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六十九章 疯狗 兔子急了还 ...
-
亭五退下后,容华没了刚才的好心情,将弓放到一旁,整个人仰靠在榻上,紧闭双眼,用食指和拇指挤捏着睛明穴,额上青筋微浮。
这次她是真的动了怒。
静吾看着心疼不已,轻轻坐到她身侧,扶着她的肩,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替她揉着太阳穴。
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容华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眉头也舒展了。
“谢谢你,静吾。”
闻声,静吾一低头,却见容华已睁开眼,正满眸柔情地看着她,顿时脸颊发烫,舌头打结,“谢,谢什么,我小时候看书累了,娘亲就是这么给我按的,特别解乏……”
“我不是说这个,”容华一把抓住她的手,坐了起来,与她四目相对,笑容又浓了几分,“谢谢你懂我,我还以为,你也会像亭五一样,怪我对她太仁慈。”
静吾浅笑着,眉间浮起了然的神色,点头道:“我当然懂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条疯狗,安抚一下也好。”
听她如此形容元琼冉,容华忍不住扑哧一声。
“笑什么,”静吾横了她一眼,继续道:“疯狗都比她好对付,一根打狗棒就能解决干净。哪像她,闯了什么祸事,都有个糊涂老爹护着。”
糊涂老爹?
这个称呼倒十分确切,容华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那个舅舅,本来是个明白人,小时候表姐每次闯大祸,鞭子板子打起来也不含糊,怎么现在居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静吾感慨道,果然人老了,耳根子也跟着软了。
容华对元家的事知之甚少,也是因为父亲在世时几乎没有提起过他们。这段时间,她心中盘旋着一个疑问,正好趁此机会好好了解一下。
“说起来,征西将军与皇后娘娘也是兄妹?和你娘一母同胞?”
静吾摇头又点头,解释道:“他们是姐弟,皇后是元家的长女,比舅舅大八岁,我娘亲最小,不过我娘和他其实还有一个二哥哥的,可惜染了天花,很小就没了。”
容华消化了一番,思索片刻,还是有些疑惑,继续问道:“那元家军作为国舅爷的兵,怎么都没捞到什么好处,反而经常被派到苦寒之地,尽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国舅爷?”静吾先是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似乎很惊讶,转而化成淡淡的无奈,“那也得看皇后认不认呀。”
容华挑了下眉。
“皇后其实并不喜欢我们这些娘家人。”
“为什么?”
容华甚是不解——这皇后娘娘真是脑回路清奇,丞相和将军,一文一武,地位尊贵,这么有出息的娘家人,哪里不好了?
“我听我娘说,皇后作为长姐,小时候元家还很落魄,欠了很多债,跟着大人东躲西藏,日子过得很苦,”静吾回忆起自己娘亲的音容,突然有些伤感,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外公发奋图强,又得了名师指点,科举中榜做了官,家里生活好些后,有了舅舅和我娘。而她作为长姐,年纪也到了,就被外公送去选秀,入了东宫,几年后被封为太子妃,元家这才平步青云,有了现在的富贵日子。”
听完这些往事,容华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皇后笑吟吟的模样。
印象中,她永远都是那么雍容华贵、温柔贤淑、端庄大方、母仪天下,那种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和优雅,仿佛与生俱来。没想到,竟也有这么一段不幸和坎坷的童年。
本该是被捧在掌心、细细呵护的年纪,却被迫四处奔波,逃债避难;好不容易父亲中榜得了一官半职,千金小姐的福没享几天,又被家人送进了危机四伏的东宫;“封为太子妃”这五个字,宛如一道光,彻底照亮了家族的门楣,可背后又有多少无人与说的心酸呢?
那几年,她肯定也是把心放在刀尖上熬日子的吧。
相比之下,晚了八年十年出生的弟弟妹妹,偏就那么幸运,没受过一天的苦,还享受着自己这个姐姐用一生幸福换来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娘家……确实喜欢不起来。
容华自知家中关系简单,不论是父亲在时,还是现在,二娘和弟妹都压不倒她。突然代入这样的长姐角色,还真是有些不是滋味。
静吾知道她已经懂了,与通透聪明之人说话就是敞亮。
“其实,我娘是理解她的,所以一直以来,我爹都默默帮着太子,只盼他能顺利继位,只有这样,皇后的日子才能真的安稳,可是……”静吾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可是她不领情啊!我娘走后,她渐渐也不愿与我们来往了,舅舅那边也是一样,甚至更冷淡些,她都如此,皇上肯定不会重用了,说起来,表姐的性子这么偏执,可能就是因为小时候总跟着舅舅到各地受苦,熬出来的!”
容华不言,只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都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可她虽能理解皇后的怨气,却不能接受她牵连无辜之人。
父母的亏欠便让父母来还,弟妹和弟妹的儿女又有什么过错呢?
说到底,还是嫉妒和不甘更多些吧。
“不过……算了,”静吾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像只惹人心疼的小白兔,语气也软乎了下来,“太子表哥出事,她也够难受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回京后,我家也不会落井下石。”
容华一下握紧了她的手,欣慰地笑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的静吾——是非分明,嫉恶如仇,却永远这么善良。
很快到了启程之日。
天公作美,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大军浩浩荡荡,容华作为第一副将和实际统帅,必须跟着征西将军,骑马领在队伍的最前面。而静吾没有任何名号头衔,只能与其他女骑兵并辔而行。
对于这样的安排,容华很是愧疚,甚至想不顾军规将她带在身边。静吾却不这样想,远远地,看到她威风凛凛的背影,便觉得很是心安,丝毫不委屈。
相比之下,同为副将的琼冉就要颓丧很多,虽然她竭尽全力地绷直了脊背,并行在另一侧,似不想输给容华一般昂首挺胸,可明眼人一瞧便知——不过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草包。
甚至,还不如年过不惑的征西将军来得有气势。
突然,静吾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背影,有些模糊不清了,可不知怎么就渐渐与征西将军重合起来,她努力回忆,不自觉地拧起了柳眉。
“静吾小姐……不开心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思绪被打断,静吾有些恼,扭头看到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好半晌才想起来,是那位黎副将。
“没有。”
“静吾小姐与将军关系很不一般吧。”
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的羡慕,静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我看得出来,”黎副将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将军对你很特别,我从没见过将军这么善待和重视一个人过。”
静吾礼貌地笑了笑,敷衍道:“可能我与她确实比较投缘吧。”
黎副将盯着她白皙净嫩的侧脸看了好一会,眼中羡慕又深了几分,半晌后又甩甩头,敛起那些琐碎的心事,“哈哈”两声,颇有些豪迈洒脱之气,“静吾小姐倒不必对我有敌意,我与你套近乎,只是想提醒你多加注意。”
“注意什么?”
“注意身边的疯狗。”
静吾立即警觉,猛地回头,“黎副将什么意思?”
她很清楚,能让容华托付如此重要之事的副将,肯定不是坏人,她突然来提醒自己,定是这段时间里看出了什么。
黎副将却似乎不愿多说,双手勒了勒缰绳,缓缓把目光伸远,哑声道:“静吾小姐只要记得提醒将军就好——这军中可不只元琼冉一只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