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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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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被卖了。
是的,在偷偷听到养父朱四贵和养母许氏的谈话之后,朱雀儿就肯定了这一点。
这年头女孩儿都是赔钱货,想要嫁得好,有脸面,嫁妆必须比聘礼高出一大截不说,呆在家里不能充作壮劳力,出嫁之后又成了别家人。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划不来,据说有些穷人家甚至会在女婴刚出生时便把孩子溺死或者抛弃。
朱家便是这样的穷人,但他们却收养了她。想当初朱四贵的媳妇儿张氏生完大儿子朱一诺之后,许多年没见动静,恰巧那时有人扔了个女婴在门口。夫妻两个前前后后地翻查了一遍,孩子没病没灾的,也没任何信物凭证,张氏抱着婴孩儿便动了心思,索性收养下来,凑成儿女一双好。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张氏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没照料好,不但孩子没保住,甚至她本人也感染了病症,产后一直没能恢复过来,不多时便去了。朱四贵青年丧妻受了挫折,每每伤心郁结之时便喜好喝点小酒。之后则是娶了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许氏,两人一起凑合着过了。
现如今长子朱一诺已经长大成人,婚事不好耽搁,但娶亲需要的花费却不知从何处来。这边朱四贵和婆娘许氏便商量开了。
“要不是你成日家喝酒,喝得手都不稳了,哪里还用发愁这个?”许氏小声度嘟哝着抱怨道。
朱四贵是在扎纸铺子里做活的,年轻时手艺可好,纸房子、纸马、纸轿子、纸人,一样样都能做得活灵活现,日子比现在好过很多。然而爱喝酒的毛病一旦养成,就很难改过来,现在年纪大了手开始发颤,便不中用了。许氏当初图的就是男人有手艺,可到底没摊上好日子,难免有怨气。
朱四贵没理她,只说道:“不管怎么说,孩子成亲不能耽搁。隔壁连家的老大成亲早,这会儿他爷娘孙子都抱上了。”
许氏对此事不甚热心,本着能拖就拖的原则,一直拖到现在。见实在绕不过去了,她便提议道:“要不咱们跟人家试试换亲?”朱家女孩儿多,除了抱养的雀儿,还有许氏自己带来的拖油瓶燕儿,以及她后来生的一对龙凤胎虎儿、凤儿。这对龙凤胎兄妹才是她真正的心头宝,也是她在朱家说话的底气。
朱四贵皱着眉头道:“那也要有人愿意换,你看这附近知根知底的人家,要么穷得指望着靠卖女儿赚一笔,要么就是咱们家攀不上的,你上哪里去换?”其实是儿子朱一诺悄悄知会过他,大约透露了看中的姑娘家。
朱一诺早早地去了木匠铺子里当学徒,做事稳当得很。因自幼缺了亲娘照料,自己的亲事自己上心,同时也是防着许氏挑唆父亲胡乱定人,他一直都在私下里关注打听着。这会儿挑到合适的人家,既没有委屈了自己,也没有不切实际,说话做事很符合朱四贵的心意。
许氏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但凭着多年的经验,也猜了个大概,故而这会儿冷笑道:“这也不成那也不行,这是打算要娶个凤凰回来不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哪个金蛋里蹦出来的!”
朱四贵听她骂到了亡妻张氏的头上,指着她喝道:“那你怎么不去照照镜子!”
那也得家里有铜镜才行啊。许氏灭了气焰,悄悄地嘀咕道。
说过骂过,朱四贵想起老娘之前叮嘱的话,终于开口道:“咱们卖人吧。”
许氏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了。家里孩子这样多,她早就看不顺眼了。朱一诺是长子没办法,可朱雀儿这种赔钱货是早该扔了。只是又不是她的儿子要娶亲,她才不愿意平白当了这个恶人呢,要开口也得是从男人嘴里说出来。而且事关宝贝大孙子,婆婆朱老娘早坐不住了,这一切许氏都瞧在眼里。
两人都没说要卖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能是自己。朱雀儿苦涩地想道。
因为知道自己身份不同,失了血脉关联,从小到大院子里就属她最勤快,洗衣烧火、擦地提水,甚至连倒马桶这样的活计都归她干。而朱燕儿只需要带着弟妹,看好虎儿就成。
许氏顺了心意,脸上便有了些笑模样。转眼瞧见朱燕儿正带着弟妹在院里玩耍,她便在心中盘算开了。原来之前说要换亲的话不是假的,但针对的对象不同。等雀儿一去,家里少了干活的人,不如让燕儿跟人换亲,早早地给虎儿说上个童养媳,再在家里添置架织机,纺些土布好换钱。她以前在娘家搭过手,现在捡起来也不算晚。
当然,一切的美好愿望都是建立在家中有闲钱的基础上。因此,发家的第一步,先得卖了朱雀儿。
雀儿怔怔地,手上的活计却没停,这时正准备在厨房里烧火张罗饭食。她被许氏的笑脸盯得发毛,低下头,悄悄地抖了一下,往灶膛后头躲去。柴草被点燃,温暖的同时,她有些酸涩。
傍晚时,朱一诺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显出几分热闹,他笑着说起了在铺子里的趣事和外头的见闻,朱老娘和朱四贵都听得兴致勃勃。
“……明个儿小山寺的庙会大家都说不去了,要去大庆寺拜佛呢。”朱一诺笑着提道。
这下连许氏也开始感兴趣了,问道:“大庆寺能进去了?”大庆寺名声偌大,不像小山寺一样靠庙会游乐,而是以佛法高深扬名。城中以这一大一小两座庙为首,撑起了多少庙宇的香火。正因为大庆寺中有许多贵人女眷都慕名而去,因此平时基本不对外开放,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才能进入。偏偏越是这样,大家反而越觉得灵验,每次都蜂拥而上。
许氏跟许多人一样,未必有多么地虔诚,只因她此时有了念想盼头,便想去庙里求菩萨神佛保佑。
吃过饭,朱一诺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雀儿,尴尬地笑了一笑。原本因为张氏的缘故,两人颇有些同仇敌忾的友谊,他是家里少数待她和善的。但现在,她要被卖也是因为他。
“我不怪你。”雀儿突然说道。朱一诺低头望去,只见她穿着灰色的破袄子,在此刻天色的映衬下,跟只小老鼠似的。只有一双眼睛,却是异常地明亮。
雀儿抬起头,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明天,能让我也跟着去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