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使献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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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阔的含元殿上设宴席三百座，席首百座恩赐百官，余下两百座具皆款待四方来客。
钟鸣后响起了盘磬之声，殿中千人几乎针落可闻。胤朝官员肃手颔首，外臣使节因无礼数束缚，都在仰头张望。
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百名宫装女子自侧殿长廊尽头鱼贯而入，裙角翻飞，衣带香风，入殿后便分立在御座两侧，环肥燕瘦直教那些奇装异服的使者看花了眼。
玄色描金的裙裾映入众人眼底，金玉带束腰盈盈一握，宽大衣袂描龙绣凤并十二纹章饰，一手虚扶腰间，一手垂立身侧。青丝高挽，髻束龙冠，簪如凰鸟振翅，垂下缕缕金丝，如尾羽在长空划过的金光。
当众人看清女帝容貌时，却不知心中那声喟叹是惊是憾。憾的是因年岁尚幼，颜色仍带青稚；惊的是那双凤眸乌如漆木，眉梢眼角微挑，额心花钿似牡丹盛放，只待数年，容颜必绝冠天下。
立在席首的相王段清宴凝眸望着她龙袍逶迤经行眼前，恍然发觉竟已记不起那日雨中珞珈山亭，她是何模样。
女帝拾级走上御座高台，展袖落座。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躬身俯首，各国使节也随之行礼。
“众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待众人纷纷坐会自己席位，忽然发现皇帝御座左旁低处亦设了一席，疑惑才起便见一道霜色修长身影走上高台，在那席位上安然而坐。
丝乐再次悠扬而起，一群盛装舞姬自外殿翩翩而至，腰肢如蔓，流袖翻飞。一支舞毕，步珏握住玉酒爵起身，高举至眼前，道：“承蒙天佑，朕今日继位登基，四方来者皆是朕最尊贵的客人，愿今日美酒能带去朕最真挚的谢意，感谢诸位不远万里来朝，望诸使在帝京一切顺遂，将我胤朝文礼之德传扬四海。”
语毕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各种语言顿时在殿中此起彼伏响起，步珏一个字也听不懂，面色依然从容，猜也不过是些皇恩浩荡的谢词。
皇帝祝酒后夜宴才算正式开场，传膳宫人游走在三百座宴席间，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殿中一派歌舞升平。
步珏偷偷偏头瞧了眼御座旁下的席位，沈苍垂眸敛目顾自吃菜，不过银筷只沾了沾菜品，送进嘴里的有多少就无人得知了。
忽然有人离开席位，步珏收回目光向那人望去，来者一袭白袍裹身，头包五色头巾，步珏在帝京见过这般装束的人，知道这位是波斯使者。
波斯使臣行礼后用不甚流利的胤朝官话道：“我们波斯国王陛下自接到女王陛下登基布告诏书后，便命臣携我们波斯最珍贵的礼物启程前来贵国朝贺，希望女王陛下会真心喜欢我波斯国王陛下给您献上的贺礼。”
说完有四名宫人将一方八尺锦盒抬到殿上，那位波斯使臣面脸自豪之色步到锦盒旁，摸到盒底一处机关按下，锦盒缓缓打开，一棵几如人高的宝石玉树呈现在众人眼前。
顿时惊叹之声四起。
“翡翠为叶玉为枝，宝石做花明珠做果，真乃稀世珍宝。”
“更难得的是一枝一叶不见雕琢，竟是栩栩如生。”
步珏只觉快被闪瞎了一双眼，难怪这波斯使臣如此骄傲，这宝树恐怕世间难寻第二棵。
“待卿归国后，替朕向贵国国王道谢，如此重礼朕定珍之重之，悉心看顾。”
这棵宝树开启了夜宴的狂欢，各国使臣纷纷献上自家献礼，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种数繁多，只是瞧得多了也就没甚新奇之感，道谢却一个都不能免，直说得步珏口干舌燥，端起酒爵欲喝时忽然被扯了一下衣袖。
步珏诧然望去，沈苍已斟了一盅酒扶手端给她。
“难道太傅喝的佳酿比朕更美？”步珏嘀咕一声还是伸手接过，一入口便惊得瞪大了眸子盯着他。沈苍如视无物，依旧自斟字酌。
步珏不可置信地抿唇摇头，她竟是被他骗了，那副怡然神色真教人以为他在喝琼瑶佳酿，其实根本就是煮沸的白水！连根茶梗都没放。
“太傅这一夜都是在喝白水？”
沈苍垂眸轻道：“夜宴漫长，陛下若不胜酒力恐生变数，臣自当保持清醒以备万全之策。”
“不胜酒力？太傅可知当年朕与三哥拼酒，将他喝吐了朕还能一人回阁里没教别人发现？”步珏猛地想起了一些被她忽视的事情，比如她祝酒时他端起酒爵，没碰到嘴唇便放了下去，然后那酒爵就在他席上消失了。步珏嘴角止不住上翘，道：“不胜酒力的怕是太傅罢？”
沈苍微微笑道：“恐怕现在不是嘲笑臣的时候。”
“嗯？”步珏不解，随着他目光看去，嘴角的笑霎时僵住。
殿中那几十个坦胸露膀的异域男子是哪里冒出来的？步珏眼光四下一扫，侍立的宫女个个面带红晕偏头垂首，分明是不胜娇羞的模样。
“逼霞，您刻系环窝珠松赏的喝礼？”说话之人金发碧眸，一字一句说得异常吃力，让人生怕他会舌头打了结。
步珏听得亦是痛苦，冲鸿胪寺卿赵归秾打了个眼色，赵归秾领意，遂带一名官员来到那位使者面前，低声交谈几句后使者连连点头，嘴里说着什么俯身对御座一拜。
鸿胪寺那名官员对上拜道：“使者说万分感激陛下的体谅之心。”
步珏笑得雍容大方，心道爷这是体谅自己的双耳。“替朕问他，派这些男子觐见是何意思？”
官员将皇帝的话传给那位使者，使者认真回答，那官员越听脸上越是尴尬。使者说完后满怀期待地望向御座上的女帝陛下，却迟迟等不到身边传话之人的动静，不禁疑惑瞥他一眼，暗暗伸手捅他。
步珏发觉有异，问道：“卿听不懂使者的回话？”
“臣……臣听得懂，只是……只是……”
“但说无妨。”
官员一张脸快憋成肝色，讷讷道：“使者说原本他们尊主殿下准备了美人百名，听闻我胤朝女帝登基，仓促之下只寻得三十名美男子献给皇上，但是个个……个个龙精虎猛，夜、夜战不疲……”
“噗……”
含元殿上一片喷酒呛咳之声。
段清宴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拭去肩头被身后中书令周望之喷上的酒渍。
步珏以手扶额，低头看向御座旁的沈太傅，他正执酒盅送到唇边，唇角笑弧甚是明显。
“太傅可是在幸灾乐祸吗？”步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沈苍放下酒盅颔首道：“臣不过是欣赏他国民风豪放，陛下勿要错会臣意。与其此时跟臣置气，不如先考虑这件‘贺礼’陛下该如何处置。”
步珏轻哼了一声，不得不继续头疼这别出心裁的贺礼。“胤朝先帝后宫虽常有佳丽三千，只是朕女继帝位，诸多规矩已不合现制。朕尚未到大婚之龄，便是大婚后，也只会与皇夫一人相守。感谢贵国尊主厚礼，朕已心领。”
她言尽于此，至于如何解释便留给鸿胪寺处置。
三十异域美男子退出含元殿后步珏才觉气息顺畅了些，随手抢了沈苍的手中杯一饮而尽，递回他面前：“再来一杯。”
迟迟不见杯中续水，步珏低眸望去，才发现沈苍正抬眸凝视着自己，琉璃般的眸中隐约可见宫灯映入的光华流转。
步珏匆匆收回手移开视线，定了定心神重又看向他，他却已收回目光。
太傅那双眼怎像妖瞳一般蛊惑人心？步珏默默腹诽，眸光扫至殿下席座，又对上另一道视线。
段清宴遥遥向她举起酒爵，步珏静默片刻正欲回敬，忽然发觉手中还握着沈苍的酒盅，便默然收回视线。
段清宴一怔，顾自一笑将爵中酒饮尽。
夜宴近尾声，步珏已是身心俱疲，想着可否提前结束散席时又见一外使走上前来。
来使衣着装扮与胤朝相仿，只是左侧肩上斜披一件络纱，以金色纽扣固在胸前。
步珏听三哥讲胤朝边陲各国时，说到过西南金沙国言语风俗与胤朝最是相近，百年前国力更是能与胤朝相持抗衡。只是后来频发内乱，近十数年更是被三大家族把控了朝政，皇族日渐式微。
使者行以胤朝大礼，起身后道：“金沙国十六世皇帝命臣带来贺礼，恭贺胤朝新帝登基，福泽天下。”
步珏含笑致谢，没想到金沙国皇室还能派出使臣，似乎还未成为那三大家族傀儡。
宫人从殿外拎进来一只被黑布蒙住的铁笼，金沙国使者接过铁笼向御座走近几步，隐蔽在殿内各处的御前侍卫皆持剑以待。
这晚奇珍异宝看了许多，倒是未见珍禽异兽。步珏好奇心起，打起了几分精神。
金沙国使者揭开黑布，精致的铁笼里静卧着一团雪白。似乎是被突来的光亮刺了眼睛，胖乎乎的身子拱了拱，愈发缩成一团。
幼时在国公府，因逗弄被豢养的宠兽小狗咬伤了手指，步珏便被禁止饲喂猫犬，几番软磨硬泡国公爷都没松口答应。如今一见这软软的一团，步珏立刻两眼放光，恨不得马上抱到怀里来。
金沙国使者又说了什么步珏全然没听见，只一心盯着笼子看。沈苍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向身后侧了侧头，隐在龙柱后的冼墨走到那使者前接过铁笼，来到御座前屈膝呈上。
步珏强自按捺激动的心情，面色镇定地探出手去戳了戳雪团，一条细细的尾巴露了出来。步珏以为小兽终于醒了，瞪圆了眼睛期待着一睹真容，谁知那雪团扭了扭身子，将圆滚滚的屁股朝向了她。
夜宴结束后步珏便将铁笼拎回了紫宸殿，屏退宫人后唤来坠儿，坠儿见后惊讶道：“皇上怎将它带回来了？”
步珏龙袍还未换下，蹲在地上打开铁笼想将小兽唤出来。“坠儿你瞧它，像不像爷小时候养的狗蛋儿？”
坠儿闻言撇开脸翻了个白眼，转回脸道：“奴才至今都觉得，那条小狗是因为皇上给它取的名字太难听才咬伤了您。”
步珏道：“胡说，明明是三哥给它取的名字。”
“三公子那时只是随口玩笑一句，谁成想小姐就当真了？”坠儿至今都记得每次小姐乐呵呵追着那条美丽雪白的小狗叫狗蛋儿时，三公子便想撞墙的神色。“太后娘娘会准皇上在寝宫养只小兽吗？畜生不通灵性，万一弄伤了您，殿内宫人可都要跟着遭殃。”
“爷……朕会小心。太后那里朕自会去求她，现在不如先帮朕给它取个名字？”
“奴才一时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不如明日见了沈太傅，请太傅给它取个好听响亮的名字。”
步珏蹙眉想了片刻，点头道：“也好，朕本想直接叫它狗蛋儿来着。太傅博闻强识，许会想出个更好听的名字来。”
坠儿呵呵干笑。只要不叫狗蛋儿，任何名字她都会觉得好听。
“先让宫人给它做个窝，皇上快些沐浴更衣就寝，明日便该上早朝了。”
闻言步珏逗弄雪团的手指顿时僵住，眉梢眼角的笑意渐渐消去。方才那一刻的欢乐，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已贵为天子，正身处群狼环饲的宫中。
“皇上？”
“叫宫人来带它下去吧，朕去更衣。”
坠儿沉默目送她起身离开走入内殿，纤瘦的背影令坠儿仿佛看到了那只属于帝王的孤寂。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使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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