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中的公子》慕千羽

13、卷二 公子无常（7）

　　公子的手下全然退下，他只身一人走在一条狭窄的林间小路中，我小心翼翼跟着，走走停停，努力保持几步的距离。

　　渐渐的，小径上越发崎岖，土坡高矮起伏，我走的急，有一不注意绊倒了石子，险些扭到了脚腕。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似是听见了动静，脸颊缓慢的转过来，轮廓清晰冷硬的鼻梁上，一双眼角微微上浮的眸中竟有许些担忧之色。

　　“小心点。”公子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仿佛像另外一个人，我顿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哦。”我的视线从脚腕转向前方，愣了半晌才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却是不放心一般又停了下来。

　　猝不及防的，向我的方向伸来一只修长莹白的手。

　　我又愣。

　　“拉着我，”他的语气间带着小小的命令：“别走到半路摔了下去。”

　　我没敢伸：“不，不用的，我可以自己走。”

　　公子的手臂没有放下的意思：“你若是摔了下去，救你很麻烦。”

　　是有点麻烦，细想一下觉得公子的话有些道理，我这才理直气壮地将手指头伸了过去，一触到他微凉的体温，我下意识的抖了一下。

　　他的掌面上有发硬的茧。

　　“公子很小就在练武功吧？”我瞄了下他的侧脸。

　　听到我的问话，公子的脚步慢了一下，表情似有凝固，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并没有急着回话。

　　难走的山路很快走完了，拨开重重枝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敞的石砌的空地，许久没有人来过，地板的石缝中零零散散冒出许多不知名的杂草野花。这片隐藏在山间深处的平台东面和北面均临着高不可测的悬崖，而南面则背靠着更为高耸的山脉，细看去，被爬山虎爬满的石壁下竟有一处洞穴。

　　“并不算早，大概，十二岁的时候才第一次接触。”

　　他指的是练武吗？我有些吃惊：“可是，公子的武功不是一般的厉害……”

　　“不要公子公子的，纱蓝，叫我洛崎。”他打断我的话，转身向着那岩壁上的洞穴位置走去。

　　从外头看，那地方似有些阴冷恐怖，我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嘟着嘴紧跟了上去。

　　洞内却是出乎意外别有一番洞天的。

　　奇异的晶状体的墙面，由岩壁的缝隙透进来的零散的光线映在墙壁上，反射出的光泽竟然是微蓝微蓝的。

　　“十二岁之前父亲惩罚我时，便习惯性的将我一个人丢到这里，那时的山路比现在还要难走的多，山间也有野兽出没，如若父亲没有派人接我的话，一个孩童是断断不敢孤身回去的。所以这里是我那时候呆着最久的地方，甚至多于环莺山庄。”

　　走的越深，耳朵捕捉到水滴声。

　　洞穴深处应该有一处潭水，想象的到，潭顶的岩壁上的裂缝中，正酝酿的小水滴，待到饱满之时，不经意的滴答落下，惊起水面层层涟漪。

　　“这个地方，怎的有些似曾相识？”我到处张望，小声的嘀咕被他听见了。

　　公子猛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他的影子被墙壁反射的莹光拉的漆黑颀长。

　　“纱蓝，”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个我万万想不到的问题：“我们，是不是以前认识？”

　　这个问题很微妙，微妙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为好。基本上来说，就我多年来混出的社会经验，这句话从一个男人的口中说出，多半是想产生一种暧昧的错觉。我们之前认识？说来认识与否真不重要，多半是个噱头，男人其实上是想表示对眼前这个女人有好感，有眼缘，愿意与其发展下去。

　　就比如说那久居镖局中的熹少主，在夜山凝云寺第一次看到沈姑娘的时候也是这般心境，憋了许久不知如何发泄，最后对我们这些学徒称道，这沈姑娘看着眼熟，定是我上辈子认识的，所以他应该怎么做云云。

　　只可惜他精心策划的第一次约会被他的御用红娘，也就是我毁的一塌糊涂，不说没见到沈姑娘就罢了，还折腾出一个冒牌货，且冒牌的还比其俊秀到百倍，直接令其蒙在鼓里血本无归了。

　　戏中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一个是翩翩俊逸深不可测的白衣公子。书呆子说什么我都可以直接忽视，可是眼前这个公子，一旦说出口，忽的就令人不知所措了。

　　可是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另外一面。

　　葬影的那一番提醒惊醒了我的梦。

　　“公子说笑了，哪，哪有见过。”我故作没事的耸耸肩。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他莫名的吐出一句话。

　　我默，什么意思？我是应该回答在镖局过得好得不得了呢还是回答来到公子您身边过得更好呢……我还没想好如何回复，他的面孔反而先松弛了下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的突然自己有这种感觉，蓝蓝你别往心里去。”

　　想到我只是眼前这个人手中的一枚可以伪装成神女的棋子，我有些憋屈，长吸了口气，我硬生生道：“洛崎，我们回山庄吧，这里好冷。”

　　下山的路不比上山好走，我却闷头冲在最前面，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妥……自己的步子也太稳了吧，低头一看，这才发下自己的腰间不知何时被系上一根几乎无形的丝线，牵引力扯着我的身体，以至于我不会偏离重心。

　　“把这个弄走，我不需要的。”我回头对后面的人哼哼。

　　公子应允，袖口浮动了一下，环绕在我腰间的瞬间丝线不见了。

　　失去了保护绳的我未想到下一步便脚板打滑，哧溜一下向山下滑了一大步，险些滚下去。

　　我撑着脸面抱着路边的一颗古松不敢走了。

　　背着脸听见身后的公子重重的叹了口气，手一抖，那根丝线于是又回来了。

　　走到一半，腰间的丝线突然停住不动了，我迈不开步子，疑惑的回头，见他对我做出了“嘘”的动作。

　　他似是听见了什么声响，身形在小径上立的笔直不动，表情蓦地严肃起来。

　　初羽先生说过，公子有两面，在温柔的时候好说话，若是恼怒了，后果可不堪设想。

　　我瞅着他漆黑如夜的眼睛，捕捉到那深藏在眸底的一丝冷戾，突然懊恼起方才的大胆。

　　“没事了，走吧。”许久，公子朝我点点头。

　　我杵在那里有些迟钝。

　　公子注视了我短短数秒，吸了口气，突然长袖迎风，右臂夹住我的腰，轻功腾空而起。

　　◇

　　几番折腾，终于回到了环莺山庄。

　　虽然我的轻功莫名其妙的好，但是被人夹着飞行还是头一回，着地后，我便一直有些头晕加腰疼。

　　山庄里的人大多在准备明日的拜祭活动所需的物件，人来人往，似是很热闹。我一时找不着可以陪我说话的叛徒司凉，肚子又饿的咕咕叫，只好一人默默去厢房里等着午饭。

　　公子来的很迟，我望着满桌的豪华大餐发愣。

　　看到他出现在屏风后白衣如雪的姿态，大家饿的瘪瘪的肚子终于快要解放了。

　　“用餐吧。”公子对众人笑笑，身形轻巧，拂袖靠过来，坐在了我身边的椅子上。

　　初羽先生抬起头提醒道：“公子，这是下座。”

　　“无妨。”他说这话时眼神瞅着我不放。

　　弄得我一时间筷子有些拿捏不住。

　　“饿了吧。”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夹了只葱爆虾到我的碗里，亲昵的靠近我的耳畔：“蓝蓝我来迟了，路上处理了几个不该出现的人，回去又换了身衣服，耽误了不少时间。”

　　“哪有哪有，公子客气。”你跟我汇报做什么！

　　“叫我洛崎。”他撇过俊脸，一板一眼的纠正。

　　“嚯嚯，嚯呵呵呵。”

　　我干笑几声便闷头吃菜，不时觉得四周女眷方向传来阵阵的带着醋味杀意。我打听过来，这些女眷大多是公子的姐妹，也有一部分是公子身边的侍妾，来历品性各不相同，但基本上的共同点是都不受宠。

　　“这蕨根粉很好吃吗？”大概是见我埋头于眼前最近的一盘凉菜，公子好笑道：“叫下人们再多备几盘，晚上送到纱蓝姑娘的房里。”

　　我一口粉差点没吐出来，忙摆手：“不用不用。”

　　“对我拘谨什么，方才和其在山间密谈后，已确定蓝蓝于我是旧相识，许些年不见，还是那么可爱。”公子在众人面前仰首笑道。

　　我顿时傻了。

　　一个人在偌大的山庄里瞎逛，直到黄昏时分在凉亭里撞上了初羽先生。

　　“纱蓝姑娘早一点回房间里休息吧，明日还有祭拜前夜城城主的活动，要起的很早。”

　　我其实是在想有关洛崎的事。

　　见到个能说话的，我很高兴：“初羽先生，公子小的时候不住在城主府吗？”

　　先生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动动嘴角：“公子并非嫡出，在夜城，只有嫡出的唯一长子才有资格从小生长在城主府。”

　　“原城主大人不喜欢这个儿子？”我试探着问：“不然哪有父亲把儿子丢在这荒郊野外的山庄的。”

　　“这是夜城百年来的规矩，不仅庶子不可以与嫡长子一起长大成人，到嫡长子继位城主的时候，庶子还会被打发出夜城，发配到边远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