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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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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和炤正发表高论,不经意间一抬眼,就看到街道上出现了两个扎眼的男人。
这两人按说也怪。他俩中个头矮些的那个,穿深色短衣,神采奕奕,显得十分精干,但却冷着脸不言不语,跟同伴保持着不易察觉又确实存在的一点距离,看来像是护卫。个头高些的长衫织锦,手里攥着金扇,腰间缠着青玉,脸蛋也俊秀非常,浑身带着“我不是一般人”的气质。
最怪的,是他手上还牵了个粉嫩的娃娃,约莫只有三四岁的年纪,圆滚滚的,小脸雪白,太阳映照得红扑扑的。此刻那娃娃正在闹着,抓着高个男人的袖子摇摆,央着什么。
男人也没恼,伸手把孩子抱在怀里,四周望了一圈,突然看向这家茶楼的方向。
殷和炤冷不丁地与他一对眼,电光石火间,一种奇妙的灵感从他心里蹿了起来。
——大生意上门了。
男人果然就是在找歇脚的地方。他看到这间茶馆,可能是嫌简陋,没有立即动作,还皱了皱眉。但他抱起来的小孩此刻已开始撒娇,抱着他的脖子黏黏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男人表情很快变得无奈,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殷和炤“噌”地蹦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大一小,手上忙不迭推那店小二:“快快,去收拾最好的座儿出来!”
店小二现在变得十分听话,闻言立即答应着去了。
那边殷和炤按捺着激动,努力维持着镇定大方,从屋里迎出,不自觉连职业微笑都多了几分真诚:“爷,喝茶吗?小店安静,进来坐坐?”
那男人抱着孩子,原本一脸温和,看向殷和炤时却明显一愣,表情也冷淡了几分。殷和炤毕竟是有脸有皮的现代人,无论对方怎样,他都毫不畏惧与人对视。只是觉得这男人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且目光在自己脸上最起码停了三秒。
男人没发话,身后那个随从已经抢着开了腔:“上座,烦店家引路。”并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阻隔了殷和炤和那男人。
殷和炤心想还不许人靠近这么矫情,想来应该是个很有身份的主儿。但他也没多话,面色如常,略带一点刻意的谄媚,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当先领路了。
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已经足够听清对方说话。
这时候,他忽听身后,一个软糯糯、甜蜜蜜,口齿尚不清晰的童音传来:“父、父亲,这个大哥哥,我好像见过……”
殷和炤心里打了个顿。诧异地想,难不成竟遇到了何青的熟人?
店小二的表现越发正常起来,寻了店里最宽阔、最敞亮的位置,并且趁着片刻功夫,已用那沦为摆设的抹布,将桌椅全擦了个遍。
小店不大,殷和炤领人走过来,不过几步距离,这时恰至桌前。他停步回身,看了看那小孩,笑着逗他:“小朋友真是聪明,不过你认错人了哦。我们以前没见过。”
小孩有些害羞,躲在父亲怀里,睁大眼看他,又乖巧又傲娇地“嗯”了一声。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殷和炤一眼。而后把孩子放下,撩开衣摆落座。跟来的随从立即上来,熟练地抱起那小娃娃放在一侧凳子上,而后对殷和炤吩咐:“倒茶。”
店小二积极道:“客官!您要来壶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殷和炤捂了嘴。小殷同志恨铁不成钢,转过脸使劲瞪小二,口中对客人应道:“马上给你安排上本店最·好·的·茶·水,最·好·的·茶·点。请您稍等。”
那男人抬抬眼皮,看了他几眼,淡声回了句:“嗯。”
这家店最好的茶,看起来是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店小二有些感动,回到后厨,万般珍惜地把茶叶从柜中取出,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包裹,大气也不敢多出。郑重地开始分拣、醒茶、烧水。
“你能不能稍微动动脑子!”殷和炤在一边气到跺脚,“这样的顾客,难道是来给你糟践的?瞧瞧他们穿的衣服,谈吐,举止!妈的,我真是能被你蠢哭出来。”
可那边店小二专心致志地煮茶,根本不理他。
殷和炤扶额:“朽木不可雕也,算了。”长出口气,稳住心态,去安排茶点。
不一会儿,沏了茶、送了点心上桌,殷和炤还要客气地自贬一番:“怠慢二位客官,这茶和茶点都是小店最好的,唯恐还入不了客官的眼,您多包涵。祝您用餐愉快。”
“愉不愉快关你什么事?”他说的是客套话,没想到话刚落,立即就被随从怼了,“滚远点,别碍眼。”
殷和炤:wtf?招你惹你了??
男人侧过脸来,瞪了眼随从:“诚天!”
那随从立即闭嘴,冷着脸站到一边,以冷酷的眼神注视殷和炤,带着一股职业的杀气!
殷和炤心里“呵呵”一笑:你让老子走,老子还他妈就不走了。他打定主意,又主动上来替客人沏茶,稳稳拎起茶壶,慢慢斟到茶碗中。小巧茶具盛不了多少东西,很快半满。他放下茶壶,眼神滴溜溜转了转,眯眼对一旁的小孩笑了,软声道:“小朋友,要小心烫哦~”
小孩端坐着,有些矮,伸着头努力靠近桌面,去吹他那一小碗茶水。殷和炤见没人赶他,又大胆道:“小店可以听书,有些新故事,很有意思。客人想不想听?”虽然是问男人,眼却观察着小朋友。
果不其然,小朋友一听这话立即两眼放光,手上的茶也不喝了,晃着两条小腿,眼巴巴地望着男人,用那不甚清晰的口齿软软磨道:“父亲,孩儿可以听一段吗?”
这时候,男人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了。他又抬眼,又看了殷和炤一眼。殷同志心里立即虚了几分,他确信自己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嫌恶。
——没道理,不会真的是何青旧识?但见之前的态度,仿佛也并不熟悉,何况他也“嘴硬”澄清了?不过,男人倒是很宠孩子,望他一眼,就转回去,抬指蹭了蹭儿子肉嘟嘟的脸颊肉,和蔼道:“可以,听一段吧。”
身侧的随从被殷和炤这一通骚操作震惊了。此刻小主人发话,大主人应允,他纵然一百个心思想把殷和炤乱棍打出,也不行。只得愤愤按捺了情绪,瞪他道:“说吧,捡点孩子听的故事!”
殷和炤笑着道:“行啊,就给小公子讲一个……丑小鸭的故事吧。”
故事很短,不消片刻就说完了。殷和炤为了方便理解,把角色代换成仙鹤的小时候。他还算擅长同小朋友互动,尤其是小朋友很乖很配合的时候。等他讲到丑小鸭回归了鹤群,被认出是一只仙鹤之时,那小孩居然却没笑,而是抿着嘴、皱着眉沉默了。
他禁不住摸摸小孩的头,笑问:“怎么,不好听吗?”
小孩立即点头道:“好听!”
殷和炤笑道:“那你不高兴什么?”
小孩皱着眉,很苦恼的模样,一字一句,努力地搜肠刮肚,磕磕绊绊地说道:“孩子突然记起一句话来。父亲,那话是,君子、不容、于世。”
这下轮到殷和炤囧了。
我擦咧,你特么只是个话还没说清的小朋友好吗?!突然拽文真的大丈夫??
这小孩一句话简直秀的他头皮发麻。虽然上学时他成绩还不错,但此一时彼一时。古文写到试卷上去,他也许能拿个体面的分数,可让他用到生活里,就太超纲了。
“呵呵,”殷和炤表情都快僵了,牵动嘴角,给了一个尴尬的微笑,强行挽尊道,“你真聪明,说的很好。”
小孩得了夸奖,于是又舒展眉宇,笑了笑,挨到桌前去伸头喝茶。一边男人探身过来,伸手在他头上轻轻一抚,开口对随从道:“故事说的不错,赏点吧。”却没再往殷和炤看过。
那个叫做“诚天”的随从答应,不甘愿地拿了银子,往殷和炤那边随便一抛:“接着。”
殷和炤身手矫捷,一抬胳膊就稳稳接住。竟是一锭银子。他喜不自禁,攥着钱开心不已:“多谢客官!那我就不打扰您二位了。”
他说着正要退下,没留神却被一双小手抓住了袖子。回头看,那小孩睁着水灵的大眼睛,眨眼看他,软软问道:“还未请教先生姓名呀?”
“我?”殷和炤指指自己的鼻子,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子发问,有些莫名,但又有点开心,便蹲下来看着他,耐心道,“那你记住了啊,我叫殷和炤。”一边说,一边拉过小朋友白嫩嫩的爪子,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殷、和、炤。”
小孩手心热乎乎的,是身体健康的表现,他手指微凉,贴上去轻轻写划,弄得对方一阵痒,待他写完就攥紧手嘻嘻笑了起来。
殷和炤眨眨眼,羡慕地想:这可真是太可爱了——这要是我儿子该多好。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