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疯魔》琴瑟如寐

28、招魂（上）

　　三日后，正值黄昏。
　　金灿的霞光将陆府的飞檐勾勒出金色的芒边。
　　青色小轿停在陆府门口，陆熙章在仆人的搀扶下，几乎是半蜷着腿艰难地挪出来。
　　他面色撩白地被人扶着走进家门，然后又被吓了一跳：“你这逆子，从哪里窜出来的？！”
　　陆白尘摆出一副凝重脸，走上去扶住他：“父亲，瞧您这样子，膝盖没有跪碎吧？”
　　陆熙章脸色由白转青：“还成，老夫就是跪的饿了，回来吃顿饭养养，晚上再跟着那帮御大夫去砸场。”
　　陆白尘道：“可小心点，别砸到我。”
　　“自然砸不到你。哼，晚上能不能进皇城都难说。”陆熙章揉揉膝盖，“你回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您，也来看看母亲。”
　　陆熙章叹息一声：“她每到这个时节，总会犯些癔症，闹得我头疼。”
　　陆白尘笑道：“无事，她见了我，啥毛病都好了。我刚才哄她吃下两大碗饭。”
　　陆熙章推开他，无奈道：“你这孩子……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可陆白尘依旧站在那里。
　　“父亲。”他说道。
　　“怎么了？”
　　陆白尘低下头，过了半晌，才缓声道：“没事，就是觉得折腾得有些累。”说罢又笑笑，“眼前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看那么清楚做什么。”陆熙章哂笑，然后摇摇头，“回头也别住在翰林院了，搬回来。你娘亲看到你精神头也会好些，省得成天在我面前瞎闹。”
　　陆白尘点头笑道：“好。”然后又说，“父亲，我先回去了。”
　　“去吧。”陆熙章摆摆手。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霞光垂得很低，铺的漫天遍野都是。
　　陆白尘走出陆府，又转身看他的父亲。
　　须发花白的老父对他摆手。
　　此时有钟声遥遥传来，大概是城外山寺上的。幽幽远远，朦朦胧胧。
　　陆白尘转过身离开，逐渐远去。
　　等他来到皇宫内，有内侍领着他匆匆往飞霜殿赶。
　　原先清冷的飞霜殿外边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里面已经忙得一片热火朝天。
　　空旷的院子也不知何时搭起来一个偌大的祭坛，周围围着重重白色幔帐，严密地垂落着。祭坛四周坐落着七七四十九盏样式奇特的宫灯，宫灯上刻着花纹诡秘的图案，此刻没有点燃，显得暗沉沉一片。
　　老道士对着一帮子奇装异服的神棍正在喷着唾沫训斥。转眼看到陆白尘进来，又颠颠地跑上去，却板着脸：“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都已经演了三遍了。来来来，大家努力一下，再来过一遍。这次把灯点起来，看看成效。”
　　陆白尘嗤了一声：“你这么大张旗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门道吗？”
　　“怕什么，这里都是自家人。这些好小伙跟着我摆龙门已经好多年了，都熟稔得很。”道士说着，压低声音，“我跟陛下说准备阶段一个差错都会功败垂成，只允许自家人进来。没看到门口的那些兵将吗，蚊子都飞不进来一只，你尽管放心。来来来，让你看看贫道我亲自设计的祭坛，简直巧夺天工。”
　　道士热情地将陆白尘拉上祭坛。
　　陆白尘伸手拂开那些重重幔帐。只见祭坛地面上画着繁复的图案，仿佛含着万千星辰，蕴着天地至密。祭坛两头分别摆放着一只鼎和一个棺木。
　　“啧。”陆白尘发声，也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嫌弃。
　　然后他走进那只铜鼎，低头侧眼往里面瞟上一眼。
　　只见里头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东西。
　　道士见他这样一副关心模样，连忙说道：“这个待会儿是放人头的。那玩意儿陛下宝贝得很，等到时辰将近时，会由陛下亲自拿来。”
　　陆白尘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稀里哗啦地立起来，半晌才哼出一声：“恩。”
　　道士已经蹲在地上，掀开脚下一块颇是隐秘的台板，冲着里头喊：“别玩骰子里，把蹴鞠给我。”
　　陆白尘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原来里头有两人蹲在地道中正颇有兴致地在赌博。
　　其中一人随手将一只黑色的蹴鞠抛了出来。
　　道士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一下将它投入鼎中，大声道：“诸位，我们排演最后一遍，诸位一定要认真完成！”
　　话音未落，祭台周围的宫灯一盏盏地燃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暗，两人的影子投在幔幕上，有晚风吹来，影子随着幔帐挣扎蠕动。
　　道士左右细细端详了陆白尘一阵，伸手将对方的发冠扯了下来。
　　陆白尘的发瞬时披落，乌漆漆似黑色绸缎。
　　道士感叹一声，将手中的发冠还给对方：“这样便像极了。待会儿扮鬼时别忘记放下头发。”
　　陆白尘正要发作，道士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鼓笛声忽而大作，吟唱也随着响起。
　　暗道里头的哥们已经不耐道：“兄弟，快点开始，早开始早结束，密道里头可闷死人，了。”
　　陆白尘一脚将台板踢落，盖住里面声响，然后默然地随手扎起头发。
　　祭台周围的神棍们依然开始唱跳，姿势诡异难看，倒挺能唬人。
　　陆白尘看了那黑色的鼎半晌，然后探手一下取出蹴鞠。
　　道士在外头正挥着桃木剑奋力表演，一指挑起一大串黄符，口中喃喃作声。
　　随着符文燃烧起，祭坛周围倏倏喷出色彩奇异的烟雾。
　　陆白尘猝不及防，被呛得咳了几口。
　　脚下的台板忽然打开，里面的兄弟姿势艰难地爬出来，边爬边怒道：“兄弟你发什么愣，还不快点乘着这烟雾滚下去！”
　　陆白尘反映过来，立马抱着蹴鞠滚了下去。
　　地道里面剩下一人领着陆白尘往另外一头走去，然后指着一个阶梯说：“公子，爬上去就是那口棺材了。”
　　陆白尘点点头，将蹴鞠放在对方怀中，又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塞给对方：“拿着吧，这不是排演的，不用还给我。”
　　说着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然后又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时之间累得气喘吁吁。
　　道士在外头奋力挥着桃木剑，大声喊：“头发！”
　　陆白尘扯下发冠，然后看着自己投在帷幕上的影子。
　　真有三分像鬼影了。
　　道士大声喊：“结束！”
　　一时之间，乐声、吟唱声、舞步纷乱声，一瞬间都停止了。
　　道士趴在祭坛边，扒开帷幕，对陆白尘招呼：“大人，您过来一下。”
　　陆白尘慢吞吞地踱过去。
　　“诶，不是贫道瞎说，你问问这里随便一个人，你从那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实在太不美观了。简直像棺材不小心翻了你从里头滚出来一样，诈尸姿势也没这么难看呐。”道士十分不满，“你要缓缓地——知道吗，缓缓地爬出来。哦不，先优雅地坐起，然后站起来跨出棺木——”道士说着，又把手伸向对方的头。
　　陆白尘把头一撇，不满道：“干嘛？！”
　　“您这头发里夹了一根稻草。哎呦，虽说棺木中躺着的是个稻草人，可这种细节您可千万要注意，细节决定成败，陛下心细如发，决不能让他瞅见任何不妥之处。”
　　“……”陆白尘默然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这样大声说这些，真不会掉脑袋么？”
　　道士摸摸自己的脖子，嘿然一笑：“开始之前贫道已经算过一卦，乃上上之签，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陆白尘撇撇嘴：“你竟然信这个……真是难得。”
　　有人将那几十盏宫灯又逐一吹灭了。
　　此时月已西升，这四十九盏宫灯一灭，光线便蓦然暗了下来。
　　穿着奇装异服的汉子们三五一群围坐在一起，大声谈笑着什么，倒也无人注意他们。
　　陆白尘问：“什么时候开始？”
　　道士抬头瞅瞅夜空：“估计还有大半个时辰，诶你肚子饿不，我这里还带了些糕点。”说着，便掏起衣袖来。
　　陆白尘正欲阻止，边上来了一个人，毕恭毕敬地将蹴鞠还给了陆白尘。
　　道士一时直了眼：“诶，这蹴鞠怎么在你手上？”说着一巴掌拍在了来人脑袋上，“小兔崽子，还想不想要钱了，都说了铜鼎里面的东西，你们是碰也不能碰的，哪怕是蹴鞠，你们也不能碰！讲了多少遍了还忘记！下午时候还把蹴鞠捞出来当球踢，真是一群不长脑子的混账！”
　　陆白尘打马虎眼：“好了好了，不就是排演嘛，不用那么认真。诶你这糕点都没包好，糕点酥都掉下来了。”他说着将糕点往嘴里塞，被噎得咳了起来，一时伸长了脖子，姿势颇为销魂。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太监尖锐的喊声：“皇上驾到——”
　　道士连忙示意陆白尘将头发束好，然后招呼一群跳大神的汉子：“快点排好阵仗！快点！”
　　又把腰上的桃木剑慌乱地解下交给别人，扯着陆白尘下了祭坛，在一边规规矩矩地跪下。
　　陆白尘一时看呆了眼。
　　道士向他一挤眼睛：“你知道什么，这叫冤大头，也叫衣食父母。姿态放尊重点。”
　　飞霜殿大门缓缓打开，门口御林军已跪了一地。
　　在虚煌的灯火下，帝王缓缓走了进来。
　　走到两人身边，宣帝略微俯身，声音和煦而略显疲惫：“大师，请起。”
　　实在太客气了。
　　陆白尘听得不由直了眼。
　　那老道士十分虚伪地站起，摆出一张老神在在的神棍脸：“陛下客气。”
　　然后伸手屈指一算：“陛下来的也算吉时，可以开始准备了。”
　　宣帝点头：“朕谨遵大师所言，亥时三刻才入殿，盼一切顺利。”
　　道士一手背负，一手撸着长须：“那是自然。贫道一算一卦，乃是上签，陛下自能得偿所愿。”然后目光落在宣帝身后：“便是……这个？”
　　常德低首捧着那箱匣上前。
　　月光惨白地落在匣子上，将繁复的花纹隐隐照亮。
　　宣帝的目光霎时变得柔软，像噙着蜜，溢着糖。他伸手接过：“便由朕……放上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还有姑娘看文……你们不弃，我才不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