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式蛋糕》裤宝

1、想我们注定关系不一般吧

　　午后三时，阳光恰好偏过后厅的屋檐，从顶棚几株绣球与铁线莲之间倾泻入室，洒在角落圆桌的一边，时而晃动几下，漾得人有些许晕眩感。“Café de Patisserie①”便是这家咖啡厅的名字，店内保持着巴黎这城市一贯的安宁平静，仅有内厅隐隐传来窸窣的法语交谈。

　　这样松散闲适的氛围，却随着后厅木门被轻巧推开而打破。那身着缬草紫制服的金发服务生放下两杯咖啡，冲其中一边微微笑着，“Merci②”可麻友却未曾转身，眼眸始终在对面那人温和的脸庞上逡巡着，纹丝不动，“……”“Merci？” 服务生丝毫未考虑过两人不懂法语的可能性，锲而不舍地冲她笑道，“Mer……”麻友突然浑身一抖，惊醒般转身抬起眼，难掩的慌乱，“Merci”终是魂不守舍地答道。

　　直至门被重新带上，对面的人都没有开口，仅是微抿着唇，一如既往地淡淡笑着。

　　“飞机几点。”

　　好一阵，那人终于肯打破这僵局，语气却似轻若无物，“……下午五点。”麻友不自然地眨眨眼，那模样像是鼻尖有些微酸，“嗯。”对方轻轻点点头，眼眸里有些许隐匿的情绪，却被敛了回去，“为何订到这么晚，回日本怕不好倒时差罢……”话还未说完，便因麻友稍微抬高音调的话顿住了，“玲奈，我这次回去，是要跟他家人谈订婚的事。”

　　玲奈身形一滞，转而却释然般眉眼微弯，笑意浅淡地凝视着她，“是么。”一点多余的评论都没有，麻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对方，可愈是反复探寻那抹笑容，愈是连一点浅痕都寻不到。许久，麻友粲然一笑别开头去，看着椅边的行李箱，沉沉地吸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沉默几秒，玲奈轻轻应了声，“嗯。”她看似并未因这问题感到惊讶，抿嘴重复道，“记得。那天小野家里请了许多人，你到得有些晚，匆忙放下自己做的鸡蛋烧。”玲奈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你把盐放错成了糖，我很不喜欢。”

　　那笑意却让麻友有些不自在，她悻悻拿起桌上的糖和调勺，缓慢地搅拌着咖啡，“说了多少次，我没有放错。”玲奈轻触牛奶杯的动作顿了顿，习惯性地接上，“嗯。你家的风俗。”抬眼出神地盯着对方扣住杯角的手指，麻友突然幽幽地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家咖啡厅里。”眉角一挑，玲奈明显有些惊讶。

　　“那天，你缠着一个穿厨师服的法国男人，问道‘是不是杏仁酱？’那厨师摇摇头，很遗憾地摊开手，说你今天依然猜错了。你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撞在我身上了。”微微一斜，牛奶滑顺地淌进手边的黑咖啡中，咕咚一声沉入杯底，“是么。”玲奈低眸，眼瞧着沿着杯壁搅动的调勺，突然轻轻笑了，“可我只记得那次聚会，我喂你吃了蛋糕。”

　　……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整个Maison③人声沸腾、喧喧嚷嚷，小野一直邀请麻友跳舞，她挨不过才躲进了厨房，“……你”未曾想，竟遇到了玲奈。“……”眼神交汇之下，麻友略显尴尬地低头抿酒。烤箱打开，玲奈将鼻尖凑近刚取出的Clafoutis④，满意的喜悦感随着香气自然弥散开。突然，她却转身朝麻友莞尔一笑，“想尝尝么？”温暖的笑容仿佛蛊惑了她所有的小心思，陌生又热络的邀请像最自然地交谈一般，麻友心口一热，鬼使神差般点点头。

　　那股甜香靠近了些，玲奈唇角勾起，纤细的指尖捏起一块递到自己嘴边，麻友当即便失了阵脚。想及此，她突然一赧，掩饰般垂下眼帘，问道，“你当时在想什么？”没有说明事由，两人心下却都明了。

　　“没甚么”，玲奈不偏不倚地看着她，一贯的浅浅笑容，“……” 麻友抬起眼，那安然深邃的眼眸里透不出一点讯息，“后来，有人进来了。”麻友似是不甘心般继续述说着，情绪有微妙地波动，却始终隐隐抑着，“我想走，你不肯。手都未抹净，便凑近我耳边要电话……那时你又在想些什么？”

　　刺眼的阳光晃动几下，恰巧漾在玲奈温润的面容上，她却丝毫未避开视线，“我在想你。”薄唇微动，麻友忽而心尖一颤，小杯应声轻砸碟面，“自你匆匆推开公寓门的那刻，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什么……”玲奈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想我们注定关系不一般吧。”

　　麻友眼眶突然酸了，半响说不出话来，只得无声看着她。曾经在那样彼此寒暄都未够的情形下，做了那么亲昵的事。曾经在那样彼此拥吻都恨不够的情形下，却隐忍到现在。自那天认识，一晃三年都过去了，若能如何都早发生个遍，可事到如今却还在说这些。

　　时光流转，一如五彩光晕缓缓流淌在刺球花盆的斜侧，看不见服务生优雅放下Patisserie⑤的动作，听不见咖啡厅前室窸窸窣窣的交谈，那温暖的笑容似雾旋绕，朦胧、暗喜、困惑，一切都像回到了过去。

　　她还记得那天之后，两人每日午时都会坐在咖啡厅□□的圆桌前谈心，阳光总是温柔洒在窗边，一圈一圈形成渐层透明的圆，桌上是一成不变的Patisserie。“你不吃么？”偶尔麻友会轻咬着调勺问玲奈，可对方永远只是迟钝地剥离开纠结烤法的思绪，偏头笑道，“剩下一点给我。”麻友瞧见她那入神思考的模样，总是会伸手拽住对方浅色线衣的一角，含糊不清地咬着调勺，“做什么？”玲奈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越发委屈的模样，歪头看了阵，便伸手拿出麻友嘴中的物事，“不做……什么”仿佛终于喘过气来般张张口，麻友眉口还轻轻皱着，“想跟你说说话。”

　　玲奈低眸看着麻友方才用过的调勺，不动声色地用它挖出一小块蛋糕，“开始准备Projet⑥了么？”这么问着，唇舌轻启，带有对方气息的香甜味道就这样送进了口，“……还，还没”那理所当然的平淡神情每每都让麻友有些羞赧，口中却不依不饶地说着，“你分明也在混日子。”玲奈却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莫要乱讲，陪你就是我的正经事。”麻友眉尖一跳，心里像有东西在鼓噪，“待我想到这家Patisserie的烤法罢。”玲奈似是看不见对方的情绪般敛眸说道。

　　可那句调笑却并不全是玩笑话。

　　①注：Café de Patisserie，法式蛋糕咖啡厅

　　②注：Merci，法语谢谢

　　③注：Maison，法语公寓

　　④注：Clafoutis，一种水果蛋糕

　　⑤注：Patisserie，法式蛋糕

　　⑥注：Projet，法语毕业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