脸皮厚,略过尴尬之处不提,只继续悄声道:“我早就想提醒你,可碍着个刺头儿。”她貌似亲近地又凑近一些儿,嘴里的味儿直熏到雀儿脸上,“你道那王婆子是好人?里头就数她最心黑,拉着冯家的一起尽出些坏点子。这回衣裳是老连家的洗破的不假,可归根结底,还是王婆子分拣时出了纰漏,却只合伙拿你当替罪羊。”
这才是重头戏!雀儿听明白话,心湖却奇异地平静,不起丝毫涟漪。郑婆子把话告诉她,无非是不愿当面得罪那三人,却又不忘拨火儿。她倒想得好,岂能把便宜都占尽了。雀儿思忖着,似是被这内幕给吓呆了。
郑婆子见她缩着脑袋不说话,立刻剖白道:“如今打也打过,钱也罚了,我偷偷说与你听,是怕你往后还要吃亏,好歹将来防着点儿。”
她说得这般贴心,雀儿感动地连连点头表示受教。郑婆子打蛇随棍上,忧心忡忡地替雀儿出谋划策道:“你受了委屈,可事情都过去了,也别乱嚷,只悄悄地与上头知会一声儿,这苦头就没白受,往后总有你的好。”
雀儿干搓着手,局促不安地道:“要不是妈妈你,我还被蒙在鼓里呢,让我怎么谢你才好。”
郑婆子连忙笑推道:“哪里的话,我先忙去了。”
这番谈话暂时告一段落,雀儿本不欲多事。老天爷难得开眼,让她化凶为吉转了运,人要知足,否则日子早过不下去了。这样想着,即使天天蹲在小屋里做活,雀儿依旧没吭声。没想到,先提起话头的是姚妈妈。
“你委屈吗?”这天下午,姚妈妈冷不丁地冒出话问道。
雀儿愣愣地道:“委屈啥?”
姚妈妈瞧了她半晌,恨铁不成钢地往她脑门子上点了一指头,道:“别人都说了,你咋不抱屈,锯嘴葫芦就那么好!”
雀儿见她如此,反而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定,低着头笑道:“有啥好说的,事情都过去了,妈妈还给我上了药。”
听她这样表示,姚妈妈有些欣慰,嘴里却依旧道:“几贴狗皮膏药就把你给收买了,眼皮子这样浅。”
雀儿不吭声,做了一会儿活,才认真地抬头反驳道:“狗皮膏药也是药,能救命!”
姚妈妈瞧着她眼睛亮亮地,突然心里有些发酸。这孩子……她正想说点什么,雀儿却又飞速补充了一句:“要不妈妈你教我绣花吧?”
姚妈妈顿时被气笑了,没好气地道:“就你这样儿,差远了。”
几次打岔,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晚上吃饭时,雀儿慢慢地挪到厨房,打了碗剩凉菜,就着饭对付了一顿,草草地回屋去了。如今屋里就剩下仨人,茵儿和四儿已经搬走了。茵儿改名玉茵,四儿则叫四羽,只添了一个字,立刻就上档次了,并且成功地告别了大通铺。房里宽敞了许多,不过气氛未必就比以前更好。
“……挨了顿板子,反而打娇贵了,整日躲在小屋里头,别提有多逍遥了。”是全儿的声音,她抱怨道,“我这提了一天的水,腰酸胳膊疼的,哎哟。”
“谁让你不愿意洗衣裳的,你看,人家挨板子都挨出头了,你就等着扛一辈子水桶吧。”这是莲儿在说话。
为防戳在门口令人起疑,雀儿立刻准备猫腰转到墙角,刚一动作才想起来捱了打不方便,只得故意在门口重重踏着步子进屋。莲儿听到动静,立刻咳嗽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
挨出头了么?月光如水,凉凉地透过纸,漫进屋。人家喜欢老实人,她就是锯了嘴儿的老实丫头!雀儿摈弃了杂念,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