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穿无归》嫁膺

65、第六十五章

　　远远就见一少女盘坐于蒲团上，青衣迤逦，高髻簪花，宛如一朵盛开的青莲。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罗映星排开众人来到少女面前，曼声吟道。
　　那少女不惊不喜，起身行了一礼：“莲渡哪里担当得起。”她眼帘微抬，翠羽舒展，正见九砚三人来到面前，不由心神一震，说不出话来。
　　“这位便是……”罗映星指着九砚正要介绍，莲渡已微微一笑道，又见了礼：“必然是东桓剑君了。”
　　九砚冲她点点头：“舟子不必多礼。”他细细打量着莲渡，觉得这孩子配自己徒弟比那迟霜要合适些，便露出些许笑意来。
　　罗映星一愣，传音道：“你不会看上人家姑娘了吧……老大不小了给小年轻留点活路啊。”
　　九砚理都懒的理他，只道：“舟子境界不低，重刀云涯你们与她论道必有所得。”然后施施然走了。
　　九舟，海棠夫人，鸠摩罗什，应残等人围坐一圈正说着什么，看到九砚来了忙腾出地方。海棠夫人道：“像罗映星这种没架子，喜欢跟小辈打成一片的还真是挺少有的。”
　　“也算一朵奇葩。”应残道。
　　“你总穿着破破烂烂的麻衣还好意思说我？”罗映星走了过来笑骂道，“话说我们每次都暗搓搓聚在一起偷听弟子们谈话真的好嘛。”
　　鸠摩罗什道：“既然如此，不如光明正大的听。本回虚巢宴就让他们金莲论道好了。”
　　“妙。”九舟抚掌，“就这么办。”
　　“不如添点彩头好了。”罗映星兴致高昂，“谁赢了便能在我们之中选一位问三个问题怎么样？”
　　“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问题就行。”海棠夫人点点头，同意了。
　　大势所趋之下，众人纷纷同意。

　　所谓金莲论道，就是一人占据一座苦海莲台，谁的所言所论有破绽莲台便会下降一寸，直到完全没入水面，那人便是输了。
　　这论道看似简单，实则凶险。莲台能显化道境，具现道心，到时候万般景象齐聚一堂，龙争虎斗，稍稍不慎便是根基破碎，打回凡胎。
　　所以九砚等人注意力都集中于莲台上，不敢有丝毫分心。
　　苦海之上时而洪水滔天，时而冰封万里，时而明月高升，时而万马齐喑……便是老一辈看得也是热血沸腾，眼热起来。
　　“不如让上一届那些人也去论道论道？”海棠夫人看了眼沉默不语的迟霜，笑道。
　　“也可，彩头一样。”鸠摩罗什点点头，又划分出大半区域留给重刀等人，“去吧。”
　　昙七嘿嘿一笑：“正好让你们看看谁是当今天下第一人！”
　　上一届虚巢宴已经决出强者，其他人根本不会上莲台自找没趣。很快昙七和嵇无愁，陆鸦和云涯，迟霜和重刀两两落座，不见开口，但是论道已经开始。

　　“哈哈哈，昙七这小子每回驳斥之前都要加上‘放屁’二字，真是字字千钧，制胜不二秘法啊。”九舟笑得打跌，哪还有一派掌门的风度。
　　鸠摩罗什扶了他一把，宠辱不惊：“谁说不是呢。不过嵇无愁也没生气倒是好脾气。”
　　“他脾气可不好，性子上来了都敢和我打一架。”应残哼了一声，“也不知怎么就和那个小秃驴看对眼了。”
　　“老秃驴带出来的，能普通的了？”海棠夫人笑的花枝乱颤。
　　“不周天的人越发变态了。”罗映星摸摸下巴，“陆鸦和迟霜要糟。”
　　“重刀走的是万剑归一的路子，那云涯我倒是越发看不懂了。”罗映星蹙眉，“我本来以为他是须弥芥子，吞吐日月，怎么如今有些不对味儿？”
　　“气势凌厉，不比重刀弱啊。”海棠夫人道，“真是奇也怪也。他是你们不周天的人你们倒是说说。”
　　九舟苦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九砚道：“我亦不知。”
　　这会儿迟霜陆鸦已然落败，昙七的莲台离水面两寸时也堪堪打败嵇无愁。
　　“我不论了。”昙七从台子上跳下来，“为了打败你我心力已经枯竭，不论了不论了，咱们喝酒去。”他揽住嵇无愁肩膀道。嵇无愁笑眯眯点点头，二人一唱一和就这么跑了。
　　鸠摩罗什和应残很是糟心。

　　云涯看着重刀，目光淡淡，脚下金莲摇曳：“请。”
　　重刀道：“请。”
　　旁人只见他们张口，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异象显化，稀松平常的很。
　　“不得了啊。”罗映星神色一肃，“他俩是吃什么长大的，我都不见得斗得过他们。”
　　“后生可畏。不周天后继有人。”鸠摩罗什想到自家弟子，嘴里有些发苦。修为不说，这性子就差远了……
　　“一山不容二虎，这不见得是好事。”九砚道。其他人觉得这话有些别样的意味，一时也没有接话。
　　那头重刀和云涯脚底金莲摇曳不休却未有半寸下降，似乎只是随意试探着对方。云涯忽而微微一笑，重刀眉峰微锁，狂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万花俯首，海水逆卷。其他弟子皆被打回岸上，只留二人茕茕孑立，衣袂翻飞。
　　“好个唯我独尊！”九舟叹道，“他们是势必要分个胜负了。”
　　金莲狂舞如龙，怒涛倒卷天穹。如来金身在这飘摇乱景中也似乎动荡不安，随时可以倾倒。
　　奇伟的力量从他们身上迸发出来，一瞬间粉碎了所有莲台，金尘洋洋洒洒四处飞散，将一切笼在雾中。
　　无边苦海无边雾。
　　“……”鸠摩罗什脸色扭曲了一下，目光沉沉盯着仅剩的两个莲台，道：“记得赔偿。”
　　九舟赔笑。
　　“你多降了半寸。”重刀道。
　　“半寸而已。”云涯面色平静。
　　“你翻不了盘。”
　　“话莫说得太满。”云涯冷哂，手中扇骨一削，身后凝出一团模糊不定的黑影向重刀冲去。重刀侧身躲过，却见那黑影反旋一刀削断了他脚下莲台枝干！“哗啦”一声莲台已没入水中，重刀则立在岸边，目光冷厉。
　　“承让。”云涯拱拱手，似笑非笑。
　　鸠摩罗什等人都愣住了。
　　“好好好，算云涯胜了。”九舟点点头，“你挑人吧，随便问三个问题。”
　　重刀冷冷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在九砚面前站定。
　　剑柄冰凉。
　　“弟子取了巧，问一个问题就心满意足了。”云涯微微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九砚漆黑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像流星划过夜空：“问。”
　　云涯凑过去，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颤栗：
　　“阿九，近来可好？”
　　黑刀穿透胸膛，却没有血液落下。
　　银发男人寸寸碎裂，化为冰晶坠落满地。
　　“咔嚓——”

　　不周天。
　　九砚感受到身外化身被人打碎的同时，唇边溢出血来。
　　“来了。”不周天细微地震荡起来，接着震动越发剧烈，雪层崩塌，山石抖落，崖涧碰撞。乌云密布苍穹，有阴雷蛇聚，红芒闪烁。
　　漆黑星宿海大放光明，光芒直冲天际，犹如吸海垂虹，贯彻天地。光芒照彻之下，四道锁链在不周天四角若隐若现，叮当作响。
　　低沉怒吼回荡开来，那怒吼来自地下，来自海中，来自虚空。那声音翻覆咀嚼，翻覆沉吟，翻覆传达的，只有一个字——
　　杀。
　　杀破囚笼。杀破黑暗。杀破一切阻碍。
　　不周天在倒转。尽管很慢，很艰难，但它确实在——倒转。
　　就像指南针忽然指向了北，树木忽然逆长，时间忽然逆流。
　　锁链发出痛苦的哀鸣，在不可阻挡的力量下一点点绷紧，断裂，消散。不周天倒转的瞬间，锁镜海里有海水喷涌，乌黑海水如浑浊瀑布席卷人间，染黑北地，将雪原化为瀚海。海里有无数妖魔。
　　潮水无休止地漫向人间王朝。
　　“这哪里有什么不周天，真叶山。”
　　九砚霍然转首，看向那人。
　　“这里本来便是无妄天！镜锁无妄，玄海真夜！”
　　“天地不仁，魔开万世。”那人伸出手，“你可愿……随我入魔？”

　　魔尊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