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24、兄弟

　　如芳的预产期约摸在九月底十月初，康熙一行从塞外一回到紫禁城孝庄和皇太后便免了她的请安，她也不矫情，领了两位老人的恩，每天要散步也只在景阳宫内，不然出去了还要步步留心，时时注意，绷得太紧对自己和孩子都不好。
　　而宫中多了三个小阿哥，众人也就新奇那么几天，后宫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除了乾清宫和慈宁宫、长春宫、翊坤宫、咸福宫，如芳这里受到的影响也算是多的，因为小太子再来景阳宫时，话里话外也不可避免提到了大阿哥保清，如芳一直留意，发现小太子对这个哥哥的态度不好不坏，再往后是冲突多于和睦。
　　大阿哥保清回宫，兄弟俩能一起玩了，却也会互相争吵。小太子是康熙教养的，在这宫里向来是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主，而大阿哥虽说长于宫外，在噶禄家里却也是小霸王一个，本人精力旺盛，现在又是最好动最容易争强好胜的年纪，兄弟俩这一碰面，稍有一点争执，就容易形成棋局上王见王的死局——果然不愧是历史上人尽皆知不死不休的冤家兄弟，小时候就不对盘了！
　　也怪好面子的康熙，明明身为帝王，却想要看到儿子们兄友弟恭，康熙最疼爱嫡子太子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同时他对身体健康充满活力又极具骑射天赋的长子也非常疼爱，两个都是自己疼爱的儿子，康熙就更想看到他们和眭相处了，于是他经常提供机会让两个儿子相处，而两个小霸王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摩擦的机会也就多了，偏两个骄傲的小包子又都不是有耐性会退让的，这就更容易起冲突了，于是小太子来景阳宫时带来的负面情绪越来越多——
　　这天看着小太子气呼呼对自己讲完大阿哥如何嚣张无礼，又板着小脸絮絮叨叨，说自己将来会如何做个好哥哥，会照顾保护弟弟……等小包子发泄得差不多了，如芳也递了杯泉水让他喝下，末了一边亲手剥着一串碧翠的青提一边笑道：“好了，咱们太子可是一国储君，大人有大量，不跟大阿哥一个淘孩子计较，奴婢听说大阿哥在噶禄大人府里的时候，就是个孩子王，在一群孩子中间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如今他终于回宫了，还是回自己的家，性子自然就越发随意了些。”
　　“他在外头养成了那种性子，如今回宫了，难道孤就要让着他？”吞下如芳喂到他嘴里的青提果肉，一种清甜中带着微酸的味道由口中入喉，小太子几乎觉得在这个时候谈论那个讨厌的人实在是破坏情绪。
　　“太子是弟弟，让着哥哥一些是礼数，没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摸摸小包子前面的光头，如芳也耐心诱劝道：“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太子一直住在宫里，由皇上亲自教养抚育，大阿哥同样是你皇阿玛的儿子，却很小就被送出宫寄人篱下，一年也见不到皇上几次，虽说噶禄大人一家必定不敢亏待大阿哥，然住在别人家里到底不自在——如今大阿哥终于回自己家里了，他应该过得更自在随意才是，太子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那这里也是孤的家，孤也不必为了别人收敛自己的性子。姨母，孤是太子，皇阿玛也说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人比孤更大。”小包子反应倒是极快。
　　“太子这话也对，”想了想，如芳望着他黑珍珠似的眼睛略带郑重道：“不过以前你皇阿玛身边只有你一个陪伴，你皇阿玛的眼里心里也就只有你一个儿子，现在大阿哥、三阿哥他们都回宫了，姨母肚子里还有个小弟弟，以后这宫里还会有更多的小阿哥。太子，不管你承不承认，他们都是你皇阿玛的孩子，即便是身为父亲的责任，你皇阿玛也要关心爱护他们，当然，你皇阿玛还是最最疼爱你，但是也要分出一部分疼爱关心其他小阿哥——太子心里实在不必失望担心，觉得弟弟们分走了原来属于你的疼爱，只要太子做个好哥哥，小阿哥们长大了也会尊敬爱护他们的太子哥哥。”
　　“太子，汉人有一句话叫做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将来太子带着兄弟们一起给你皇阿玛分忧，为大清内安黎民外御强敌，乃至于开疆拓土创出一番伟业流芳百世岂不美哉？太子是国之储君，是大清朝除了皇上老祖宗他们之外最尊贵的人，这是皇上和老祖宗看重疼爱太子，可是太子也要对得起皇上和老祖宗的看重疼爱不是？”略缓了缓语气，如芳捏着深思中的小太子的鼻子又笑道：“太子以后是要做大事的，如今跟亲哥哥都处不好，以后要怎么带着弟弟们给大清做事？再说了，奴婢瞧着太子你跟大阿哥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执，这传了出去，那就是兄不友弟不恭，对你们兄弟俩可都不好，太子你是皇上亲自教养的，你就不能为了你皇阿玛高兴，为了让老祖宗满意，且先退让一步？”
　　如芳又是哄又是劝说了一大堆，小太子最后总结出两点：一是要友爱弟弟兄弟同心为皇阿玛分忧做出一番大事，一是为了皇阿玛和老祖宗高兴自己也不能跟大阿哥不和——想通了他方要点头，似意识到什么，小包子却又眨着眼睛问道：“那，如果孤先退了一步，大哥反而得寸进尺对孤无礼呢？”
　　“自己想，这个问题很简单。”摸了摸小包子的头，如芳又笑眯眯问道：“这个宫里谁最疼你？”
　　闻言小包子也眼睛一亮：“孤知道了，孤既尊敬大哥，大哥还欺负孤，孤就去找皇阿玛主持公道。”
　　“聪明！”含笑塞了颗果肉到小包子的嘴里，如芳又道：“姨母今儿这么说，也并不是让太子遇事一味忍让，太子且先试着跟大阿哥和睦相处，若是太子敬他为兄，他却做不到一个好哥哥，姨母定然是站在太子这一边的。”
　　“嗯——”闻言小太子几乎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末了又抱着如芳的一只手臂靠在她身上满意低道：“大哥有惠母妃，孤也有姨母，嗯，还有小弟弟——姨母做的点心可比惠母妃让人送给大哥的点心好吃多了——”自从有了乾清宫那十一天的守候陪伴，病愈后小太子与如芳亲近起来便有了许多肢体接触——
　　“你觉得姨母这里的点心好，大阿哥还觉得惠嫔娘娘那里的点心好呢，有时候东西是其次，心意更重要。”摩挲着小太子的脑袋，如芳又提醒道：“虽然姨母也觉得自己这里的点心好吃，果子更香甜，可是只要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不必嚷嚷得人尽皆知，更不可向别人炫耀攀比——这绝不是个好习惯，别忘记上次你和大阿哥为什么会为了一套玩具争执起来的，就像你刚才的那些话，你若是当众说出来，说不定会让大阿哥以为你瞧不起惠嫔娘娘宫里的东西，到时候他若是不跟你争辩就不是个孝顺的儿子。”想到九龙夺嫡大戏中四爷有十三侠王，八爷有九十两大臂膀，偏身为储君的太子在兄弟们当中就是个光杆司令，如芳觉得自己还真得下一番功夫培养小包子的情商——
　　“真麻烦。”小太子虽然听明白了如芳话中之意，神情到底有些恹恹的。
　　想想小孩子有了好东西想跟同伴炫耀一下也很正常，又见小包子明显有些不太痛快，如芳也搂着他哄道：“是很麻烦，不过能做大事的人，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有所疏忽，这就叫做于细微处见分明，往大了说就是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不过太子放心，自古有舍便有得，太子说话、行事谨慎些，固然失去了随心所欲的畅快洒脱，却减少了犯错的可能，会得到皇上和老祖宗的赞许，以后还会得到更多人的肯定拥护——太子觉得这样值得吗？”
　　半响，小包子也静静回道：“姨母，我记住了。”
　　“还不高兴？”捏了捏小包子的脸，如芳又道：“你既是太子，得到了属于储君的荣耀，便也要担起身为储君的责任，你若不想让你皇阿玛和老祖宗失望，就要比大阿哥和其他阿哥们更努力刻苦，更勤学知礼——要比所有的阿哥都优秀出色。太子，你是你皇阿玛和皇额娘的骄傲，你一定能做到，是不是？”唉，可怜的小包子，姨母也知道万年老二不好做，夹心饼的滋味更不好受，不过咱们姨甥俩都没有退路，你就坚强地顶住吧——
　　这一天的开导还是有用的，小太子竟然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再抱怨大阿哥什么，如芳仔细观察过，发现小包子也不像是把不满压在心底，便也不再对他说教，而是在一起吃吃喝喝说些轻松的话题，看着小包子纯真的笑脸，再想想历史上貌似被累死的雍正，如芳觉得自己的孩子只要做个闲王就好，皇帝什么还真不是咱普通人能干的事！
　　想到九龙夺嫡的胜利者，如芳自然不免又想到承乾宫的乌雅氏，历史上唯一一个不情不愿甚至辱骂皇帝亲子的太后娘娘。
　　话说乌雅氏自诊出怀的是双胎，肚子便像气球似的几天一个样，大得让人心惊，而乌雅氏本人却瘦得厉害，全身上下除了肚子，几乎再没有多余一点肉，无论太医和嬷嬷怎么给她进补，似乎所有的养份都被两个胎儿吸收了，做母亲的没有得到分毫。见此太医只能建议给乌雅氏停了进补，免得胎儿过大母体太弱而难产，乌雅氏的生死或许不重要，但是难产也有可能导致胎儿出现危险的，这一点无论是佟贵妃还是太医都不敢冒险。
　　不能用食物滋补，佟贵妃为了让乌雅氏安心养胎平安生产便给予她大量的精神安慰，不但许诺将龙凤胎的小格格交给她抚育，更是在康熙那里为她求来了嫔位——须知乌雅氏现在连个最低的位份都没有，她本是佟佳氏找来的代理孕母，侍寝没多久便怀孕了，尚未引起康熙的喜爱，以她包衣宫女的身份，生子后若能得个贵人的位份便是顶了天了，如今佟贵妃竟然许她嫔位，甚至还答应她自己养着小格格——若是一切顺利，乌雅氏可就位份、孩子都有了，完全可以在这后宫站据一席之地，不让人小觑了去——
　　也不知是被佟贵妃的许诺迷了眼，还是乌雅氏彻底认命了想通了，如芳在九月底见到乌雅氏时，发现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倒更像一个幸福的准妈妈——看了一眼比她的腰身增长了两倍的肚子，如芳觉得她能想开了也好，虽然有些担心她生的四阿哥会抢了小太子的一切，如芳还没有狠心到就此盼着乌雅氏母子一尸三命。
　　想到乌雅氏竟然会生龙凤胎，如芳也不自然地想着，历史虽然因为自己这个小蝴蝶而有些变化，乌雅氏的福气倒是极好，莫非她们母子仍会成为康熙朝后宫前朝最后的赢家？
　　如芳的反常落在秦嬷嬷她们眼里便成了产前忧郁症，以为她为生产而紧张，众人轮番上前安慰，你一句我一句，反倒弄巧成拙，让气氛更凝重。如芳原本仗着有小狐狸阿九并不怎么害怕生产，如今听众人念叨得多了反而生出些紧张，开始正儿八经跟秦嬷嬷几人讨论起自己生产时可能会出现的情况……这一问如芳才知自己实在大意得可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赫舍里家已经将接生嬷嬷和小阿哥的乳母人选塞进了内务府，过几天就能送到景阳宫让自己挑选，于是如芳也找到了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打听四位接生嬷嬷和小阿哥的乳母——
　　其实行些人肯定是可靠的，须知赫舍里家是满洲正黄旗，上三旗之一，旗主便是天子，皇宫是天子的家，内务府总管便是皇室的管家，里面掌权的管事的都是上三旗的人，顺治朝时赫舍里家也有人曾做过内务府总管，如今到了康熙朝更是出了一任皇后一位太子，前朝又有索额图得帝王重用，如今在自己生死攸关的时候，赫舍里家给自己送几个可信的人并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