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53、回京

　　乱党分散后，前面带着九阿哥的三人，一个是做老道士打扮，一个是有几分书生气质眼底却带着精光的中年男子，一个是在城门口时一直抱着九阿哥的大高个，目光中看着有几分正派，但是听过他之前面对康熙的态度，如芳便知这人仍是个仇视清廷的死硬派。
　　如芳带着小包子，身边跟了九个武功顶尖的御前侍卫，以马车疾行的速度跟了大半夜，约四更天的时候，前面三人皆策马疾奔，如芳也不得不弃车上马，小包子看似在自己的大氅里裹着，实则被她扔进了空间里，反正天色正暗，那些侍卫也不敢跟她跟得太近，倒也能瞒得过去。
　　天色大亮时，前面带着九阿哥的三人终于停下来歇息了，如芳也终于能缓口气，怀里抱着精神不错的小包子，母子一起吃了几口侍卫送来的干粮——空间里水果虽多，到底不能充饥。其实也有一些粮食，却都是生的，还有花生莲子桂圆这些煮粥必备的食材，但是当着侍卫的面，如芳也不好拿出来——
　　“额娘让他们回去吧，咱们把九哥偷到药园里就好了。”拿着手中的点心看了半天才苦着脸咬了一口，小包子也凑到如芳耳边低道。
　　虽然小包子说出了自己的大半心声，如芳却觉得自己绝不能鼓励他总是将药园、阿九挂在嘴边，遂伸出食指戳着他的额头轻声斥道：“你还敢说？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这个大嘴巴，记得以前额娘跟你说过什么？你又答应过额娘什么？”
　　“额娘额娘——瑞哥儿知道错了——”在如芳身上扭来扭去，小包子也抱住如芳的脖子一脸心虚低道：“额娘别生气，瑞哥儿只是不想九哥被坏人抓走——额娘，瑞哥儿以后再也不对别人说了，就是皇阿玛也不说。”
　　“你知道错有什么用？还是先想想怎么跟你皇阿玛解释阿九的问题吧，你皇阿玛可不好糊弄。”冷哼一声，看着小包子纠结的小脸，如芳又继续道：“还有，你以后不能一有什么难事就想着让阿九来帮你，额娘今儿就告诉你，阿九他总有一天要离开我们的，你现在养成了依赖他的习惯，永远就长不大了——”
　　“阿九要离开我们？额娘让他别走——”小包子明显只从如芳的话中抓到了这一个重点，一脸的惊疑和焦急——
　　“不行，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跟谁会永远在一起的，别说阿九了，就是你也有一天会离开额娘——”见小家伙似要反驳，如芳也搂着他继续低道：“你先听额娘说，你只看你四哥五哥，他们小时候也一直跟额娘在一起的，就像你现在这般，可是等他们够年纪上学了，就搬去了阿哥所住，等以后他们年纪再大些，他们还会搬出皇宫，离额娘就更远了，你以后长大了也是如此——不过你放心，不管你们将来在哪里，以后长多大，永远都是额娘的孩子——”
　　“我去跟皇阿玛说将来不要出宫——”小包子还是很有孝心的，听说自己会跟如芳分开，立马把阿九忘到天边了。
　　“傻话，即便你皇阿玛答应了你，也不过是骗你的，每一个孩子长大了都会离开父母，去过自己的生活！”轻叹一声，如芳又笑道：“再说了，你小的时候是你皇阿玛和额娘养着你保护你，等你长大了，我们也老了，那时你就要养着我们，至少要养着额娘，你不出去做事情，到时候拿什么来养家糊口养着额娘？”
　　“瑞哥儿去做事，额娘可以在旁边看着呀！”虽然小家伙还不明白养自家额娘为什么要做事情，但听如芳话中的意思是要他去做事，他便也应了。
　　“额娘到时候都老胳膊老腿，哪里也走不动去不了，你就忍心让额娘受颠簸劳顿之苦？”抚额一叹，如芳现在都有些发愁小包子搬去阿哥所时可能会有的骚乱——
　　母子俩在这里聊着自己的秘密，却不知因着身娇体贵的他们竟然能跟上自己的速度，前面三个绑匪已经心怀戒备，商议一番，那个几分书生气的中年男子竟然只身来到如芳他们面前道：“夫人现在还想换人质吗？夫人身边的侍卫似乎多了些。”能有机会脱身，他们自然也不想死——
　　打量了来人一眼，如芳也冷然道：“两个孩子换过来，我让所有的侍卫撤走，你们敢换吗？”
　　“夫人好大的口气，你就不怕你们母子同时成为人质？”压下心里的惊疑，中年男子半是戒备打量半是嘲弄试探笑道。
　　“我既然敢跟着来，就不会怕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淡淡一笑，如芳一脸的漠然。不是她想要充英雄好汉，实在是当着儿子和一干侍卫的面，她真的做不来那种哭求之态——虽然明知那样先示弱于人更有利于她接近敌方。
　　如果此时如芳急着要交换人质，这中年男子怕是还会心生戒备，甚至直接拒绝，然她却是这样一种不热衷不拒绝似乎无所谓的态度，倒让对方迷惑了，回去与两个同伴又商议了一回，他们终究决定同意交换人质，当然，如芳会撤退所有侍卫是他们愿意交换人质的条件。
　　于是，尽管众侍卫跪求，如芳仍是独断专行用自家小包子换回了刚睡醒还有些懵懂的九阿哥，落到敌人怀里近九个时辰，又是受伤又是受惊，此刻更是困顿不已，一落入如芳怀里，他便狠狠哭了一场——
　　这时那三个绑匪带着瑞小包子上马离开，如芳也将九阿哥交给身后的侍卫留下一句话后便一个人策马追去——
　　金陵城南门口，已经带着众人在此等候了一夜的康熙看到被御前侍卫丰裕和一队士兵送回来的九阿哥时，康熙要让人送他回去，满眼羞愧的九阿哥却倔强地说要留在这里等如芳和瑞小包子回来——康熙没再说什么，听九侍卫之一的丰裕讲完事情经过，又听了如芳那句“天黑之前必归”的话，沉吟半晌也稳下心神下达了一系列命令，中心主题只有一个，密切监视流蹿到各地的乱党，但是绝不能打草惊蛇，等如芳和瑞小包子回城后，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乱党抓捕归案！
　　末了太子和众阿哥及官员都劝康熙回别庄稍做休息，康熙不肯，沉着脸喝斥众人不得多言，又命几个阿哥分别到其他三个城门处守候，以便如芳和小包子从其他城门进城时一下子就能见到熟悉的人……
　　有小狐狸带路，如芳自然还是回到了南城门，时金乌西坠，火红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天空，一身黑色系短衫长裤长靴的的女子由远及近策马而至，她的样子明显有些狼狈，可是她倏然一笑的刹那，竟让人觉得极美，那是一种自骨子散出的自信洒脱以及慧黠，是与这个时代的闺阁女子全然不同的气质美，再映着天边灿烂的夕阳红霞，一时间大家都有些被迷惑了——
　　“皇上，我回来了——”看到迎上前的康熙，如芳心里微一疑惑，便展颜笑道，目光却不自觉在人群中搜索另两个儿子的身影——
　　见此，康熙心里竟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暗自冷哼一声，他也故作镇定道：“回来就好，胤社呢？”
　　“皇阿玛，儿子在这里。”被侍卫抱下马的小包子正好听到康熙这句话，连忙上前抱住康熙的腿：“皇阿玛，额娘受伤了，皇阿玛快传太医——”
　　对上康熙打量中明显带着焦急的目光，如芳也连忙笑道：“皇上别听瑞哥儿胡说，不过是被流箭划过，腿上蹭破了一点皮而已。”闻言众人这才想起如芳自回来还没有下马给康熙请安，更有那细心的发现如芳的马竟然不是昨晚离开时骑的那匹——于是心里不免又暗自猜测一番。
　　时随行的八个侍卫来请罪，康熙没理会，打量一圈，发现如芳的右大腿上果然裹了一层自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料，遂寒着脸道：“先回别庄。”说着也带着身边的小包子翻身上马。
　　两人几乎并排而行，想着这一天的经历，如芳也简单对康熙说了此行经过，在用小包子换回九阿哥后，她让一个侍卫送九阿哥回来，反正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队官兵，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其他八个侍卫不肯离开，遂落后几里跟在如芳身后，如芳则在前面紧紧跟着挟持自家小包子的三个绑匪，可惜那三人不但武功不低，戒备心也不小，如芳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过去偷走自家小包子，最后还是小狐狸出手，把小包子带了出来。然那三人找不到小包子，便又去抓如芳，有一人用暗器伤了如芳的马，虽然如芳在马儿摔倒前及时避进空间，却仍是被对方的钢镖所伤，亏得对方并没有想要她的命，不然她就不会只是伤在腿上了。
　　当然，对康熙说起来便是另一个版本：“……那三个人中了小白的蛇毒，臣妾便带着瑞哥儿上马回城，不料路遇一人竟是他们的同党，见了臣妾和瑞哥儿突然出手偷袭，总算上天保佑，那马儿载着我们奔至安全处才流血力竭而死，然后富察侍卫他们便寻到了臣妾和瑞哥儿……”
　　又是中毒？闻言紧跟在二人身后太子身边的胤禛胤禶兄弟俩俱是眉心一跳，哥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惜如芳还不知道两个儿子心底的怀疑，不然她肯定要大声喊冤，这次她真的没有用毒啊——
　　回了别庄，康熙亲自将如芳自马背上抱了下来放到软榻上，又陪着她回了房间，亲自看过她腿上的伤，重新敷了药，康熙又下令今天不许众人过来打扰母子二人休息，这才离开。
　　屋内如芳带着小包子吃了些东西，无意间听秦嬷嬷说康熙一天一夜都没有回过别庄，似乎一直在城门口等着自己和瑞哥儿回来——如芳一开始不可置信，最后却是不得不信，怔忡间脑海里不期然浮现昨天今日众目睽睽之下那些亲呢体贴，如芳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失常——
　　康熙又在江宁府停驻了三日，官兵们将附近能抓住的乱党都抓了回来，包括这次被换走的四名重犯，九人全部施以重刑后缚于南城门之上，又在江宁府布下天罗地网，在一番雷霆之怒中给众人下了封口令，然后携家眷登船返京，之后除了至高家堰登堤阅河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多做停留，一路直返京师。
　　两个阿哥的被劫使得江宁府的大狱又添了许多杀戮，抱着一种复杂赎罪的心态，如芳冒着让康熙不满的代价保住了九阿哥十阿哥身边共十六个伺候的人，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人先被押送回宫杖刑三十，康熙又将其贬为罪奴，这才将人交给如芳——
　　十一月中旬，圣驾回京，时在皇宫东北边寿皇殿后面为太后新建的宁寿宫已经落成，于是皇太后带着淑惠太妃等人由慈宁宫偏殿迁居宁寿宫，等一切安顿下来，已经进入十二月份了。
　　如芳一回宫安顿下来便去了承乾宫，未进寝殿便听得一阵痛苦的咳嗽，然后房间里除了浓浓的药味，还有一缕血腥味儿，不用看，如芳便知床上的病人又咳血了。
　　佟佳氏的寿数到今年七月底便尽了，她自身若是身体健康倒也罢了，赫舍里氏还能代她多添些寿数，然她的身体已经从根本上毁了，赫舍里氏又是一介阴灵，勉强附体对这具身体本就损伤极大，偏这具身体本就是残破不堪，所以这几年赫舍里氏只能卧床养着，如今佟佳氏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赫舍里氏却还想强留一段时间，所以便要承受现在这种痛苦——
　　进去行了一礼，如芳也满是心酸低道：“姐姐这又是何苦？”既不愿与太子相认，却仍想“活着”看到太子和太子妃——便是就这么离开了仍可以看到不是？
　　“妹妹，我定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低喘一阵，赫舍里氏歇了好一阵子又道：“只要看到——那个女孩，便是不喜，也不能讨厌——妹妹，劝一劝——皇上——他们——”
　　知道赫舍里氏是说想要亲眼看到太子至少不讨厌准太子妃，话中虽让如芳劝着康熙，实际上是让如芳劝太子好好跟妻子相处，毕竟她们都知道太子妃的人选是不容如芳插手干涉的——而赫舍里氏想要太子和太子妃好好相处，还不是为了让儿子过得舒心些？至此，如芳也忍不住鼻子一酸，上前握住对方枯瘦冰冷的手：“我会的，姐姐放心。便是姐姐不说，我也会努力让他们小夫妻和睦相处相敬如宾，努力试着幸福——姐姐放心，会好的，会幸福的。”
　　“谢谢——”点了点头，半晌赫舍里氏也低声叹：“其实，是我——太执着了，已经，变了很多，命运——也会改的——”
　　如芳不知道赫舍里氏的变了很多是指什么，却也顺着她的话在心里默默低道：是的，都会改的，太子的命运会改，大清的国运亦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