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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相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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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城的传送法阵开到了巫山的水边。
沈夜不相信风琊,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风琊身上,有瞳所下的雌雄蛊,哪怕相隔万里,雄蛊也能找到雌蛊所在的位置。
然而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那黝黑的水面之下,神女墓早已坍塌成废墟,蛊虫的动向表示风琊已死,而谢衣的踪迹已经丢失。
“属下办事不力,请紫微尊上责罚。”华月跪在沈夜面前说道。
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查到谢衣的行踪,如今风琊一死,所有的线索又全断了。
“起来吧,本座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沈夜背着手,抬头看着空中的明月说道:“跟丢了也无妨,用不了多久,谢衣一定会主动出现的。”
“尊上为何如此笃定?”
“矩木枝。他绝不会对投放矩木枝一事坐视不理,相信数月之内,本座就能与他重逢。不管来的是一个谢衣还是两个谢衣……”沈夜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都让人……万分期待。”
此时沈夜还不知道,会去到他面前的谢衣,已经只剩一个了。
那时候禺期和阿阮把谢衣强行带离了正在坍塌的神女墓,回到了静水湖。
最初的几天,谢衣不言不语,不眠不休,就只是坐着,手里握着半截断掉的刀柄发呆,像被抽离了魂魄一般。那是禺期在离开前顺手捡起来的,未料他一看见就死死抓住不放了。阿阮在跟他说话,禺期在旁边摇头叹气,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听到。
一闭上眼,就看到石门的缝隙中,初七最后对他的笑容。
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他的初七,就这么被留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之后了。那时候变故发生得太快,只是顷刻之间,就是生死之隔。
呵……原以为无坚不摧的昭明剑心,竟然连一道小小的石门都打不开啊……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时候站在桥上的人是他,该有多好。
他想起了神农留在三世镜中的那几句话。
“……生者有时尽,逝者永难追……这茫茫浮世,万物皆有尽期,生老病死、悲欢聚散……悲夫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
那时并没有太多触动,直到自己也经历了一次死别,才发现真是字字泣血。
后来他把自己关进了偃甲房中。
那里面放着他在进入神女墓之前就完成了外观的偃甲人。这个偃甲人曾经被放置在桃源仙居图中,此刻,正穿着和谢衣一样的白色衣袍,端坐在偃甲房的椅子上,闭着双眼,似在沉睡。
那是和他、和初七一模一样的面容,他花了许多心思,才将这张脸做得和两人分毫不差。
谢衣取了一些朱砂,用毛笔细细蘸好,在偃甲人的右眼下方,画上了两点嫣红的痕迹,画得和初七脸上的魔纹分毫不差。然后,他摩挲了一下偃甲人的脸颊,将他拥在了怀里,紧紧地抱住。
“初七……初七……”他喃喃地呼唤着,又哭又笑,偃甲人的身躯和真人极为类似,但是,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会有任何回应。
阿阮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谢衣。
形容憔悴,骨立形销,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在书房和偃甲房两头跑。送去给他的果子,经常要过很久才会看到他吃了一点。若不是那双眼睛里还有些光彩,还带着些希望,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她对禺期说:“谢衣哥哥现在的样子,真的好让人担心啊。”
“小丫头,你懂什么?”禺期习惯性地哼了一声,然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未料他竟如此执着。”
“我是不懂,但我觉得,初七哥哥对谢衣哥哥而言,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吧……”
何止是重要而已。
对谢衣而言,初七就是世界上另一个他,是他自己的影子,是一个灵魂在两个身体里。没有了他,三魂七魄就像被撕扯成两半一样。
他在尝试各种方法,想让初七能重新活过来。
比如古籍中看到过的招魂之术。如果能把初七的三魂七魄召回来,附身在这偃甲人身上,那么,纵然今后初七不能算是个活人,但好歹,他能回到谢衣身边。
他将书房刨得一片凌乱,在那满地卷宗中彻夜翻阅,苦苦寻觅。
书中所记载的招魂法术不下三种。有的要用到连接阴阳的宝物,有的要以自身鲜血为引,有的需要被招魂者的生辰八字。然而,无论哪一种,都需要被招魂者的真实名姓。而“初七”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代表流月城的第七个活傀儡,算不得姓名。
他的过去,他的真名,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告诉谢衣。
招魂不成,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将很久以前就有的冥思盒的构想,变成了实物。
存放自身记忆,聚以阴阳五行之灵,再将冥思盒置入偃甲人颅内,施以启动偃甲的术法。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偃甲人从此有了思维的能力,他缓缓睁开眼,对着他的制造者,困惑地、笨拙地,抬起手去抚摸了一下谢衣的眼底:“初七?”
为什么他有了思维能力之后发出的第一个词会是初七呢?
谢衣拼命地纠正着:“不对不对,我不是初七,我是谢衣,我……”
偃甲人看着他,露出一个极为悲伤的表情,如果谢衣此刻照了镜子,他就能看到,那和他此刻的表情也是一模一样。偃甲人抱住头,断断续续地说:“不对……你是谢衣,那我是谁……初七……初七又在……哪……里……”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身体内的齿轮发出奇怪的嘎吱声,终于坐回椅子上,再也不动了。
谢衣打开他的头颅,果然看到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已经变成了晦暗的黑褐色。究竟是怎样庞杂的感情和记忆,才会让冥思盒承受不住负荷,瞬间停止运转?
以通天之器梳理冥思盒内的记忆和情感,重聚一份阴阳五行之灵,置入偃甲人颅内……
做完这些之后,谢衣忽然意识到,就算偃甲人能言语行走与常人无异了,那又如何?
他的偃术冠绝天下,然而哪怕倾尽毕生所学,再怎么皓首穷经,刻苦钻研,也只能复制出一个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造出一个初七。
谢衣愣愣地看着窗外,静水湖一带已是白雪皑皑,一片寒冻。
初七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盛夏。不过短短半年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叹息了一声,擦去了偃甲人右眼下方那两点嫣红的朱砂痕迹,说道:“罢了,让你承载这么多东西,也是无益。”
让他记得偃术,记得流月城,记得曾经有个叫做初七、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这就够了,更多的情感,不需要给他。
剑架上的古剑晗光,都已经挂上了蛛网,而禺期,好多天都没看到他出现了。谢衣取下剑,将那三尺青锋擦拭干净,不留一点灰尘。
有些事情,还是得去做个了断。
无论是胜是败,大概都不会再回静水湖了吧。若败则不必多言,若胜,必将留在流月城中,诸项事务缠身,几十甚至上百年内,都很难再踏足人间了。这二十年来,他已游遍千山万水,看过红尘万丈,是时候回去捡起自己的一身责任了。
阿阮执意要跟去。她说,灵力溃散什么的她才不管呢,就算因此而消耗过度,变回露草,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反正灵力迟早都会消耗光的,她比较想做一些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谢衣终究是没答应她。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初七,不能再让阿阮以身犯险,灵力耗尽,不复人形。还是狠下心,将她封印在了桃源仙居图中,只盼以后寻到解决她灵力溃散的法子后,再来解封。
当冰雪消融,窗外的桃花吐出第一朵嫩蕊时,他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流月城的路途。
来到湖岸以后,谢衣想再看一眼这座住了数年的房屋,回过头,就看见那个记忆与感情被删减得不剩几分、从而有些木讷呆滞的偃甲人,正撑着一把青竹伞。远远地,站在门口,用目光与他送别,和他身上一样的白色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